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当然不是
下一次朝会,文官最前排已经没有了高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须髯修美的张居正以及立在他身后的吕调阳、马自强、张四维、申时行四人。
马自强年纪跟刚告老还乡的高拱差不多大,选他入阁更多的是展示新皇对老臣的优容。
张四维、申时行两人相对年轻,这个年纪入阁正好可以多干活。
而且他们一个是高拱举荐的,一个是张居正举荐的,想稳定朝中的“新郑党”的人心必须得留张四维,想让张居正这个新首辅能好好展开工作又必须得留申时行。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三个人都圈了起来。
顾闲的意思很明白,人是可以用的,就看你用不用得明白。
即便不入阁,张四维他们同样也是在六部的要紧位置上,倒不如把他们塞进内阁让张居正琢磨着该怎么制衡去。
这不正是首辅该做的事吗?
早朝前,朱翊钧就先在中极殿先接见了张居正五人。
张居正不是其中最年轻的,但张居正那把柔顺秀美的胡子格外扎眼。若非他身量修长,长得又俊,还真压不住这么一把美髯。
当着其他辅臣的面,朱翊钧表现得跟张居正格外亲近,与他们说起了幼年时曾梦见一个美髯大臣的事。
“那时候左右都说‘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想来朕当日所梦之人便是元辅无疑。”朱翊钧起身抓住张居正的手殷殷嘱托,“朕年少登基,遇事可能思虑不周全,还望先生能辅佐朕开万世之太平。”
张居正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文臣,面对摆出这种姿态的天子岂有不动容之理?他眼眶微微湿润,郑重应道:“臣万死不辞!”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这般情态,心中也颇受触动。果然,像顾闲那样混账的家伙才是少数!
他扶起要对自己行大礼的张居正,让张居正不必如此,又回到御座上勉励了新入阁的马自强三人几句,算是结束了内阁重组后的初次小会议。
很快地,参与这次朝会的朝臣们也知道了内阁新增了三位成员。
众人都羡慕不已。
入阁也算是文臣生涯中的顶峰了,往后说出去就是“大学士”。
要不然你只能被人喊“学士”!
顾闲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他看到名单的时候就知道哪个都不好划掉,现在不过是终于尘埃落定罢了。
下衙后,顾闲还是依照约定去寻朱翊钧开小会。
君臣相对而坐,顾闲还和朱翊钧说起了酸话:“张侍郎他们都在内阁,往后陛下宣召他们更方便了,想来很快便不需要臣时常过来议事了。”
“唉,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
朱翊钧:?
虽然不是很懂这用的是什么典故,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见朱翊钧一脸没明白什么意思的迷茫,顾闲贴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说这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叫江总的诗人写的《怨诗》。
其中用的是两个汉代典故,一个是《上山采蘼芜》,讲的是一个离婚女子上山采蘼芜,下山时遇到前夫,不由坐下来问对方新人怎么样。
前夫说新人人不错,但没你长得漂亮,而且干活也没你厉害,你能织洁白的素绢,她却只会织颜色偏黄的缣!总而言之,新人不如故啊!
即便前夫说得这么好,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是“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
所以江总才写“奈许新缣伤妾意”。
至于“故剑”的典故,那就更有名了,讲的是汉宣帝幼年坎坷,与暴室小吏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有婚约,后来他当了皇帝,朝臣有意选立大将军的女儿为皇后。
汉宣帝知晓后下诏求“微时故剑”,人精大臣们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纷纷上奏请求册立许平君为后。
不管后来结果如何,到底是有了“故剑情深”这么个典故。
这首《怨诗》又是“奈许新缣”,又是“无由故剑”,说来说去都是在骂“你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朱翊钧:“………”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是的,没错,就是这种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的感觉!
朱翊钧觉得自己也是有毛病,就是喜欢听顾闲像现在这样胆大包天地胡侃。
朱翊钧哼道:“我要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哪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
顾闲点头应和:“那倒也是。”
两人闲聊了一会,才讨论起这几日的朝政大事以及人事更替。
顾闲秉承着“既然都已经得罪人了,不如得罪所有人算了”的想法,给朱翊钧分析起每份奏疏背后潜藏的黑话以及背后的利益纷争。
连涉及“张党”的奏疏他都没放过。
主要是他要是遇到“张党”的奏疏便跳过,偏袒得未免有点明显了,索性来个一视同仁。
左右他也不是要拦着不让朱翊钧批复,只是拿来当讲解案例而已。
想要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有所施为,首先要做的就是取得最高统治者的信任。
有明一代从来没有任何一位文臣、武将、宦官或者外戚能搞谋逆,是因为他们的权力都源自于皇权。
这种由皇权授予的权力,只要皇帝想收回便能收回。
即便这个过程中可能遇到那么一点阻力,但只要皇帝铁了心要办你,任你在别人口中再如何权倾朝野都没用。
顾闲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思路已经逐渐明晰起来。
他要做的就是取得朱翊钧的支持,借朱翊钧手中攥着的皇权一用。
只是当皇帝的,私底下想必都读过韩非所说的“权势不可以借人”。
历史上的张居正借了那么十年,收获的是万历皇帝“宿三十七年之怨”。
顾闲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下场能不能比张居正好一些。
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个时代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爱人,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孩子。
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滑向既定的轨迹?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顾闲结束了这次君臣小会议,还提出要打包走桌上的糕点,拿去内阁庆祝张四维他们荣升大学士!
