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好不了了
孩子还太小,很多东西都不能乱喂,顾闲纵有十八般武艺,平时也只能给孩子做点以蛋奶为主的糕点。
甚至连自己吃饭都不能做得太香,免得鲁鲁被馋到眼泪汪汪。
看着鲁鲁张大嘴巴用力咬下一口鸡蛋糕,顾闲只觉奇妙至极。
他和师妹居然真的有了个孩子欸。
从他们考虑要孩子到真正怀上,其实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期间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反复讨论了很久,从怀孕期间怎么安排到孩子出生后怎么照顾都商量好了,才没有继续避孕。
顾闲还提前把手头一些活都推了出去,请求吕调阳安排自己回翰林院修书,这才不至于在王宜玉怀孕期间每天早出晚归——甚至还把活带回家加班。
他手头那些活都是香饽饽(或者说被他经营成了香饽饽),有的是人想要接手,交接起来倒是不麻烦。
对于顾闲这种做法,有人觉得“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有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也有人觉得“你这么不求上进可太好了”。
顾闲并不在意。
就他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本就不多。
看着鲁鲁努力咬了好几口才啃出个小缺口,顾闲也拿起一块鸡蛋糕大嘴一张咬掉一半,并且得意洋洋地拿过去跟小豆丁手里那块做对比。
鲁鲁左看看、右看看,哼了一声:“长大,我也能!”
他还小,嘴巴当然比爹小,等他长大以后也能一口吃掉半块鸡蛋糕!
一家三口吃饱喝足,见外面的积雪挺厚,顾闲喊上大鹅淘淘当模特,要跟鲁鲁堆雪鹅。
鲁鲁吃得肚皮饱饱,又穿得厚实,玩一会儿雪也不怕冻坏。
淘淘已经是只活了好多年的老鹅了,对他们一下雪就要玩上半天的兴趣爱好还是很不理解。
不过王宜玉在它旁边摆了小火炉,烤着火暖烘烘的,它也没有回窝去,很大方地趴在那儿给一大一小当鹅模。
顾闲兴致盎然地堆完自己那只等比例雪鹅,见鲁鲁气呼呼地拍着自己怎么都堆不成型的小雪堆,嘲笑道:“你怎么这么没耐心,一点都不像我!”
见鲁鲁气得脸颊更鼓了,王宜玉拆顾闲的台:“你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吗?”
一听自家师妹要揭短,顾闲转了话题:“鲁鲁,你知道鹅的四种写法吗?”
鲁鲁疑惑:“写法?”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写法!
顾闲痛心疾首:“师妹你看,我们居然生了个小文盲!”
王宜玉忍不住把手里团好的雪团砸他脑袋上。
什么叫小文盲?
你自己难道生下来就识字?!
时人不怎么用文盲这个词,但是从字面上也很容易理解。
有顾闲这么说自家孩子的吗?
顾闲哼了一声,抬手拍走王宜玉砸自己脑袋上的雪,嘟囔着说什么“有了儿子就不爱我了”。
王宜玉:“……”
王宜玉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顾闲立刻捡了根棍子,给鲁鲁展示鹅的四种写法。
鵝、??、??、鵞!
简而言之,就是有只大鸟把我往西撵、往东撵、往北撵、往南撵!
活灵活现!
鲁鲁震惊地低头看看顾闲写的鹅字,再抬头看看自家大鹅,跑到淘淘面前边摸大鹅边夸:“淘淘,特别厉害!”
