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颜面无存
顾闲收到王世贞的回信和礼物时,都已经是十一月了。
因为王世贞要送的东西比较多,所以不能走民用邮政,只能托人直接送到京师。
刚熬完了一个没有节假日的漫长月份,顾闲本来有些没精打采,下衙回到家见到王宜玉正和鲁鲁在……开箱?!
顾闲立刻凑上去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这么多?”
他倒没说什么“不能乱收别人的礼”,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王宜玉什么性格他还不清楚吗?不该收的东西王宜玉肯定是不会收。
王宜玉先笑了一下,才说道:“是爹送来的。”
两人成家后,两个人都有两个爹了,顾闲得在脑袋里转个两秒才反应过来王宜玉说的是王世贞。
因为如果是他家里送来的话,王宜玉不会笑成这样。
顾闲也乐了。
他还以为王世贞一直没回信是被他气到了,没想到他这个岳父竟心胸宽广至此——不仅没有回信骂他,还给他们送来这一大箱子好东西!
三个人高兴地围着箱子扒拉起来,不时拿着样东西表示“这是给我的”。
现在连鲁鲁都学到了,遇到喜欢的东西就算是亲爹也不轻易相让!
顾闲想逗鲁鲁玩,时常装作很想要的样子问鲁鲁能不能让给他。
鲁鲁思考了一会,想着还是爹爹重要,忍痛说:“那好吧!”
顾闲立刻露出得意的笑脸,抱着鲁鲁往他脸上猛亲几口。
亲得鲁鲁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王宜玉道:“……有你这么哄孩子东西的吗?”
顾闲和鲁鲁对视一眼,父子俩齐齐挨过去把王宜玉来了个左右包抄,可着劲往她脸上啵啵啵几口。
冷不丁收获父子俩的“厚爱”,王宜玉都不知道先推走谁好。
偏偏顾闲还在那里和鲁鲁说:“得多亲亲你娘知道不?你外公能送这么多好东西给我们,都是因为有你娘在!”
鲁鲁很听话地又往王宜玉脸蛋上啵啵啵了几口。
王宜玉被自家娃亲了一脸的口水,心中既无奈又感动。
离家这么远,父母再关心儿女也无从表达,只能尽数藏入托人捎带来的东西里。
送他们布料做冬衣,怕他们冬天冷;送他们江南的香料,怕他们在京师买不着用惯的熏香;还有玉料、金银、珠宝,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料子。
说是不知京师现在流行什么款式,且路上还可能压坏,便不送现成的首饰了,他们自己拿着这些料子去叫人现做更相宜。
江南时兴的玩具倒是送了一些过来。
顾闲和鲁鲁跟着王宜玉挑拣了一轮,对各种布料和金银珠宝都不感兴趣,最终兴冲冲地凑一起玩拼图去了。
王宜玉看着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心里那点儿想家的感觉倒是冲淡了不少。
真是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看来写信哄王世贞的事只能由她负责了!
只不过想到王世贞挨完顾闲骂反而送了两箱东西(还有一箱是各种新书和文房四宝)过来,王宜玉又沉默了。
看不出来,她爹真的好这口啊!
不仅王宜玉对王世贞产生了“他居然是这样的人”的奇怪想法,顾闲也大为震惊。
他第二天上朝路上遇到张居正,就悄悄跟张居正说起这等咄咄怪事。
真稀奇啊!
他本来只是抱着激励一下老王的想法才那么写信,没想到老王居然送他这么多宝贝!
害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办法,王世贞实在太慷慨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张居正:“………”
张居正也不懂,张居正也大为震撼。
只能说王世贞对顾闲这个女婿真是十二分的满意。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时常蹬鼻子上脸的女婿,那肯定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许是因为张居正话太少,顾闲跟他分享完了还觉得不满足,又跟申时行、王锡爵两个同乡说起这事。
不过顾闲在他们面前倒是没说得那么仔细,只说“你怎么知道我岳父特别喜欢我”“这次又给我们捎了那么多好东西”“说了不要他还非要送来真拿他没办法”。
这么分享完了,他还要反问一句“你们岳父也这样吗”。
申时行:“……”
王锡爵:“……”
谁来把这小子的嘴巴堵住?
王世贞那家伙怎么回事?隔这么老远还非要给顾闲送那么多宝贝,是怕他一个三品官在京师缺吃少穿吗?
难怪这个顾太闲都快三十了,还一天到晚乐颠颠地搞东搞西,原来是你们这些家伙惯出来的啊!
顾闲成功收获了来自同僚们的羡慕嫉妒恨,散朝后去跟朱翊钧议事时也不忘说出那句灵魂拷问:“你岳父也这样吗?”
朱翊钧:?!
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冷哼:“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需要岳父送的东西!”
一听朱翊钧气得连“朕”都出来了,顾闲就知道答案了。他乐滋滋地说起了风凉话:“哟,都是姓王的,怎么那么不一样!”
朱翊钧怒瞪他。
顾闲继续畅所欲言:“当你真正关心一个人,即使他什么都有,你总还是觉得他缺点什么。”
“像我刚到京师那会儿一穷二白,每次做了好吃的还是会特意捎一份给姐夫他们!”
“难道他缺这一口吃的吗?”
“所以吧,送什么是能力问题,送不送是心意问题!”
朱翊钧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幽幽说道:“知道了,你平时不送我东西是因为你心里没我!”
顾闲:?????
举一反三不是这么用的!
正说着你岳父呢,你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做什么?
我又不是皇亲国戚!
