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什么意思
乡试考了九天,第九天考生们便从考场里出来了。
这一天京师里的澡堂特别热闹,到处都是搓澡的乡试考生。
没办法,连着三天吃喝拉撒都得窝在小小的号舍里,精神又因为要答题而高度紧张,谁从考场出来后不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搓澡!
所以每个澡堂几乎都处于满员状态。
搓背工老卢搓了半天的乡试考生,忍不住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背,正愁着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忙完,手头的搓澡巾就被人拿了过去。
老卢转头看到来人,差点喊了出声。还是见对方示意自己噤声,才没叫破对方的身份。
来的正是顾闲,他笑呵呵地说道:“我帮你顶一会,你去歇歇。”
老卢说道:“这怎么行?”
顾闲道:“有什么不行的,这个我干过。”
他这倒不是瞎说,小时候他对什么都很好奇,瞧见别人干啥都去凑个热闹。
无论是老北京搓澡法还是苏式搓澡法,他都手拿把掐!
老卢本就累得不轻,听顾闲自吹自擂得挺像那么一回事,便也半信半疑地坐下了。
顾闲喜提临时工机会,愉快地混入澡堂之中,上前拍拍这个的肩膀,十分权威地评价:“还没泡够,再泡会。”接着又去拍另一个的肩膀,“泡得差不多了,但得再蒸蒸。”
这么一路挑拣过去,顾闲很快选中了一个适合搓澡的考生,问人家要不要马上搓。
那考生本来还想说“你谁啊”,转头看见顾闲虽是搓背工打扮(其实就是肩膀上搭着搓澡巾),模样却长得极俊,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一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糊里糊涂就趴下了。
顾·搓背工·闲顺利开张,不仅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口中还饶有兴致地跟考生聊了起来,问人家考得怎么样。
一提起考试,考生话就多了,说自己有道题好像写偏了,今年怕是考不过。
顾闲问是哪道题,又问他是怎么答的。
考生不疑有他,一一答了。
顾闲听了宽慰道:“没事,你还年轻,三年后还可以再考!”
考生:?
考生自己虽然有点怀疑偏题,但心里还是存着点儿侥幸的,一听顾闲这么说就有点不乐意了,忍不住转过身来跟顾闲辩论:“也没偏多少!”
还开始阐述自己想破脑壳才想出来的答题思路。
人在激动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抬高,周围的考生一听竟有人在讨论题目,都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聚拢过来。
谁能拒绝在刚考完试的时候对答案呢!
顾闲没有打断考生说话,只等他说完了才指出他偏在哪里。
考生听着顾闲有理有据的分析,脸一点点垮了下去。
其他考生听顾闲讲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把自己有疑问的题目也拿出来讨论。
顾闲一一剖析过去,顿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也有脑子清醒的考生见自己同伴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忍不住开口劝慰:“他只是个搓背的,他懂什么!”
众考生听到这话也纷纷回过味来,是啊,这人就是个搓背的,懂什么乡试考题?!
有人羞恼于自己“上当受骗”,对着顾闲骂骂咧咧地说“搓你的背去吧”。
顾闲也不恼,哈哈一笑,让自己的顾客转过身去继续帮对方搓背,口中还乐滋滋地唱了起来:“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这歌声太有感染力,旁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哼哼。
旁边的考生见顾闲言谈不像普通搓背工,唱的调子又很有意思,便问他这是哪儿的搓澡歌。
顾闲有问必答,哈哈笑道:“这是苏东坡的《如梦令》,他去搓澡的时候别人搓太用力了,所以他写词叫人‘轻手’!”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意思,那些个相互搓背的考生更是学着顾闲唱起了“轻手,轻手”,一时间整个澡堂好不热闹。
还有人觉得顾闲这个搓背工格外不同,排着队要照顾他的生意。
顾闲来者不拒,一如既往地边给人搓背边跟人闲聊,大半个时辰忙活下来,顺天府乡试的考题他全给摸清楚了。
这时老卢也休息好了,顾闲便把搓澡巾还给他,还掏出收到的工钱和赏钱要跟他分账。
老卢哪里敢分他的钱,忙说这是顾闲的劳动所得,该他自己拿着。
“劳动所得”这个词还是他跟顾闲学的,这会儿也算是活学活用。
顾闲一听就不跟老卢客气了,愉快地揣着一袋子铜板回家去。
只不过在半路上看到人家卖的柿子又大又红,顾闲立刻就心动了,兴冲冲地把还没捂热的钱给花出去大半,连着箩筐直接抱回家。
一进家门,顾闲就开始吆喝:“快看我买了什么回来!”
