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世态炎凉
顾闲离开文华殿往宫外走,一路上还是热情地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无论同僚、禁卫还是跑腿的文吏或内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是与顾闲没交情或者有些嫌隙的,听到顾闲爽朗的问好都会回上一两句。
遇到相熟的,还会停下来聊聊近况。朝廷上下那么多人,平时也不是说见就见的,顾闲难免要多关心几句。
这么一路溜达到内阁,他还要探个头去看看里头的情况。
高拱要走,内阁便该增员了。
按照惯例,得先由内阁这边呈上候选人名单。
高拱提名了张四维。
他与王崇古、杨博等人关系密切,当然极力推举两人的晚辈兼自己的门人张四维。
张居正提名了申时行,申时行资历稍浅,但他当年可是状元及第,便是升得快些也不算什么。
申时行平日里行事谨慎,对待他又十分恭敬,比较符合他目前的需求。
吕调阳提名了马自强,主要是高拱和张居正都让他提个名,他一向不与同僚私下往来,看来看去也就马自强的资历比较适合。
事实上朝中符合入阁要求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目前也只能这么挑了。
张居正整合好名单,正要去呈给皇帝,便瞥见顾闲在外面探头探脑。
张居正没好气地道:“有事就进来说,没事赶紧回去干活。”
吕调阳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张居正,只觉张居正对上顾闲这小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
一听就知道被顾闲折腾到没了脾气。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张居正诚心诚意地邀请他进去!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关心地问起自己那份奏疏的批复情况。
张居正道:“你不是刚去见过皇上吗?怎么不直接问皇上。”
顾闲懊恼地说:“忘了问。”
张居正道:“这两天批复就会下去了,你急什么?”
顾闲听张居正这语气就知道自己的提议通过了。他又热心地关怀了内阁三人一通,并且再次敲定好聚餐的日子,才溜达回礼部忙协会的事。
以后搞各种证书考试,免不了要各个协会配合,所以一开始就得明确协会的申办以及管理制度。
体育协会由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出面牵的头,靠山一看就很大,底下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胡来,目前还没出现什么腌臜事。
餐饮协会那边已经聚拢了一群真正爱吃的达官贵人(或者说他们家的老人和小孩),大家都是奔着吃好喝好去的,暂且也算是其乐融融。
可要是涉及的行业多了,顾闲扒拉不出那么多镇得住场子的人在里头当定海神针,搞出来的协会难免不会成为某些人牟取私利的工具。
所以还是得敲定明确的管理章程。
顾闲又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时有些疲惫。
其实工作上的事倒是不怎么累,只是朱翊钧这个少年天子让他有些疲于应对。
这家伙小时候的性情便有些难以捉摸,当了皇帝后更是变本加厉。
说他不念旧情吧,顾闲又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与依赖;说他有多看重自己吧,又动不动就生气发怒。
还是那种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气法。
顾闲很难把握好相处的度。
真就是伴君如伴虎啊!
顾闲心情忧闷地踏进家门,却见鲁鲁正在前庭挖土玩。他顿时玩心大起,捂着胸口往青石板地上一倒,一脸痛苦地躺在那里装死。
鲁鲁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堆到一半的土房子,忙紧张地跑过去关心亲爹。
他先尝试着抓住顾闲的肩膀扶他坐起来,可惜根本扶不动。
于是鲁鲁便开始用手去摸顾闲胸口:“是这里疼吗?爹!爹!醒醒呀爹!”
王宜玉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乎让她崩溃的一幕:顾闲倒在地上装死,而鲁鲁用沾满泥巴的手糊了他一身。
“顾太闲!!!”
王宜玉忍无可忍地怒喝一声。
她一般是不轻易生气的,但是顾闲总是能干出些正常成年人做不出来的事。
谁会一回家就装死骗自己孩子啊?!
更别提他身上还穿着官袍!!!
顾闲暗道不好,一骨碌坐起身来,抱起鲁鲁说道:“我带鲁鲁去洗个澡!”
鲁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恶!
他被骗啦!
他爹怎么这么坏!
