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左右为难
接下来几天都是晴朗天气,鲁鲁每天骑着他爹给他做的“脚踏车”兴冲冲送人出门,两条小短腿蹬得十分起劲。
左邻右里见到鲁鲁的新车,小孩子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大人们也觉得新奇,都问鲁鲁这是哪来的车。
鲁鲁从小被顾闲带着满街跑,一点都不怕生。别人一问,他便挺起小小的胸膛骄傲回答:“爹给我做的!”
一听是顾闲自己做的,众邻里只得打消了给自家孩子也弄一辆的想法。
人顾学士平时那么忙,能腾出空来给自己孩子做玩具已是难得,谁还敢厚着脸皮去央求人家帮忙做?要是市面上有得卖,倒是可以掏点钱满足一下孩子。
鲁鲁是个大方的孩子,最初的稀罕劲过去后,便开始学他爹举办各种赛事。他还制定了规则,说是赢的人可以骑车一刻钟!
赛事内容主要取决于鲁鲁那小脑瓜子能想到什么(或者他爹前一天跟他玩了什么)。
什么短跑比赛啦,什么背诗比赛啦,什么看谁一口气能喝掉更多水比赛啦。
要是有小伙伴强烈要求重启哪项比赛,鲁鲁都照单全收,并且每次都用他爹做的糖果饼干雇佣一位公平公正的裁判。
又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谁能不喜欢来找鲁鲁?于是热情好客的鲁鲁才三岁大,俨然已经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
顾闲得知鲁鲁打下了这么大一片江山,十分高兴地把小豆丁抱起来好生亲香了一番,直夸鲁鲁“虎父无犬子”。
日子这么悠悠哉哉地来到正月底,顾闲终于得知朱翊钧要给自己升个什么官——
礼部侍郎!
即便只是礼部右侍郎,地位比礼部左侍郎稍低一些,顾闲还是惊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位置下一步要么是尚书,要么是入阁。
是的,只要你能当上礼部或者吏部这些要紧衙署的侍郎,且内阁中有人愿意举荐你,那么你的名字就有机会出现在阁臣候选名单里!
难怪朱翊钧会问他敢不敢出这个头。
他目前是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这个官职直升侍郎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比如张居正就是被徐阶塞进裕王府当了一段时间的讲官,等到嘉靖皇帝驾崩后便迅速提拔成礼部侍郎并安排入阁。
但是吧,张居正好歹在裕王府混了两年讲官资历,他这不是刚升上来不到一年吗?
顾闲思来想去,只能感慨自己的靠山实在不少!接下来一整天,他便挨个山头拜过去——哦不,谢恩。
首先当然得感谢圣恩浩荡。
顾闲一通歌功颂德的龙屁拍得朱翊钧牙酸,越看越觉得这家伙是个奸佞苗子。
只不过见顾闲只有喜没有忧,朱翊钧也放松下来,说道:“你就不怕有人盯着你弹劾?”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闲才二十五岁便升到侍郎之位,旁人肯定看不惯他。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告老还乡!”
以三品大员的身份致仕欸,这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听说沈春生的船队如今发展得不错,他要是退休得早,说不准还有精力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妙啊!
回头他想辞官了就给科道官支招,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把自己弹劾走!
听着顾闲满不在乎的话,朱翊钧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顾闲提拔起来,不就是希望遇事能有人可以商量吗?
顾闲倒好,又惦记着告老还乡!
顾闲要是辞官走了,他怎么办?
朱翊钧冷哼:“你要是敢告老还乡,我就直接把你革职为民!你都不为朝廷效力了,凭什么给你保留品官待遇!”
听到这冷酷无情的威胁,顾闲痛心疾首:“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不念旧情!”
大明蠹虫那么多,再多他一个又怎么了?
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他!
朱翊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顾闲目前当然没有辞职的打算,朱翊钧都愿意给他升官了,他岂有不敢施为的道理?
他愉快地与朱翊钧闲扯了一会,眼看把朱翊钧哄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
顾闲转道去内阁拜见高拱三人。
高仪虽已辞官归乡,内阁的格局却没怎么变。
至少顾闲被领进内阁的时候,高拱正和张居正坐一起商量着什么,吕调阳在兢兢业业地干活。
只是比起从前,高拱到底不太一样了。
从前大多都是高拱在说,张居正在关键处补充一二;如今却是张居正在说,高拱时不时点了头。
他神色疲倦,面上一丝笑意都找不到。
显然还没从隆庆皇帝驾崩的悲伤里走出来。
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只在位了六年,在这个时空里却是活到了隆庆十一年。
这意味着高拱与他有二十年的师生之情与君臣之义,这样深厚的感情又岂是能轻易走出来的。
记得有记载说高拱在新皇登基后想趁着皇帝年纪小削弱司礼监的影响力,把权力进一步收拢到内阁。
这次隆庆皇帝驾崩,顾闲却没听到高拱要对司礼监下手的消息。
是因为年纪大了伤心过度,还是因为这次朱翊钧不是以十岁之龄登基?