鲁鲁噔噔噔地跑出来迎接,看到顾闲抱着个大箩筐,还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央着顾闲快放下来给他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顾闲麻溜放下箩筐。
鲁鲁更给面子地拿起两个红柿子,边“哇哇哇”边举起来给王宜玉看:“柿子,是柿子!”
王宜玉一看顾闲面前那一箩筐柿子,便知道他又在外头撒钱了。她说道:“最近天气好,倒是可以晒些柿饼。”
顾闲听得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再做些柿子糕给大伙尝尝。”
他说完还掏出钱袋子向王宜玉邀功,说他今天靠劳动挣了钱,家里带出去的一分没花!
王宜玉:?
王宜玉问道:“你不是说要去了解一下这届考生吗?”
顾闲便把自己路过澡堂时的突发灵感给王宜玉讲了。
是的,没错,他去给人搓背了!
还凭借绝佳的口才以及高超的搓背技术,成为了全澡堂最受欢迎的搓背师傅!
王宜玉:“……”
去澡堂子里了解考生,当真是“坦诚相待”啊!
连人家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比这更坦诚的吗?
即使已经成婚好些年,王宜玉还是时常为顾闲的种种奇思妙想叹服。
谁家三品大员会去澡堂给别人搓背啊?!
再礼贤下士也得有个度!
顾闲没觉得自己在礼贤下士,他只觉自己凭双手挣到了外快,高高兴兴地给大伙分吃了一轮新鲜柿子。
本来这只是件小事,结果第二天顾闲去寻朱翊钧议事,这家伙竟问起他怎么跑去给人搓背。
顾闲:?
顾闲强烈谴责朱翊钧的恶劣行径:“你竟派人监视我!”
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不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
朱翊钧不服气:“我派人监视你做什么?是有人出宫办事正好撞见了,回宫后跟我说的!”
至于人家怎么知道顾闲在澡堂里干了什么,当然是因为顾闲在那里带着人唱什么“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顾闲自己闹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旁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顾闲想起自己昨天确实来了一场澡堂大合唱,总算是没再说朱翊钧什么。
他乐滋滋地把自己“不仅没花钱还小赚了一笔”的绝妙主意讲给朱翊钧听。
我,顾太闲,可真是聪明绝顶啊!
朱翊钧:???
大明给官员的俸禄真的那么少吗?
为什么每次他觉得顾闲已经够穷的了,顾闲却还能做出更出乎他意料的“穷鬼行为”。
连别人给几个铜板赏钱他都笑呵呵收下(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到处自夸),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朱翊钧道:“你堂堂三品大员跑去给别人搓背,成何体统!”
顾闲振振有词:“什么体统不体统?搓背可是正经行当,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哪里不成体统了!”
朱翊钧就没见过顾闲这样的人。
他浑身上下压根没一个地方像个当官的。
仔细想想,顾闲一直都是这德性。
认识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朱翊钧哼道:“你怎么不开家状元澡堂,天天给人搓背赚钱去?”
“好主意啊。”
顾闲眼睛都亮了。
“等陛下哪天看我不顺眼了,罢了我的官把我撵回苏州去,我便到苏州开上一家!就是状元澡堂听起来还不够响亮,不如叫‘御赐状元澡堂’吧。”
朱翊钧:?????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顾闲道:“这难道还不好吗?到哪都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朱翊钧很郁闷。
他总觉得顾闲对官场没什么留恋,回头说不定就像王世贞那样有官都不当,径自回江南过逍遥日子去。
想想上次下江南的时候顾闲每日呼朋唤友到处玩耍,朱翊钧更郁闷了。
换成他自己,兴许也更喜欢过那样的日子。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走人,朱翊钧才会这么气恼。
人就是这么矛盾。
如果顾闲当真是那种为了仕途顺遂什么都愿意做的家伙,他恐怕看都不会多看顾闲一眼。
可一想到顾闲是那种“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让我走我就走喽”的人,他又很不高兴。
朱翊钧冷哼着说道:“只要我还在位一天,你就别想告老还乡!”
顾闲正把看上的秋季特供宫廷点心往自己面前挪,闻言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没人能把我弹劾走,陛下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说完他尝了一口顺过来的点心,发现做得太甜了,有点腻,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亲眼看着他做出一系列大不敬行为的朱翊钧怒了:“你什么意思?好吃的带走,不好吃的留给我是吗?!”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是知道陛下爱吃甜食,所以想把最甜的糕点留给陛下。”
朱翊钧让他立刻滚蛋。
顾闲麻溜滚了。
作者有话说:
师妹:叹为观止万历:叹为观止顾小闲:基操而已,基操而已*今天早早地更新啦!不愧是昨晚九点开始昏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