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不感兴趣
由于整个大明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场,吃吃喝喝间事情又商量得差不多了。
张居正也赞同好好整顿顾闲所说的那些“法外狂徒”,不能叫他们觉得爵位和俸禄是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
顾闲说得对,只有付出了劳动后再拿到手的待遇,他们才会知道珍惜。
年年白得那么一点儿禄米,这些家伙拿久了便觉得理所当然,说不定私底下还骂朝廷拿他们当叫花子打发!
张居正出身寒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非阀阅衣冠之族”,是以他曾亲眼见证过许多地方上的问题。
比如他们江陵那边有个辽王作威作福,他早年上书言事时便反复强调宗藩繁盛且不受约束的危害。
要知道张居正跟辽王也算是一段孽缘。
且不提幼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宿怨(指毛太妃拿张居正当“别人家的孩子”敲打辽王),张居正告病回江陵闲住那几年便没少被辽王“骚扰”。
那会儿张居正可是年轻又有才华的翰林编修,这在江南一带可能不罕见,在江陵那就称得上是“蝎子拉屎——毒一份”。
长得又好看,才华又出众,两人还正好有那么一点“旧故”。
多稀罕哪!
辽王平时纵情声色之余,还爱写几首酸诗,一看张居正回来了,立刻热情地邀请张居正过去叙旧,时而让张居正陪他写诗,时而让张居正给他的诗集写序。
张居正告病归家本来就烦,还得应付辽王,心情自然说不上好。
正是因为那段时间经常受邀去辽王府做客,张居正把辽王府中的许多腌臜事看在眼里。
只是当时辽王靠着逢迎嘉靖皇帝颇得圣眷,而张居正的祖父又曾经在辽王府当护卫,辽王算得上他们家过去的“主家”,张居正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先隐而不发。
这一隐忍就是十几年,一直到隆庆年间辽王在位期间所做的恶事才被揭露出来。
那时候张居正都已经入阁了,提及藩王在封地作威作福的事仍是耿耿于怀。
他这个早早考了功名的“江陵神童”尚且不堪其扰,何况是当地的普通人?
这些家伙目前老实了许多,但也只是因为朝廷抓得严而已。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他们很快便会故态复萌!
既然顾闲能说服皇帝对他们进行制度化的规范和整顿,张居正自然乐见其成。
不求他们能给大明做多大的贡献,只求他们别继续当到处祸害百姓的蠹虫。
当然了,真给他们另辟一条更容易跻身朝廷的进身之阶是不可能的。只能说真要能培养出能力卓绝的人才,朝廷也愿意给他们机会出头!
顾闲得了一圈人的认可,翌日便往上递交吏部与礼部联合署名的奏疏。
他在奏疏中没有说自己要扩大考成法的应用范围,准备针对宗亲、外戚、勋贵进行全面考核。
他只说宗亲繁衍至今,在籍的便有数万人之多,其中许多旁支子弟能领到的禄米十分有限,甚至无法支撑一家老小的日常开销。
偏偏这些宗亲因为身体里流着老朱家的血,所以被朝廷要求不允许从事“四民之业”,说是让他们养尊处优!
所谓的“四民之业”,指的就是士农工商。
一旦被记入皇家名牒,这些宗亲就不能从事士农工商等等行当,也不能通过科举或者武举改变命运。
那他们不花天酒地、肆意享乐又能做什么?
更可怜的是,有条件纵情声色的只有嫡支,许多已经边缘化的皇室成员连生计都成问题。
同为太祖的血脉,竟还有人吃不饱饭,真是令人痛心啊!
所以我们在这里提议,吏部、礼部联合宗人府每隔三年对适龄的宗亲进行一次综合能力摸底考核,并为生活有困难的皇室后裔安排对应的帮扶岗位。
那些个考核不及格的(比如啥本事没有还过得特别奢侈的家伙),朝廷可酌情罚没他们的禄米乃至于家中产业,用以扶持能力出众的宗室子弟!
这样一来,嫡支有了危机感,平日里做事会三思而后行;旁支也有了出头机会,不至于过得穷途潦倒。
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朝廷并不需要额外出钱,就可以帮到许多亟需援助的太祖血脉!
想必太祖在天之灵得知此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同理,外戚、勋贵家中子弟也存在资源不平衡的情况,我们也应该给那些有能力却无缘继承家业的可怜人一个机会!
