第358章 哪里有瘦
回程的路已经走过一遍,只是比起离京时的景致,入夏后两岸明显又绿了几分。
顾闲一路上时而与李维桢讨论讨论文学,时而与张元德去看看马崇他们的操练。
有了这次南行经历,马崇明显对水师训练很感兴趣。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秦岭大山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大海。
这次却跟着船沿着长江一路往下,远远地眺望着那辽阔的海面。
有的人看到无垠大海的第一感觉是畏惧,有的人却会莫名兴奋与莫名喜爱,马崇正是后者。
得知顾闲联合了南京户部要加开几个海关,马崇便与顾闲透露了自己想要往水师发展的念头。
如今妻儿有友好的邻里照顾,他想趁着年轻好好闯荡闯荡。别人都觉得海上漂泊苦,他却在见到大海后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更大的机遇在海上!
顾闲听了马崇的话后非常高兴。
他最喜欢这样有自己想法的人,毕竟他就算主意再多,也不可能处处都合别人心意。
还是得面对面和人交流过,了解清楚对方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才好针对性地忽悠……哦不,给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
现在马崇自己表现出强烈而明确的发展意向,顾闲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他与张元德商量着让马崇在返航途中练练手,顺便把自己在南京那边淘到的航海资料整理出来给马崇学习研究。
以后要是需要竞争上岗,他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肯定更有优势。
收获了顾闲亲自整理的珍贵资料,马崇每天轮值完就开始埋头苦学。
事实上这些资料一部分是顾闲从南京官方藏书以及各个藏书家那里淘来的;一部分是沈春生汇总给顾闲的,他手底下是真的有船队;还有一部分则是顾闲依据后世经验归纳总结进去的。
这么一份经过顾闲整合的三合一资料,比之大明现存的任何一份航海资料都要齐备。
顾闲给出去前郑大已经抄了一份留档,结果李维桢觉得郑大肯定在抄什么好东西,要过去看了一遍以后便来了句“让我抄抄”。
这样的动静自然把朱翊钧也吸引过来了。
这小子更过分,不仅让人跟着抄了一份,还来了句“原稿给我”。
顾闲拿这两个家伙没有办法,只得在他们抄写完后挨个比对海图之类的有没有什么谬误。
尤其是前人已经标注出来的危险海域以及可能出现危险气候的时节,这些一旦出了错可是要出大事的,说是人命关天也不为过。
即便海上情况千变万化,标注清楚了也不一定能避免,但也绝对不能因为誊抄错误出岔子。
每到一处驿站,顾闲还和张复探讨《水程图》的绘制方案,甚至两个人同时画上一幅,画完再来比对构图以及细节上的不同。
要是王宜玉也有兴趣参加,那就是三个人一起作画了。
每次感觉饿了,顾闲还会去火舱那边研究一下吃点什么。
这般忙忙碌碌,一路上每个人都过得十分充实,不知不觉便抵达了京师。
他们的御船虽没遇到什么恶劣天气,但也确实碰上了两三次其他船只的事故现场。
马崇及时组织人手前去帮忙救援,有效地减少了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
李维桢亲眼目睹了这些情况,全都如实记录下来。
河道有风险,航船需谨慎!
抵达京师码头的时候,宫中和礼部都派人过来相迎。
顾闲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老上司丁士美。
顾闲便顺嘴与丁士美说起丁老爷子的情况,他老人家现在整日去博物馆当志愿者,交了许多朋友,身体愈发健朗了。人老了也不能闲着,得给他们找些事做!
丁士美笑道:“照你的说法,人一辈子都不能闲着。”
顾闲连连点头:“没错,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忧思过度对身体可不好。不如找点事做!”
像他们在江南遇到的捕鱼老头、养蚕老妪,不都是说“我还能再干许多年”吗?要不是有可以每天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事,一个人孤零零的哪里支撑得下去。
丁士美笑道:“这就是你总给石翁他们找事做的原因吗?”
顾闲连连点头,一副“我都是为他们好啊”的认真表情。
不管怎么说,顾闲能派人去帮忙看看自家老父亲,丁士美还是很感动的。他也给顾闲说起京师的近况:“马掌院那边已经把《帝鉴图说》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回来正好收个尾。”
顾闲:?
还没完工吗?
什么叫我回来正好收个尾?
我可是整个项目组里官最小的,普普通通一打杂工罢了!
嘀咕归嘀咕,顾闲把朱翊钧送到宫门后还是归家换了身官袍,回本部正式拜见上官。
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对顾闲的态度倒是很好,耐心地听他汇报本次出外差的整体工作。
顾闲也是讲着讲着才发现吕调阳手头还拿着一叠文稿在边听边比对。
他好奇心大起,凑过去一瞅,好家伙,为什么李维桢送到翰林院的南行记录会出现在吕调阳手里!
难道不止是翰林院内部传看?
顾闲义愤填膺:“翰林院的保密工作也太差了,太子微服南巡的记录居然到处传播!万一被有心人拿了去怎么办?”
吕调阳笑道:“你莫不是忘了翰林院隶属于礼部。”
他可是礼部尚书,拿到翰林院内部传看的抄本有什么稀奇?