可鲁鲁也知道在亲娘震怒的时候不能去触霉头,只能牢牢抱住顾闲的脖子,任由顾闲借着抱他去洗澡的由头逃之夭夭。
王宜玉看着父子俩闹腾出来的一地狼藉头疼不已,只能叫人把前庭好生收拾干净。
顾闲把自己和鲁鲁都搓洗干净,抱着香喷喷的鲁鲁去哄王宜玉。
王宜玉一向拿他们没辙,更别提还被他们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真就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
按照隆庆年间的惯例,常朝的时间是逢三六九日,翌日便是三月初六,照例得去上朝。
顾闲一大早起来弄了点吃的,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一路上他见到谁都邀人家一起走,俨然给别人一种“满朝文武都是我朋友”的感觉。
等到了大殿中列队,顾闲又跟“左邻右里”交头接耳,不是夸人家今天气色好,就是夸人家这段时间写的文章真不错。
顾闲如今是三品官了,再也不用站在殿外日晒雨淋。
只不过有资格入殿议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大家都肃立原地等着天子御殿,他到处撩拨别人聊天的举动就显得格外明显。
顾闲很快收到前排丁士美投来的警告目光。
皇上马上就来了,赶紧收敛一点!
顾闲立刻闭上了嘴。
他才刚消停下来,朱翊钧果真到了。
朱翊钧一眼看到了混在朝臣堆里的顾闲。
没办法,满殿人里头就数顾闲最年轻。
像申时行也算是殿内资历浅的了,但他也已经四十二岁;张四维更不用说,他只比张居正小一岁,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
这么一堆中老年人里混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不显眼吗?
尤其朱翊钧还坐在高处,底下的人有什么动作他都一目了然。
目前朝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阁臣变动,但这样的大事不可能拿到朝会上讨论,所以今天的朝会内容一如既往地平平无奇。
顾闲也没准备奏事,待在文官队列里老老实实熬完全程。
散朝后,众人都往宫外走。顾闲倒是跟着张居正他们转弯进了会极门。
张居正问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顾闲道:“不是跟过来,只是顺路罢了。唉,皇上让我每次下朝后都去寻他!”
张居正:?
有这样的恩宠,你叹什么气?
叫旁人听到了得去御前告你一状!
张居正让顾闲别磨磨蹭蹭,赶紧去文华殿外候着。
等顾闲走远了,他才跟高拱说道:“这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天是高拱参加的最后一次朝会,他的工作目前已经全部交接给张居正,该提名的入阁人选也已经提名上去,接下来便只需要收拾行囊做好归乡准备。
送行宴定在清明节当天,主要是这类节日官员可以点个卯就走人,算是没有明文规定的节假日。
要不然顾闲也没法经常搞节日聚餐。
高拱说道:“他得皇上信任,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过去几年他们主要还是落实考成法以及海运诸事,清丈田亩才起了个头,一条鞭法更是反对声不断。
留给张居正的担子非常重。
光是清丈田亩这件事,得罪的便是乡绅豪强、皇亲国戚以及众多勋贵。
大明的大半土地都攥在他们手里,要他们如实把名下的土地登记在册好好缴税,跟在他们身上割肉有什么区别?
倘若身体允许,高拱也不会把这么得罪人的事留给张居正自己扛。
到底是在人多眼杂的皇宫里,高拱没提这些更深层次的顾虑,只说道:“尽人事,听天命,便是做不成,你我也无愧于心。”
如果是隆庆皇帝去世前,高拱不会说这样的话。可隆庆皇帝骤然病故,叫他意识到世事无常。
很多时候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也是他选择告老还乡的原因之一。
他已经没有那种排除万难去革新朝政的心气了。
张居正当然听得出高拱心态的转变。
他静默良久,“嗯”地应了一声。
他们连时局最昏暗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没道理在这时候裹足不前。
另一边,顾闲已经抵达文华殿外。
这是皇帝上课的地方,也是平时开小会的地方。
朱翊钧在太子时期已经上了挺久的课,目前的课程相当宽松,上朝的日子一般就不给他排课。
生怕把他给累坏了。
当皇帝可真好啊!
顾闲这么酸溜溜地想着,御驾也过来了。
他迈步上前相迎。
就算周围没有一群中老年人衬托,顾闲也能靠着极为出众的长相与气质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当然,前提是他不要开口说话。
不过自从登基之后,朱翊钧已经挺久没听到顾闲变着法儿面刺了。
看来顾闲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家伙,见他登基了便不敢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了!
朱翊钧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招呼顾闲一起入内议事。
这次要商议的事可不小。
顾闲拿到了内阁昨天拟定的候选人名单。
他扫了一眼,痛心疾首地说道:“内阁里头有三位阁臣,其中两位是我的座师,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举荐我。唉,真是世态炎凉!”
朱翊钧:?!
我喊你来是让你说这个的吗!
听顾闲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张居正和吕调阳可都是隆庆五年的会试主考官。
朱翊钧道:“少胡说八道!你觉得选谁入阁好?”
顾闲的目光回到那张写着三个熟悉名字的纸上。
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
这几个人还是凑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没我在上面,我拒绝回答*今天也努力更新啦!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