这届皇帝真难带!
考虑到双方都没办法在这个话题里占上风,君臣两人一致决定放弃探讨“他到底爱不爱你”以及“你到底爱不爱我”这种毫无营养的题外话。
今天主要讨论宗室问题。
礼部和吏部经过好几轮商议,决定把针对宗室、外戚、勋贵的人才选拔考试与正经科举错开。
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而春闱前一年又会举行乡试,所以这两年的春秋两季已经够忙碌的了,不能叫他们来添乱。
所以还是等春闱结束再说吧!等明年春闱结束,各地就可以紧锣密鼓地筹备皇帝授意增加的“别头试”了。
所谓的别头试,最初是为科举的“避亲”原则而设置的。
唐代科举由礼部试士,凡是与礼部侍郎有亲故关系的考生都得避嫌,移试吏部考功司。
现在朱翊钧要给这些身份特殊的人加开文试和武试,众人思来想去,决定挪用别头试这个名词。
毕竟这里头的大头是宗亲,朱翊钧为了把他们跟寻常考生区分开才设置这种针对性极强的“恩科”,何尝不是一种别头试!
各地符合条件的适龄子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可能把他们全召来京师考试,所以还是得按照科举的模式来。
区别在于别头试要求地方上符合要求的适龄子弟得来个“应试尽试”,所有人都得进考场,缺考直接当不合格处理!
选拔出来的优秀子弟将享受科举考生的“公车赴考”待遇,由驿递系统护送入京参加礼部试。
这批赴京考生无论礼部试考没考中,都将拥有类似举人的择业机会。
当然了,只是给你机会,并不是说一定包分配。
能不能抓住机遇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反正整套考核章程已经拟定得非常详尽了,要是跟春闱来个错峰考试,算下来还能提升一下各地考场利用率。
百利而无一害!
事实上朝中许多人早就不乐意花国库的钱白白供养那么一大群不事生产的家伙。
早在弘治年间便有人提议把他们一并纳入朝廷的考核体系里头。
可惜这样的提议向来没人搭理。
比如弘治时期的阁臣丘濬就曾提出亲藩宗室、世袭武臣、额外文职是大明的“国家大费”,并引用苏辙的说法来强调解决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苏辙关于宗室的观点是这样的: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内以试出仕!
简单来说就是,宗室出了五服咱就不认了,当普通老百姓处理;五服之内的,通过考核让他们出仕。
可惜这种对朝廷有利的改革在宋神宗在位期间没实行多久就被废除了。
所以苏辙在元祐年间提及此事时伤怀地说:“这种做法现在连说出来都得被骂‘逆人心、违旧法’,何况还想推行下去?”
连他这么个坚定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旧党”,在这时候都提出“事势既极,不变则败”,表示“苟能裁之,天下之幸”。
苏辙的提议在元祐年间没人听,丘濬的提议在弘治年间当然也没人听。
即便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身居高位,算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许多政策依然很难落到实处。
没办法,想把事情办成很难,想把事情办砸多简单?只需要放在那里不去管它就成了。
放置几年转头一看,嘿,提议者都已经滚蛋了,这事再也没人盯着喽!
顾闲的各项提议总能迅速落实,得益于他背靠张居正这座大山,此前整个朝廷都得跟着张居正和高拱高效运作,现在只剩下张居正了,他的作风依然强硬至极。
朱翊钧一时半会也没对张居正生出诸如“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这种想法,对张居正提出的各项举措都十分支持。
眼下正是放手大干的好时机!
不趁着这时候把各项政策落地,后面再想做什么就太晚了。
比如史书记载万历中期曾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希望能缓解这一问题,可惜推行之后发现考中的人寥寥无几,压根起不了任何效果!
一方面是宗室子弟本身水平不太行,想通过科举出仕希望渺茫;另一方面是文官体系十分排斥他们来挤科举独木桥,相当团结地把他们排除在外。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补救政策”可不就毫无用处吗!
顾闲积极怂恿朱翊钧一定要负责到底,不能让大伙辛辛苦苦筹划的别头试沦为笑话。
朱翊钧道:“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总爱瞎操心?”
顾闲道:“我是怕他们表现得太差,以后叫陛下颜面无存!”
朱翊钧:?
怎么还成我的责任了?
顾闲跟他掰扯:“他们要么是陛下的血亲,要么是陛下的姻亲,要么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哪个不是跟陛下连亲带故?他们要是考得一塌糊涂——或者领了实职后办事办得一塌糊涂,丢的当然是陛下的脸!”
“即便旁人不敢说,陛下自己难道不觉得丢人吗?”顾闲道,“陛下合该每个月降下宣谕,督促他们不得懈怠,务必要用心备考!”
朱翊钧哼哼唧唧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等到冬至的时候宫中邀王家人来吃个家宴,朱翊钧看他们两手空空地来,心中便莫名想起顾闲说的“送不送是心意问题”。
都是当爹的,还都姓王,怎么这么不一样!
朱翊钧这么暗自嘀咕着,席间又不动声色地考察起王家人的学问。
一顿饭吃下来,王家人个个如坐针毡。
怎么回事?
以前进宫时皇上不是还很和气吗?
一直说大家当寻常家里人相处!
虽说大家都没敢当真,但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谁家的家宴吃着吃着问你学文还是学武,并且还现场考校你学得怎么样!
不想给咱封赐可以直说!
王家人这顿家宴吃得不安宁,朱翊钧同样吃得食不知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好像真的会丢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抽陀螺你都不会?快抽!*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莫名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