要是不比对着来看,哪里知道顾闲所说的“大家都热情支持朝廷的各项工作”有多大水分?
与李维桢的记录一对照,便知道顾闲口中的每一次“热情支持”,全都离不开他的卖力游说(或者该称之为忽悠)。
到了顾闲嘴里倒好,全都是人家自发地、诚挚地要求增加工作!
叫顾闲提到的这些家伙自己来听听,他们恐怕都会恍惚不已:真的吗?我有这么积极主动吗?
既然吕调阳手头都有记录,顾闲便不装模作样了,直接表示自己不辱使命,充分转达了诸位上官对南京各部的期望,争取两京齐头并进,携手共创美好大明!
吕调阳:“……”
有你这么两头忽悠的吗?
咱根本没让你转达什么期望。
只不过如果朝廷这边收到南京那边递上来的奏疏到底批不批?
应该还是会批吧。
这么一琢磨,吕调阳都有点佩服顾闲的敢想敢做了。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吕调阳道:“回头内阁那边问起,你如实汇报就是了。”
吕调阳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都是老熟人,谁还不知道你?
顾闲麻溜表示自己还是年纪轻,有什么心思长者看了永远一目了然!
这边的对话进行得轻松愉快,朱翊钧回宫后却是忙碌得很。
主要是他必须拜见的三个长辈分别住在不同的宫殿,他得按次序挨个去见一轮。
最先见的当然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瞧见儿子吃得气色极佳,整个人精神奕奕,心里酸得直冒泡,说了几句“平安回来就好”之类的勉励话便打发他去见陈皇后和李贵妃。
朱翊钧满肚子想要分享的话没有分享出去,心里郁闷极了。
到了陈皇后那边,朱翊钧才发现李贵妃也在,两人正在说话,陈皇后还抱着他最小的妹妹。
见此情景,朱翊钧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端正起来,毕恭毕敬地上前朝陈皇后和李贵妃行礼问好。
陈皇后忙把小公主还给李贵妃,笑着让朱翊钧赶紧别多礼:“钧儿终于回来了?快过来坐下,让我们瞧瞧你来回奔波这么久是不是瘦了。”
李贵妃刚抱稳小女儿,闻言也朝朱翊钧看去,却见朱翊钧似乎……比出门前黑了一些!
只不过仔细一打量,会发现他面色红润,双眼熠熠发亮,甚至还长高了一些。
……哪里有瘦?
一提到胖没胖,朱翊钧也没了刚才见到李贵妃时的警觉。他高兴地说道:“没有瘦,三月底我就称过了。”
他与陈皇后讲起顾闲给他说的习俗,说三月二十六是立夏,在江南一带立夏习俗可多了,首先就是称人。
听说是因为许多人都会苦夏,万一入夏后体重下降得太厉害,得想办法解决一下。
所以么,得在立夏这天称个重好作对比。
南方人就是会养生!
立夏当天,顾闲还带他尝了水三鲜、地三鲜、树三鲜,果然对得起“鲜”字,样样都是现捞或者现摘的!
朱翊钧正讲到眉飞色舞,就察觉李贵妃的目光朝自己投了过来。
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起江南人士拿这些“三鲜”祭祖的风俗。
有感于当地人对祖宗的虔诚供奉,他去皇陵祭拜时也给太祖带去了许多时令果蔬和好吃的贡品!
太祖收到孝敬,一定会保佑我们长命百岁,大明江山永固!
李贵妃神色这才稍稍满意。
开了这么个头,朱翊钧讲起来就顺溜多了,时而说自己去体验了农耕与养蚕的不易,时而说自己了解了南京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以及江南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
听得陈皇后都笑着说道:“钧儿长大了,这些我们都听不太懂。”
朱翊钧便把顾闲送他的《见闻录》拿给陈皇后两人看。
上面有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顾闲把神态和动作都抓得很准,叫人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旁边还简略地介绍了几句对方的家庭情况与生活现状。
真要细说起来,每个人都能说好久。
顾闲本来准备给朱翊钧临摹一份周臣绘制的《流民图》,后来想到可以把朱翊钧沿途亲自见过的人画下来,他便在船上动手画了。
每天画上那么三两幅,一路上累积下来还真不少。
张复这个当师侄的悉心帮顾闲装订成画册,还没多看几眼呢,就被朱翊钧十分宝贝地收走了。
说顾闲是画给他的!
不是朱翊钧小气,而是一看张复那两眼放光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有多心动。
听顾闲说,江南有些文人雅士把你的画借走后有可能自己临摹张假画还回来。
你要是不懂鉴别,那可就又丢了画又丢了脸,人家在背后不知得怎么骂你呢!
朱翊钧不是很懂怎么分辨画作的真伪,所以他决定……绝对不借给任何人!
以后开个宫廷画展,也只许当着他的面赏玩,谁都不许拿着字画离开他的视线!
朱翊钧信誓旦旦地这么想。
正跟着吕调阳前往内阁汇报各项事务的顾闲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头。
怎么回事?
这都四月底了,京师天气也不冷啊!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我以后要开个宫廷画展!(全部都是顾闲的字画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