许是因为历史上登基时年纪太小,朱翊钧从即位开始就对权力很敏感。
高拱叫他记恨的远不止是“十岁天子”那句话。
司礼监能有批红权,是皇帝授予他们的。
高拱觉得十岁大的孩子做不好决策,想趁机削弱司礼监给内阁揽权,表面上是得罪了司礼监,实则得罪的是年幼的天子。
全由你们内阁说了算,那还要我这个皇帝做什么?
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万历皇帝一开始还只记恨高拱。
随着年纪渐长,张居正的存在也叫他不能容忍了。
哪怕是清算了张居正,他仍对那段事事都由张居正说了算的日子耿耿于怀。
这体现在他时不时追问申时行:你说现在用人是不是我做主?现在朝政是不是我独断?
申时行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反复哄:“皇上天纵聪明,乾刚独运,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
可见对于那些冒犯帝王权威的人和事,万历皇帝能耿耿于怀许多年。
如今高拱没有那份心力去触碰朱翊钧的逆鳞,兴许是件好事。
顾闲这么想着,面上也便没了半分升职加薪的喜色。
他正色上前拜见高拱三人。
高拱见到顾闲来了,神色稍稍缓和。
骤然把这么一个年轻人提拔到高位,外界肯定会议论纷纷。
但新皇跟他们提这件事时搬出了先皇,说顾闲是先皇留给他的,再怎么重用都不为过。
高拱当然知道隆庆皇帝临终前召见过的人里有顾闲。
既然新皇都这么说了,他们没必要非要违背他的心意。
顾闲本来就是他们看好的后辈,他已经以“孩子还小”为由躲了两年的懒,也该把他提溜出来多干些活了。
高拱说道:“这里哪个你不熟?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
顾闲闻言又在心里嘀咕起来:领导跟你这个语气说话能有什么好事?完了,这里也有陷阱!
果然,他才刚坐下蹭了两口内阁的茶水,就听高拱说道:“你这个年纪骤登高位恐有人不服气,回去后须得想几样新举措来,好好烧一烧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顾闲:?
要想新举措就算了,还要想几样?!
你也知道我年纪小旁人会不服气!
真要一上任就给大伙增加大量工作,底下的人能不闹才怪!
偏偏开口的是高拱,顾闲能怎么办?
顾闲只能说道:“一定一定!”
瞧见顾闲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高拱沉郁的心情也松快了一些。他摆摆手说道:“回礼部忙去吧。”
顾闲便又回了礼部拜见上官。
礼部对他而言更是熟人扎堆的地方。
目前的礼部尚书是丁士美,而礼部左侍郎是马自强。
这两个人都曾给顾闲这届庶吉士上课,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之间有着珍贵的师生之谊!
更别提马自强还是他参加应天府乡试时的主考官。
横看竖看,全都是自己人。
马自强和高拱一个年纪,当了礼部二把手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瞎折腾。他与丁士美都是看着顾闲一路走过来的,不免叮嘱他要谨慎行事。
现在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一旦出点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另一种意见了。
综合双方的观点,那就是……
你完喽,啥都不干可能被弹劾,想干点啥也可能被弹劾!
顾闲下衙后便溜达回家与王宜玉说起两边的叮嘱。
这可如何是好?
真是左右为难啊!
在爹娘旁边认真啃果子的鲁鲁听了顾闲的话,不由挪走果子开始学舌:“难啊!”
顾闲被这奶呼呼的慨叹逗乐了,笑眯眯地凑过去咬了一口鲁鲁手里的果子。
鲁鲁只听咔嚓一声,手里那块香甜可口的果子便少了一大半。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气愤地跟王宜玉告状:“爹又欺负我!”
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v我弹劾奏疏,助我告老还乡*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所以有没有人给升官的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好不容易才凑到第四个三十万!我们闲崽多么努力地长大!如果没有收到返还的营养液,可能是有延时。这几天应该就能陆续收到啦!*注:①万历的耿耿于怀:出自《万历起居注》【外顾宪成疏也。先一日,𭛁阁拟票,传旨欲处二臣,时行等皆拟罚俸。上曰:如今用人,那一个不是朕主张?二主事肆言,却说不是朕独断,好生狂妄。时行对云:皇上天纵聪明,乾刚独运,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章奏,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出圣裁。司属小臣,不知妄言,原无损于皇上圣德。上曰:臣下事君上,也有个道理。他每把朕全不在意,朕非幼冲之时,如何说左右簧鼓?先生每拟的太轻,还改票来。时行奏云:二臣狂妄,罪实难逭。】“如今用人,那一个不是朕主张?二主事肆言,却说不是朕独断,好生狂妄。”“他每把朕全不在意,朕非幼冲之时,如何说左右簧鼓?”耿耿于怀.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