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长点心吧
朱翊钧积极响应,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等我选完了,得把原稿也给我!”
顾闲不知道朱翊钧收集这么多书稿做什么,不过人家可是住皇宫的,有的是地方摆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
问题不大!
只是给闲得发慌的朱翊钧找点事做罢了。
顾闲点着头说道:“正好原稿全都带回来了,殿下选完再拿去比对。”
朱翊钧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开始催促顾闲快点给他写《书墨》和答应要送他的生辰礼。
申时行这个出资人(出了笔墨纸砚)也没走,在旁看着顾闲准备私下给太子送点什么。
没一会,顾闲就把《书墨》又写了一遍,写得与隆庆皇帝手头那份不太一样。
整体更贴近苏东坡本人的书法。
苏黄米蔡能并称为“宋四家”,苏东坡的字当然也颇有意趣。
他与黄庭坚曾相互调侃彼此的书法,一个说对方是“死蛇挂树”,一个说对方是“石压蛤丨蟆”。
所以真要从字形结构之类的角度去分析苏东坡的书法,兴许会得出“不过如此”的结论。
可那种一眼看去便能真切感受到的随性自然,正应了古人所说的“神采为上”。
顾闲记得有个挺有名的清末书法家曾评价苏东坡的字是“不知用笔”,表示“若从我学书,当先责手心四十下”。
可顾闲觉得吧,书法发展到清朝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没几个是能叫人眼前一亮的。
跟明朝诗坛一个样。
要说明朝人不会写诗吧,单看格律与修辞又挑不出半点问题,句句都非常工整,首首都像模像样。
要说明朝人会写诗吧,读上那么几首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顾闲不认为自己有多不一样,但他无论写字作画还是写文章,大抵都是兴之所至,但求动心娱目,鲜少精雕细琢。
巧的是,朱翊钧才十岁出头,真要说他懂什么书法之道,那肯定也是假的。他只觉得跟顾闲玩很有意思,看顾闲写写画画也很有意思!
所以他亲眼看着顾闲写出篇《书墨》来,便觉这幅字比隆庆皇帝那幅要好。
顾闲见朱翊钧拿着《书墨》看来看去,瞧着很是喜欢,也不急着写下一篇。
等朱翊钧终于看够了,转过头来催促他快些写,顾闲才再次提笔,不紧不慢地来了一篇刘禹锡的《昏镜词引》。
这刘禹锡跟苏东坡一样,也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东坡被贬到惠州,还有心思写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诗作一传回京师,可不就气得人家又把他贬到海南岛去吗?
刘禹锡也差不多,他当初因为是“二王八司马”的一份子,贬去朗州许多年。
好不容易有人想办法把他调回京师,他又开始写诗表示“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时候刘禹锡离京十年了,京中出现了不少新贵,他们一琢磨刘禹锡的新作,感觉这家伙在讽刺自己,当即又把他撵去连州。
据说一开始朝廷还准备安排刘禹锡去更加偏僻的播州,也就是贵州当时某个战乱频起的少数民族聚居地。
柳宗元得知后急切地上书表示刘禹锡母亲年纪大了,希望把稍微好那么一点的柳州换给刘禹锡,由自己去播州!
换当然是不可能换的,不过柳宗元的恳切相求还是打动了一些人,最终将刘禹锡的贬所定为广东连州。
在唐朝,广东当然也不算什么好去处。只不过刘禹锡天性乐观,所以熬了许多年又回京了,并且……再次动手写了一首“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意思是“嘿呀我老刘又回来了,上次那些春风得意的家伙怎么都不见啦”!
这么一个人,平日里写的文章自然也带着点讽喻意味。
《昏镜词引》讲的便是个讽刺现实的小故事。
制镜工在商贾处寄卖镜子,十面中只有一面是清晰的。
有人嘲笑制镜工说“好坏的区别这么大”,制镜工笑着解释:“不是我做不到每面都好,而是市场需求决定的!”
“商贾想要的是能卖出去的镜子。”
“那些买镜子的人来到这里都是精挑细选,只买最合自己心意的。”
“清晰的镜子不能隐藏半点瑕疵,只有容貌足够好的人才适合用,所以昏镜和明镜的比例定为九比一刚刚好!”
表面上看这个故事只是在讲镜子,但是别忘了唐朝最有名的镜子是什么——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而这篇文章正好是他们“二王八司马”遭到迫害时创作的。
所以说吧,这篇《昏镜词引》就是在讽刺君王昏庸,喜欢“昏镜”,不喜欢“明镜”。
可怜咱这些“明镜”,马上要被撵去偏远地区喽!
