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朕偏要说
朱翊钧大婚是年前就定好的事,隆庆皇帝临终前叮嘱说今年婚事一切照旧。
朱翊钧也十六岁了,算是到了适婚年龄,自然不能拖着不成婚。不过他觉得原定的三月太近了,所以决定把婚期推迟三个月。
这对礼部来说也是好事,刚办完国丧又办帝后大婚,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当然了,礼部其实也还好,只需要出人就行,具体章程都不用自己烦恼,打开《大明会典》就是一顿猛抄。
历史上曾在礼部干过的于慎行回家后曾写书吐槽这种完全“遵循旧制”的工作态度。
大意是说每年朝廷派人去祭祀时都是原封不动沿用一开始的祭文,前任皇帝喊庶母,现任皇帝也喊庶母,你看看这合理吗?
真是叫人难以忍受啊!
可惜于慎行当时人微言轻,只能暗暗记下这些大明官场怪现象,回头悄悄写进书里。
相比于礼部只需要抄抄典籍的轻松工作,隔壁户部可真是焦头烂额。
朱翊钧认为自己马上要大婚了,得采买一大批金银珠宝备用,钱当然得国库出!
为了挤出这笔钱,王国光已经愁了很久,只差没去找张居正哭。
可惜找张居正哭也没用,皇帝大婚的支出确实得国库解决。一国之君的婚事要是不好好办,不仅皇帝本人不高兴,两宫太后也会觉得朝臣是不是欺负天子年少!
朱翊钧这个年龄处于一种挺尴尬的状态,真要让他亲政吧,他很多东西都还不懂;真要不让他亲政吧,他肯定要记恨你。
倘若闹到两宫太后出面,局势还会更麻烦。只能给他批了!
按照惯例,皇帝大婚得直接迎娶一后二妃,人选是年前便已经定下来的。
顾闲此前都猫在翰林院修书,倒是没仔细看人选,还是当了礼部侍郎才发现皇后的人选居然还是史书中记载的王皇后。
王皇后名叫王喜姐,祖籍是浙江绍兴,不过家中早已移居京师,走迎娶流程方便得很。
为了不让外戚乱政,大明的后妃人选大多都是选“小家女”,也就是家里没出过大官的小门小户。
张居正对外戚比较狠,一开始都不准备给王家封侯。
还是李成梁立了大功要议封了,万历皇帝提出要给皇后娘家也封个爵,张居正才无奈地给王家安排了不世袭的爵位。
张四维曾提出给王家换成世袭的,张居正不同意。
人家皇帝要花钱你整天拦着,皇帝要给皇后家爵位你也整天拦着,真当大明是你家的不成?大明是姓朱的!
顾闲扒拉着自己知道的正史野史,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万历皇帝跟王皇后的感情好不好。
他只记得明末有个太监写了本叫《酌中志》的书,里面提到万历皇帝在位期间,宫中对宫女太监十分严苛,动辄“捶楚”。
据说光是皇后宫中就死了百余人。
宫里闹出这么多人命,朝臣当然有所耳闻,有人上书谴责此事,万历皇帝还很生气地反驳:“你家下人犯错你难道不惩罚?这里头有些人是病死的,怎么能说全是我杖死的?!”
难怪朝廷选宫女的时候民间会那么紧张,这年头进宫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尤其是得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主子。
很难想象那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在少年时期还曾高高兴兴地问张居正:“我想让宫里的宫女也读书,先生觉得怎么样?”
人是会变的。
既然能变坏,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变好?
可惜有句古话叫“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想变好千难万难,想变坏那可太容易了。
顾闲收拾好心情,穿上出席重大仪式才穿的礼服出门。
他才抵达礼部没多久,便被来传话的内侍领了进宫。
皇帝大婚,朱翊钧本人要做的事其实不多,剩下的都是朝臣去做。
比如迎亲之类的活就是让英国公张溶和首辅张居正负责。
历史上张居正还在孝期,万历皇帝要求张居正脱掉孝服换上礼服为他主持婚礼,说什么“你都接受夺情了还不肯为朕换身衣服吗”。
张居正本来就因为夺情风波身处风口浪尖,经此一事肯定得挨更多的骂。
横看竖看,在万历皇帝手底下干啥活都难啊!
顾闲目前倒是还好,他只是礼部右侍郎,很多需要露脸的活还轮不到他来干。
自从马自强入了阁,礼部又补了一位侍郎上来,同样是顾闲的熟人,他的另一位乡试主考官陶大临。
陶大临是榜眼出身,按照正常翰林官升迁流程也该轮到他上来了。他的资历比顾闲深得多,一升上来自然是礼部左侍郎。
顾闲本就是被越级提拔上来的,一点都没有因为换了个稍高自己一头的同僚而觉得有什么,反而积极地把手里暂管的活分给陶大临干。
甚至还加塞了一点。
陶大临跟张居正差不多大,比马自强年轻十几岁。
区区年过半百,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多干点活很正常吧!