朱翊钧:?
呵,你去祝贺他们高升拿我的糕点当贺礼算什么?
顾闲便又跟朱翊钧讲起了养生经,表示人不能暴饮暴食还不乐意运动,年轻时还不明显,等你人到中年体重暴涨、百病缠身就后悔去吧!
朱翊钧:?????
朱翊钧震怒地让他赶紧滚蛋。
顾闲愉快地滚了,带着皇帝特供糕点前去内阁慰问里头的亲朋好友。
很不错,全都是熟面孔!
听说顾闲是从皇帝那里顺来的糕点,还说什么“为了皇上的身体健康着想,让我们一起来吃光它”,张居正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都当官这么多年了,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口没遮拦?
张四维忍不住问:“你在皇上面前也是这么讲的吗?”
顾闲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没等张居正他们放下心来,顾闲又把自己那番关于“人到中年”的论调复述了一遍。
没错,他在御前不是这么说的,他在御前讲得更加危言耸听!
张居正几人:“………”
他们皇上当真是仁厚之君,整天听你这么说话都没让人把你打一顿。
以后真挨顿打估计就老实了!
既然顾闲都说这是“为君分忧”了,张居正几人自然都分了一两块。
现在内阁处于难得的满员状态,这么点儿糕点分下去倒是不算多,只能算是让他们在吃工作餐前垫垫肚子。
顾闲借花献佛完了,溜达回去礼部忙自己的事。
隔天便是清明,顾闲一大早去礼部点卯完,叮嘱底下的人注意接收各方公务,便去内阁找张居正他们一起翘班。
高拱马上要离京了,作为同僚怎么都得去送个行!
吕调阳和马自强都是“门无私谒”的正经人,同僚聚会一向不怎么参加。他们表示今天由他们留在内阁当值,省得皇上临时有什么事需要找阁臣商议。
顾闲连连点头,并没有强行拉着人家一起翘班。
只不过出了内阁,顾闲就跟张居正他们商量:“我去问问皇上去不去!”
张居正:“……”
今天的送行宴定在英国公的园子里(也就是顾闲家隔壁),因为英国公得知他们要给高拱送行,当场表示自己可以出个园子和人手。
既然是在英国公的私家园子搞送行宴,喊上新皇倒是不算什么。
先皇在世时没少与他们同去赴宴。
顾闲得到张居正的默许,大摇大摆地去求见朱翊钧。
昨天顾闲已经跟朱翊钧提了一嘴,朱翊钧一直等着去聚餐来着。
不过等顾闲真来喊他了,他又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才换了身便服与顾闲等人一同出宫去。
沿着皇城根一直往北走,走到宫墙尽头便是铁狮子胡同,街道上的店铺、摊贩与行人都多了起来。
国丧已过去两三个月,京师百姓的生活已恢复如初,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不时飘来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还是朱翊钧登基后第一次出宫,瞧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怅然来。
以前他每次都是跟着他父皇一起走这条路。
如今英国公、定国公以及张居正几人依然陪同在侧,唯独少了他父皇。
好在有顾闲在旁边走边聊,朱翊钧也没有伤感太久。
到了铁狮子胡同,只消走上一刻钟便抵达英国公家的园子。
没错,顾闲每天的通勤距离就是这么近!
作者有话说:
众人:你在皇帝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顾小闲:那当然不是,我在皇帝面前说话更过分*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常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①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出自江总的《怨诗》采桑归路河流深,忆昔相期柏树林。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此诗在隔壁《戏明》亦有记载其实是我以前很喜欢这句诗【整天偷塞私货②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出自两汉诗《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疋,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③故剑情深:出自《汉书》【孝宣许皇后,元帝母也。父广汉,昌邑人,为暴室啬夫。广汉有女平君,十四五,当为内者令欧侯氏子妇。临当入门,欧侯子死。其母将行卜相,言当大贵,母独喜。张贺闻许啬夫有女,乃置酒请之,酒酣,为言曾孙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为媒介,遂与曾孙。及立为帝,平君为婕妤。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有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