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图穷匕见
对于顾闲动不动就去皇帝那边“劫富济贫”的行为,几位阁臣现在都已习惯,连吕调阳都分了一杯顾闲捎来的冰镇饮子。
如今内阁人多了,吕调阳就更安静了。
主要是张四维、申时行都摆明了态度要跟着张居正干,马自强虽是他举荐入阁的,却也跟张四维连亲带故。
作为内阁中唯一的广西人,吕调阳很多时候都只能默默干活。
当然,他和张居正的关系也不算差。
真要攀关系那可太简单了:他祖上也是湖广的,要不是先祖在明初被抓壮丁去发展广西,他现在的籍贯估计还是湖广。
四舍五入,他算是张居正半个同乡!
只是他性格如此罢了。
考虑到有张居正这么个年轻他八九岁的首辅在,他目前已是升无可升了,没必要太积极进取了。
最好是寻个机会告老还乡,算是顺利地走完了整个仕途。
吕调阳正这么想着,就听顾闲跟张居正他们聊得差不多了,便说回头想从内阁借个人去开会。
张居正道:“借什么人?”
顾闲道:“借豫翁!”
吕调阳,号豫所,顾闲作为晚辈自然称他一声“豫翁”。
众人齐齐看向吕调阳。
吕调阳:?
看我做什么?
我本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也没跟我商量。
顾闲拉了长凳子坐到吕调阳身边,跟他说起这次会议的重要意义。
这次会议关乎两广云贵地区的未来发展规划,吕调阳可是内阁之中唯一一个广西人,对广西的了解想必比谁都深,不到场怎么行!
要是吕调阳这位阁臣愿意莅临会议,等会顾闲准备去户部邀请刚从两广归来的殷正茂共商大计!
要不然他只是隔壁礼部的侍郎,怎么邀请殷正茂这么个户部尚书来开会!
吕调阳听懂了,顾闲觉得自己官小,得找个官大的去坐镇,以保证自己在会议上的主动权与话语权。
吕调阳看了眼张居正,见张居正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便应道:“你安排好了让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顾闲闻言与他约定了开会时间,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顾闲走得足够远了,张居正才跟吕调阳说:“这小子惯会得寸进尺,你别对他那么和气,省得他蹬鼻子上脸。”
吕调阳心道要是你刚才直接开口这么说,我就不惯着他了。
这种事后才意思意思谴责几句的情况,当然不能跟着应和什么“对啊这小子真是混账”。
吕调阳笑道:“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正好他精力旺盛可以去付诸实践。”
“我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估计也想跟着他干,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已是有心无力了。”
内阁之中就数吕调阳年纪最大,比马自强还要虚长两三岁,众人听他这么说都宽慰了几句,说他身体这般康健,定能再干个十年八年云云。
张居正见气氛融洽,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有那么一瞬想起了与吕调阳同龄的高拱。
说实话,跟高拱共事是挺有压力的一件事,高拱这人专横得很,想提意见得委婉地提,要不然高拱会生气不采纳。
很多人都受不了他这个脾气。
在旁人眼里他与高拱永远同声同气,唯有张居正自己知道他们中间亦曾有过不小的分歧与争端。
好在都过去了。
前些天忙皇帝大婚的事忙得他差点中暑病倒,也不知河南的夏天热不热。
……
另一边,顾闲已经溜达到户部找殷正茂玩耍。
两人曾就两广事宜隔空交流过许多回,怎么不算是老相识呢!
殷正茂这些年辗转于云南、广西、广东等地,皮肤晒得有点黑,不过他一个文官到处平叛,身体倒是锻炼得颇为健朗。
见了顾闲,殷正茂也是未语先笑,上上下下地打量完顾闲,才说道:“难怪大家写信都爱夸你仪容出众,你这相貌确实是不比太岳年轻时差多少。”
顾闲来了兴趣,凑过去问起张居正年轻时长相如何、性情如何。
这可是来自同年的第一手材料!
等张居正过六十大寿,他要给张居正画一卷《张江陵宦迹图》作为纪念!
殷正茂乐道:“都说你特别喜欢‘未雨绸缪’,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这不,提前六七年就在筹备张居正六十大寿的贺礼了!
顾闲暗道自己督促老张养生这么多年,应当有机会替老张过六十大寿才是。
要知道张家人都还挺长寿的,且不说活到七八十岁的上一辈,光是他三外甥张懋修这个状元郎便活到了八十岁。
再多活几年都能看到崇祯皇帝自缢煤山了!
