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若是不愿
就顾闲这入宫频率,跟在皇城里办公的阁臣也差不多了,进出宫门时都不需要怎么检查,亮个牌基本就会被放行。
偶尔有新来的禁卫不认得他,顾闲才会稍微停留久一点,与人家聊聊家常混个脸熟。
今儿顾闲照旧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去见不知又有什么事找自己的朱翊钧。
朱翊钧有点儿气闷。
因为他说今年不过万寿圣节,所以生辰这天只收到些贺表,里头都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没意思得很。
有的甚至是文吏或者下属代草,没诚意得很!
别人的字他可能不认得,顾闲的字他可是认得的。
这家伙呈上来的贺表内容毫无诚意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别人代写!
再一打听,顾闲这家伙跑去招待那些藩属国使者了。
那些使者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顾闲一入内就感受到气氛有些微妙。
不等他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本贺表就啪地扔到他面前。
顾闲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等他打开一看,赫然发现这贺表居然是自己交的那份。
这玩意大家都是把各种歌功颂德的句子排列组合一下,顾闲昨儿不小心把最后两行字写错了,索性让郑大帮他誊抄一遍。
顾闲的想法是这样的:他这个写的人都觉得腻味,谁乐意看这东西?朱翊钧肯定也不看!
即便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连内阁的文书都是制敕房那边代写的(历史上归有光就是在这个岗位上累死的)。
他都当侍郎了,有人帮忙代写公文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总不能真的自己从早写到晚吧。
没想到朱翊钧居然会从一堆贺表里扒拉出他那份来看。
顾闲也不知该不该为朱翊钧对自己的看重而感动。
……要不咱还是干点正事吧陛下!
顾闲在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敢这么说。
他把自己昨晚的失误讲给朱翊钧听,说自己真的亲手写了一遍,只是最后两句写错了,又实在困得厉害,才会让人帮忙誊抄。
绝对没有敷衍的意思!
朱翊钧冷哼:“敷不敷衍朕还看不出来吗?”
他早就不是顾闲糊弄几句便信以为真的年纪了!
顾闲一听朱翊钧都用上“朕”了,便知晓他是真的恼了。他只能说了大实话:“臣还以为陛下不会看这些贺表,要是早知道陛下会看,臣一定好好写。”
朱翊钧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顾闲便与他说起自己鼓动使者们多多使用跨国邮政的事。
他这么忙忙碌碌,都是为了更好地推广万国邮政啊!
顾闲顺嘴吹捧起来:“大明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迟早能实现万国通邮的目标!”
顾闲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朱翊钧更生气了:“你还一大早就跑去接见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使者!往年他们哪里见得到礼部侍郎?随便派几个礼部属官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从前顾闲只是翰林修撰,负责接待那些使者都是抬举他们了。
毕竟就算是给藩属国的国王加封,派个翰林修撰过去都绰绰有余!
现在顾闲可是礼部侍郎。
别管他年纪如何,也别管他是不是被破格提拔上来的,走出去顾闲就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大员。
这实在太给那些藩属国使者脸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闲没把他这个皇帝的生辰放在心上,反而跑去招待那些不甚重要的使者!
顾闲在脑海里飞快分析着朱翊钧的话,很快想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一屁股坐到朱翊钧对面的空位上,耐心地说道:“陛下如果只是想听人歌功颂德,一声令下就能收到成千上万的贺表。”
朱翊钧哼了一声。
顾闲说道:“世宗皇帝在位时,不仅万寿圣节能收到贺表,下雪了让文武百官写《贺瑞雪表》,下雨了让文武百官写《贺灵雨表》,至于每逢冬至正旦或者某地出现奇花异兽,那更是人人都得歌功颂德一番。”
“更别提世宗皇帝还潜心修道,朝臣们想获得世宗皇帝的器重,除了年复一年地写贺表外还得写得一手好青词。”
“虽说儒家讲究‘为亲者隐’,可陛下扪心自问,年年写那么多的贺表和青词,真的有让大明变得更好吗?”
朱翊钧不吭声了。
当然没有变好,他父皇继位的时候朝廷是个烂摊子。
当时的首辅徐阶借着颁布《嘉靖遗诏》的由头,设法抹去了许多他们这些朝臣在嘉靖年间“曲意媚上”的事实。
比如嘉靖皇帝斥巨资修筑的西苑建筑群便被砸了个遍。
修都修了,又给砸掉,很难说他是真心想为国为民!
国库那更是空空如也,他父皇想要点钱永远说没有。
还是高拱和张居正当政之后,国库才逐渐有了盈余。
吏治清明了,百姓的日子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数十年的积弊并没有那么容易彻底革除。
高拱和张居正合力忙活数年,也才堪堪把考成法落实下去,让整个官僚体系习惯跟随朝廷指示高效运转。
张居正今年年初刚继任首辅,便递上了《请令天下度田疏》。
此前在部分地区已经吹响了清丈田亩的前哨,但张居正现在要做的是“令天下度田”。
也就是全面清丈整个大明的土地,包括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等等。
民田自不必说,指的是按人头分给百姓的土地;庄田是皇室、勋贵、官僚、寺庙道观占有的土地。
职田指的是分给官员的公田,当地官员在任期间职田收成归其所有,离任时则重新归公。
许多地方都已经废除职田制度,只在云贵等偏远地区还在实施。
没办法,这些地方本来就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再不给点福利是真的要把人饿死在任上。
荡地则是一些未经开垦的洼地,有些是盐碱地,有些却是肥沃的湿地,许多乡绅豪强把所谓的“荡地”划归已有,或者直接把良田记作“荡地”来偷税漏税。
简而言之,甭管你是什么类型的土地,都得给我记录在案!
张居正划定的这个清丈范围,为的就是整顿这些瞒报重灾区!
朱翊钧听顾闲分析过,清丈田亩后朝廷可以按实际田亩数来收税,顺便打击地方上隐田隐户的情况。
听起来只是丈量一下土地,多简单的事情对不?可真要落实起来很多人肯定都不乐意配合。
由此可见,光是想把田税收明白都得费不少功夫!
见朱翊钧神色明显缓和下来,顾闲拿起他刚才甩过来的贺表笑眯眯说道:“我知道陛下肯定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知道比起写那些没甚意义的贺表,顾闲做的事(操的心)莫说是当个侍郎了,便是当个辅臣也是够格的。
只不过就算已经不那么生气了,朱翊钧还是冷哼道:“谁能说得过你!”
顾闲道:“我再能说,也得陛下愿意听才行。”
这是大实话,当一个人不愿意听你说话,任你口才再好都毫无用处。
正是因为朱翊钧现在还听得进他的话,顾闲才会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琢磨着做这做那。
等哪天朱翊钧听不进去了,他兴许就放弃了。
顾闲觉得自己应当是个很懂得知难而退的人,永远做不到抛开一切去做那些注定做不成的事。
他永远喜欢交各种各样的朋友,永远喜欢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喜欢世间所有美好的人和事。
如果他们的一切努力终究是螳臂当车,历史的车轮终将朝着既定的轨迹滚滚而去,那他应当会选择与三五好友泛舟湖海,畅畅快快地去享受帝国的余晖。
又不是没见过楼塌。
顾闲笑着说道:“将来陛下若是不愿听了,我便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KTV):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可恶,作息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