顾闲一口气把《昏镜词引》写了出来,还贴心地给朱翊钧讲解了一下相关创作背景。
朱翊钧:“……”
拳头硬了。
为什么所有诗文经顾闲一讲,背后都有一个需要负责的昏君?!
难怪这个刘禹锡会有“二十三年弃置身”的凄惨遭遇,谁听了他那些话能高兴啊!
旁听了全程的申时行:“………”
看来太子是真的很喜欢顾闲,要不怎么能忍受顾闲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各种讽谏?
顾闲愉快地分享完本日昏君小故事,才发现朱翊钧和申时行都没声了。
他瞅了眼墨迹已经干透的《昏镜词引》,含笑问朱翊钧还要不要这份生辰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还是把《书墨》和《昏镜词引》都带走了。
刘禹锡骂的是唐朝的皇帝,跟他这个大明太子有什么关系!
等朱翊钧气咻咻地走远,申时行才对顾闲说道:“你在太子面前说话还是该注意一些。”
真把太子得罪狠了对顾闲可没什么好处。
现在太子还小,身边别有用心的人还不算多。
等太子再长大一些,多得是人会挖空心思对他阿谀奉承,也多得是人会因为眼红顾闲而想方设法挑拨离间。
到时顾闲想维系这份君臣情谊便不那么容易了。
顾闲知晓申时行是好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申时行一看顾闲那模样就知晓他根本没听进心里去,只得暗自叹息。
往好处想,说不定太子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
顾闲没琢磨那么多。
他整理出一大摞稿件抄本交给了东宫派来的人,想着应该能打发朱翊钧好些天了,回到家后便与王宜玉说起自己的糊弄太子小妙招。
王宜玉道:“旁人想见太子都见不到,你倒好,人太子主动来找你都不乐意。”
顾闲道:“这不是刚陪着御驾南巡完吗?”
即便一路上顾闲也玩得十分尽兴,全程都在快快活活地吃喝玩乐,可如果叫他选的话,他更愿意跟梁梦龙换一换。
亲自去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应当比端坐家中提出一个个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绝妙主意”更有成就感。
可惜二者很难兼得。
远离权力中心话语权就会大大削弱,很可能什么事都做不成。
而缺乏实践经验的人拥有太大的话语权,又容易做出错误决策。
听李维桢他们说,张居正教导他们这批庶吉士的时候不整什么心学也不整什么理学,而是要求他们每天接见进京述职的地方计吏,向他们了解地方上的政务。
可见张居正早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顾闲很快又振作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写信骚扰人在各地的亲朋好友。
既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就只能多发展些可以帮自己去走、去看、去听的“耳目”了。
最好遍布全大明!
……
这是隆庆皇帝回到京师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上了个朝,接着就是跟高拱和张居正他们开的小会。
隆庆皇帝对高拱是一万个放心,高拱汇报什么他都一脸“朕知道了”的认真表情,并对高拱提出的各项举措予以肯定。
高拱和张居正过去两三个月时常对着年幼的太子汇报朝中事务,这会儿瞧见隆庆皇帝这般表现,莫名觉得有点儿眼熟。
只能说不愧是亲父子。
隆庆皇帝忙碌了一整天,散会后准备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他正等着饭菜上桌,又见到了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太子朱翊钧。
真就是每天饭点准时出现。
既然还没开饭,朱翊钧趁机给隆庆皇帝炫耀一下自己去讨来的两幅字。
我不仅有《书墨》,还有《昏镜词引》!
隆庆皇帝读的闲书少,没看过刘禹锡这篇小品文。
他不动声色地让朱翊钧复述一下顾闲都是怎么介绍这篇文章的。
朱翊钧正有此意。
顾闲说的是皇帝不喜欢明镜欸!
可见这事跟他这个太子没关系,跟他爹这个皇帝有关系!
这不得讲给他爹听听!
不用谢,这是儿子应该做的!
朱翊钧当即把顾闲给他讲的东西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隆庆皇帝:?????
早知如此,我便不问了。
人家给你写这么一篇讽喻文章,你还乐呵呵地拿回来炫耀!
你以为你是太子就跟你没关系?
不知道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吗?
长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朱翊钧:点心?什么点心?*可恶,一加更就晚睡,一晚睡白天就没精神*注:①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出自《旧唐书》②《昏镜词引》:参考《古代小品文鉴赏辞典》抄书的时候很喜欢这篇,好像在隔壁《小领主》也引用过【镜之工列十镜于贾奁,发奁而视,其一皎如,其九雾如。或曰:“良苦之不侔甚矣。”工解颐谢曰:“非不能尽良也,盖贾之意,唯售是念,今来市者,必历鉴周睐,求与己宜。彼皎者不能隐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数也。”予感之,作《昏镜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