要知道张懋修可是被万历皇帝下令“永戍烟瘴”的。
既然一家子都是高寿的,那老张也姑且活个八十岁吧!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是热络地跟殷正茂聊了起来。
前段时间大家都挺忙的,又是职务更替,又是皇帝大婚,顾闲都没空找“张党”拉关系。
这回两人坐下一交流,都觉得彼此脾气挺对胃口。
听顾闲说要开个小会,殷正茂也欣然答应。
王国光跟他交接工作的时候可是特意交代了,有需要时可以把顾闲薅过来干活。
都是自己人,不用太客气!
要知道顾闲这小子一般不是自己来的,他还能拉来一串人忙得热火朝天。
很神奇对吧,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工作就超额完成了!
殷正茂也六十好几了,精力远不如年轻时好,对顾闲这个干起活来很积极的年轻人自然格外和颜悦色。
等到正事聊完了,顾闲才和殷正茂问起海瑞的近况。
琼州实在太远了,顾闲即便时不时让人捎封信过去,比起离得近的亲朋好友还是聊得比较少。
上一次收到海瑞的信,他提到琼州一带海寇愈发猖獗,一开始还只是濒海地带被骚扰,后来甚至登岛骚扰。
海瑞说他准备写信向殷正茂求助,后面便没有消息了,也不知琼州那边目前情况如何。
既然殷正茂回来了,顾闲便跟他问起这件事。
听顾闲提到琼州那边的寇患,殷正茂也有些无奈。
他治理广东沿海寇患也算有点成效,兴许是有些海寇见没法在广东登陆了,便改道前去琼州那边作乱。
从广东这边去琼州得渡海,派兵过去不太现实,本地卫所日常操练又十分松懈,对上海寇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海瑞写来的求助信,殷正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为了那么几个岛民,把广东的兵给派过去吧!
广东的兵也是他让人一点点调教出来的,目前只堪堪够用而已!
只能说卫所制度日益崩坏,到哪都得缝缝补补勉强度日。
不是他不搭理海瑞,是他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顾闲见连殷正茂这样的能吏都无计可施,哼道:“听说当地土人喜欢让女子养家,男子大多是懒汉,合该把他们动员起来保家卫国!”
殷正茂道:“那你赶紧想个绝妙主意去动员他们。”
顾闲:?????
呵,被我逮住了吧?
老张你果然在背后偷偷写信编排我!
……
转眼到了七月初,远在河南新郑的高拱正在自家园子里避暑。
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归家后置宅买地的钱还是有的。
妻子还在,嗣子又已长大,家事不用他操什么心,平日里他便独自看看书写写文章。
为官这么多年,值得写进书里的事还真不少,一边写一边整理自己的诗文奏疏都够高拱忙活个三五年了。
只是七月还没出伏,天气依然热得厉害,高拱也无心写才开了个头的回忆录,就着午后的徐徐凉风睡了个午觉。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天高拱睡得不甚安宁,本来应该很短暂的昼寝居然翻来覆去地梦见许多事。
高拱醒来的时候惊悸不已,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等到头脑真正清醒过来,梦中的种种又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莫名的愤懑与憾恨萦绕在心头。
高拱在竹榻上思索良久,也没想起自己在梦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世上哪里有人能让他恨得这么深切?
仿佛到死都不能释怀。
正好这时候有人送来了张居正的信。
高拱展信一看,发现是问候他归家后过得如何,夏天注意不要中暑云云。
还顺便让人捎了一把自己题写的扇子给他。
看来这家伙当了首辅后居然不太忙,还有空亲自写扇面。
大家都在京师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嘘寒问暖。
高拱笑了起来,提笔给张居正写起了回信,说自己这天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病得很重,病中还一直恨着什么人,也不知那到底是谁。
他思来想去,自己似乎也没跟谁结下那么大仇!
毕竟他可是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过去几年在朝中一直说一不二,谁能叫他这样记恨?
高拱才把给张居正的信写完,又有人来报说有封京师的来信。
他有些纳罕,叫人把信拿来一看,发现是顾闲写来的。
自从自己入仕为官,顾闲便不怎么蹭张居正的送信渠道了,所以两个人的信是分开送来的。
顾闲这封信上还贴着今年新出的邮票,显然十分支持自己筹办起来的民用邮政。
高拱拆开信一看,发现顾闲在信中也是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归家后胃口好不好。
张居正写这种话高拱看了只觉得心中熨帖,但顾闲写这种话总叫高拱有种“等我看看他后面到底想鬼扯什么”的感觉。
没办法,陈以勤他们退休后可没少被顾闲写信骚扰。
有这么多前车之鉴在,高拱能不警惕吗?
果然,顾闲关怀了他几句就图穷匕见——
“最近我让人做了个文盲率普查,发现河南这个中原文明发源地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老高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你同乡老郭(郭朴)回家后做了一二三四五项有益于家乡的大事,老高你也要抓紧了啊!”
总而言之,老高你歇够了就赶快行动起来发挥余热造福家乡吧!
高拱:“……”
就知道会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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