陶大临名字有个大字,个头却不怎么高,有记载说他“貌不胜衣”。
面对顾闲加塞过来的工作,陶大临也没说什么,全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倒叫顾闲有点儿愧疚。
毕竟他都做好了“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的准备,结果陶大临居然照单全收!
顾闲怀着浓浓的罪恶感每天积极地跟陶大临讨论各种工作问题,并且在探讨过程中循序渐进地继续增加大伙的工作量。
人多力量大!
有活大家一起干!
更妙的是,在皇位更替以及高拱走告老还乡流程的这段时间里,六部尚书陆续换上了与张居正相善的人。
户部尚书王国光考满后升为吏部尚书,这算是老“张党”了。
接替户部尚书位置的是从两广归来的殷正茂,也是张居正的同年。
工部尚书换成了李幼滋,还是张居正的同年。
刑部尚书换成了吴百朋,依然是张居正的同年。
兵部尚书换成了方逢时,这个倒不是张居正的同年了,不过两人时常书信往来谈论边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知己好友。
除了丁士美这个“顾党”没有换人外,其他几位尚书都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轮。
顾闲这么一分析,赫然发现张居正的人际关系还真是简单至极,除了同年外就只逮着了方逢时一个可以扒拉来干活的人。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老张这结党范围还是太狭隘了”,边琢磨找点什么由头多多串联六部。
可惜进宫的路程不够远,没等他想出什么绝妙主意,目的地就已经到了。
朱翊钧今天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皇后了,心里还挺期待的。他瞧见顾闲来了,马上让顾闲看他今天穿的大婚礼服。
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最爱臭美的阶段,便是当了皇帝也不能免俗。
对于素未谋面的皇后,朱翊钧还是很期待的,所以想让顾闲点评一下今天自己这样穿好不好看。
这几年朱翊钧经常跑去礼部或者翰林院找顾闲,即便偶尔会偷懒让人抬着走,每天基本也会走个几千上万步。
更别提顾闲还时不时给他上个体育课。
有了充足的运动量,朱翊钧不仅没有发胖的迹象,身量也拔高了不少,拾掇拾掇倒也算是个俊朗少年。
顾闲夸起来也不违心,直说皇后看了一定对他一见倾心。
这年头帝后成婚几乎也算是盲婚哑嫁,婚前竟是没正式见过面的。
画像倒是看过,只是这年头的画像千篇一律,对着画上的五官想不出具体长什么样,顶多只能看出个胖瘦。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据说万历年间有户人家的儿子得了肺痨,注定活不长,但他们斥巨资贿赂了冯保想让儿子当驸马。
也不知冯保是怎么运作的,反正万历皇帝的亲妹妹遭了殃——这个肺痨驸马在大婚当天喷血不止,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连公主成婚时尚且能上这种当,更别提普通人了。
盲婚哑嫁当真给了许多人可乘之机!
像他师妹这种谈婚论嫁时先安排小辈相看的人家,居然都算是疼爱女儿的了。
顾闲暗自把肺痨驸马这事儿记了下来,准备瞧瞧到时候还会不会发生这种奇葩事。
要是能阻止,当然是及时阻止。
公主出嫁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不该被人那样骗婚。
何况真要被骗成了,这事说不准也得上朱翊钧的记仇本:甭管他跟妹妹亲不亲近,出了这种事他的面子往哪搁?!
当皇帝的,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做了错误决定,他只会觉得罪魁祸首是……首辅张居正!
甭管是不是冯保经手的,甭管是不是他这个皇帝自己点了头,更别管张居正是不是卧病不起,反正这事绝对是你这个首辅失察!
害我丢这么大的脸,张居正你罪大恶极啊!
理当剖棺戮尸!
顾闲忍不住叹了口气。
朱翊钧正被顾闲夸得心花怒放,听到顾闲突然一脸惆怅,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大喜的日子,顾闲却在他面前唉声叹气,这合适吗?!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
顾闲张口就来:“我只是想到皇后才十四岁,有点替你们担心。”
朱翊钧是听顾闲讲过男女发育问题的。
理论上来说,女人来了癸水就可以生孩子。但是许多女孩子在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其实还没发育成熟,至少得十六七岁才算是生理与心理都堪堪适合当个母亲!
过早生育对当母亲的不好,对孩子也不好。一个人自己都还没长大,真的适合诞育一个孩子吗?
别说要亲自生娃的皇后了,便是朱翊钧自己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经过顾闲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朱翊钧顿时也开始纠结起来:“要不我跟皇后商量商量,过两三年我们再要孩子,正好我们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
顾闲道:“陛下千万别说是我提的就好。”
朱翊钧:“……”
呵,朕偏要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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