顾闲这封奏疏一递上来,经手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我都是为他们好”的说法听起来好熟悉啊。
此事在《推恩令》中亦有记载。
我们想削藩的时候不说削藩,只说心疼藩王长子以外的其他孩子,希望给他们也安排一个封地!
只不过大明藩王现在这种情况不需要大费周章去搞什么削藩,顾闲这个提议就是起到约束他们的作用。
你不努力上进,你的禄米和产业就分给努力的人吧!
读明白了顾闲这封奏疏的真正含义,所有人都投了赞同票。
凭什么只有我们被考成法抽打?
必须把那些逍遥自在的家伙一并纳入进来!
考!考!考!
考察他们的品行,考察他们的能力,考察他们有没有违反法律法规!
我们官员要接受的监督和鞭策,务必要尽快给他们安排上!
张居正算是发现了,顾闲这家伙有种轻轻松松让众人一致响应的本事。
至少在考成法刚推行那会儿张居正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整齐的呼声。
一轮早朝商议下来,这个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考成法补充方案便敲定下来了,只需要吏部和礼部稍微再细化一下便可以正式传旨推行。
既然要进行全面考核,那肯定得提前通知下去,免得相关人员不知道自己有资格参加考试、没有做好应试准备。
还得跟他们强调如果考得好不仅能获得一个不错的岗位,兴许还能从嫡支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是重点中的重点,务必传达到位!
散朝后,顾闲例行去朱翊钧那边蹭吃蹭喝。
朱翊钧一直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眼神看着他。
顾闲那封奏疏他也看了,写得让他叹为观止。
乍一看,顾闲处处悲悯、处处为他们着想;可再一看顾闲准备采取什么“助人”措施,就知晓他绝对没那么好心了。
朱翊钧觉得连自己都能看出顾闲的真正用意,那些早已活成人精的朝臣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个两个都对顾闲的说法表示认同,直说他们也很为皇家血脉过得那么苦而心痛不已,愿意加个班为他们做点什么!
只能说文臣的嘴,骗人的鬼!
顾闲坚决不接受朱翊钧的评价,理直气壮地把锅推回去:“不是陛下让我这么做的吗?大伙愿意应和,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这是陛下的英明决策!”
朱翊钧:?????
怎么还成了我的决策?
见朱翊钧不想背锅,顾闲便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出身寒微,又是被越级提拔上来干活的,在许多人眼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这种情况下他真要被人恨上了,只怕有人会先买通科道官齐齐弹劾他!
顾闲道:“到那时候,就得看陛下能不能力排众议留下我了!”
他还给朱翊钧举了高拱的例子,先皇那么信赖高拱,在两京科道官齐心协力弹劾高拱时也保不住他最爱的老师!
历史上的隆庆皇帝甚至还曾用“三年不言”来抗争。
这是言官们劝谏隆庆皇帝管一管朝政时提及的事,好几个言官以及大臣都曾追着隆庆皇帝问他能不能吱一声。
面对众多朝臣时始终一语不发的隆庆皇帝,在高拱面前可是连“有人欺负我”这种话都能说出口的。
足以看出他对高拱有多亲近。
可即便隆庆皇帝这么看重高拱,在高拱捅了言官窝以后也留不住他。
所以说,这事要顾闲自己扛也没问题,就看朱翊钧回头保不保得住他了!
朱翊钧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挣扎,才不甘不愿地说道:“那好吧,就说是我的决定。”
顾闲道:“那我回头就让《新风》宣传一下陛下有多英明!”
朱翊钧瞪他。
顾闲哈哈一笑,又从朱翊钧这儿顺走了两盘糕点,说是一盘带去内阁,一盘带回礼部。
朱翊钧久违地收获了两个空盘子。
真是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的顾闲溜达去内阁分糕点,很快又收获了张居正下达的新任务,要他回去尽快做好秋闱安排。
自从各地乡试出了几次事,现在几个科举重地的乡试主考官都由礼部直接委派,严防出现舞弊案。
一听礼部要安排人出去监考,顾闲颇有些意动。
转念想到自己刚回了趟老家,这差使肯定没自己份,他又失望地按下了这个念头。
呵,他才没有羡慕别人能拥有这个出外差的机会。
去当主考官有什么好的?
责任大就不说了,还得被关在考场里那么久,人都得捂臭了!
给他当他都不当!
哼!
他一点都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