王宜玉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底满是笑意。
真希望这样安稳而欢愉的日子能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
只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没等李时珍那边出结果,隆庆皇帝就突然在朝会上倒下了。
一切来得那么快,却又像是早有预兆。
隆庆皇帝昏迷半日后醒来,召见了跪在外面焦急等候的高拱三人,见三位辅臣俱是面带担忧,想要说话,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隆庆皇帝才磕磕绊绊地说道:“本来想看着太子大婚,但……你们,好生辅佐太子。”
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在发现宫中孩子不是生不下来就是养不活后,他便知晓自己应当是强弩之末了。
高拱自从当了首辅,从不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声浪,那些人弹劾得越起劲,他越觉得事情非做不可。
可这一刻他始终挺直的背脊却有些伛偻。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敬之如天的君王、爱之如子的学生,很可能会永远离自己而去。
隆庆皇帝看着高拱鬓边露出的银丝,心中也是十分难过。
他在潜邸之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不敢表露出任何野心与欲求。
登基以后他倒是不必再克制自己,可惜每每痛快过后又觉得没意思,不知该如何宣泄才能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空虚。
更叫他不高兴的是从朝臣到皇后都对他盯得很紧,只要他稍微放纵便会极力劝谏。
实在太扫兴了。
唯有高拱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在无法满足他要求时会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
这些年高拱没少遭弹劾,相善的杨博、王崇古都陆续致仕归家,想提拔的后辈也时常被集火攻击。
无非是因为高拱位极人臣,手段又过于强硬,不少人想方设法要把他从首辅位置上拉下来。
记得几年前赵贞吉告老还乡时就明着说,他这个皇帝不懂帝王心术,不知道朝堂上不能搞一言堂。
可从这几年朝野上下的风气以及国库的充盈速度来看,高拱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隆庆皇帝伸手握住高拱的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的手掌没什么力气,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以这样的动作表达亲近。
他曾无数次察觉自己的力不从心,又告诉自己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
如今看来,应当是好不了了。
至少太医们都无计可施,甚至连让他站起身来都做不到。
隆庆皇帝没再说什么,很快便让他们都先退下。
高拱等人没出来,其他参加了这场朝会的朝臣也不敢散去,都在宫门外等着。
都很关心隆庆皇帝身体到底如何了。
太子才十五岁,上一个十五岁登基的皇帝可是叛逆了十几年,还把自己折腾到英年早逝。
关键是这位皇帝在位期间还没生出儿子来,以至于要从宗室里挑了个堂弟来继位。
——也就是跟朝臣相互折磨了四十多年的嘉靖皇帝。
即便大家平时满嘴的治国平天下,一副“甭管谁来当皇帝我们都会为大明鞠躬尽瘁”的态度,实际上大多数人还是希望在一个情绪更稳定、心态更成熟的皇帝手底下干活。
顾闲也混在等消息的百官之中,见到张居正他们出来时面色都不太好,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这几年隆庆皇帝没再远行,但逢年过节偶尔也会来跟他们一起聚个餐,可以说是个相当和气的皇帝。
偶尔他们在文华殿给太子讲课,在前头听完日讲的隆庆皇帝也会过来看上一会,甚至坐下一起喝茶说话。
这在皇家是十分少见的,毕竟前头有讲官说连皇帝一句“先生每吃酒饭”都听不到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哪怕只是时不时一起聚餐的饭友也该吃出了感情。
顾闲想上前问问情况,又想到周围那么多同僚在,他哪里好当众打探皇帝的病情?他杵在原地,心中有些空茫。
正想着,忽然有个东宫内侍急匆匆跑了出来,左顾右盼地找了一会,很快找到了顾闲。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顾闲说道:“顾学士,殿下让你去一趟。”
即便内侍的声音不大,周围还是有人听到了。
耳朵灵的人纷纷看向顾闲。
顾闲没闲心再瞻前顾后,毫不犹豫跟上那拿着东宫令牌的内侍大步迈向禁中。
到了地方,却发现朱翊钧已经被隆庆皇帝宣入殿中。
顾闲在外头等了一会,便有人出来说隆庆皇帝召他入内。
无论是看资历还是看品阶,隆庆皇帝都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召见顾闲这么个小小的侍讲学士。
但是这几年在京师当官的人都知道顾闲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不一般,更别说是隆庆皇帝这个当爹的。
隆庆皇帝吃过了药,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只是身上仍是乏力得很。
朱翊钧正跪在榻前,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这几年愈发亲近的又何止是君臣关系?父子俩之间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
顾闲郑重地朝隆庆皇帝行了个大礼。
高拱和张居正能大力整肃吏治,离不开这位仁厚帝王的支持。光凭这一点,骤然病重的隆庆皇帝便值得他这么一拜。
隆庆皇帝招手让顾闲再上前一些。
顾闲挪到近前,清晰地看到隆庆皇帝差到极点的气色。
隆庆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太子还小,他若有思虑不周之处,你须得多规劝他。”
听到这隐含托付之意的话,顾闲眼眶也不由红了。
无论见过多少次生死,也很难接受一个熟识的人的生命要在自己眼前消逝。
顾闲道:“等陛下好起来,来年春天我们再去一趟江南。殿下已经十五岁了,理当试着独自监国了,我们可以把玄翁也喊上!”
隆庆皇帝听得心情也颇好,只觉还是很喜欢顾闲这个年轻人。
光是听他说上一会话,便连身上的疲乏与病痛都忘了大半。
隆庆皇帝低声应了一声:“好,春天去。”他看了眼在旁啜泣的朱翊钧,也伸手轻拍朱翊钧的手背。
只是说这么几句话、做这么几个动作,已经费尽了他余下的力气。他说道:“不用守着我,去做你们的事吧。”
他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先生也老了。
以后的路,只能他们年轻人自己走。
顾闲起身退出殿外,跟着一步三回头的朱翊钧一同走下玉阶。
眼看已经离隆庆皇帝寝殿足够远,朱翊钧扶着一株堆着积雪的树缓缓蹲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太子,也不是什么未来皇帝,只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至亲命不久矣的伤心少年。
顾闲见状鼻头酸楚,不知不觉也已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为什么都说要完结,没感觉要完结啊要完结何必开新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