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形势大好
这么多人在场,朱翊钧倒是没马上质问顾闲这件事,万一顾闲真搞孤立,顾闲下不来台;万一是他误会了,他多没面子!
回头私下再问问就好。
这种会议也没什么意思,眼看天色渐晚,朱翊钧便决定回宫去了。
顾闲和张四维自然得起身送他们离开。
走到外头,朱翊钧见外头有几个杂役仍旧在炖着东西,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吃的?”
顾闲道:“供给官送来的肉菜放进汤汁里炖一炖,底下的人都能分着吃几口。”
贡院每日给考官的酒饭是有定额的,顾闲不可能人人平等地给所有人都来上一份好菜好肉。
底下的人也有饭食供应,只是要么寡淡得很,要么已经放凉了。
无论哪种情况,放到滋味浓郁的汤汁里稍微复热一下,味道都会好很多!
朱翊钧“哦”了一声,有点儿失望,咕哝道:“你倒是心善。”
其他人是不会管别人吃什么的,只有顾闲才这么爱管闲事。
史书夸名将时总爱来一句他们愿意跟士兵同吃同住,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许多当将军的家伙都做不到这一点。
世间诸人但凡有点儿权力在手,自然而然就想着要从衣食住行上区别于旁人。
连行伍出身的武将都是这德性,更别提自诩清高的文官!
顾闲这人倒是一点都不清高,平时脸皮就厚得很,交朋友也是荤素不忌。
甭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跟人家聊得特别起劲。
朱翊钧顺利蹭吃蹭喝了一顿,也没再多留,愉快地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去。
都已经过了下衙的点,张居正也直接回了家。
几个年长的孩子又不知去哪儿浪荡了,家中一起吃饭的人少了大半。
张居正让人去说一声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便径直去了书房拆阅蓟辽那边递来的信件。
比起直接走正式流程,张居正时常会采用私人信件的方式跟各地官员议事。
直至事情部署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廷议时不难通过某项决议,他才示意相关人员递一份正式奏疏上来。
虽说这种做法要是被人知道了难免会指责他私联地方官,但确实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拖延,大大提升了办事效率。
正是因为常年与各地官员保持联系,张居正才把许多问题看得更清楚。
蓟辽一带目前有戚继光和李成梁坐镇,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李成梁自从因军功封爵后便不太好把控了。
此前还可以用封爵吊着他,现在他开始在军中一层层地培养自己人,短时间内当然可以更好地控制辽东局势。
可以后呢?
李成梁控制住了辽东,谁又来控制李成梁?
这样的人就像一把沉重的利剑,落在有能力的人手里可以运用自如,落在没能力的人手里却可能伤到自己。
戚继光离得倒是挺近,只是这几年戚继光处于“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状态,专注于筑台以及修长城。
更重要的是,目前的“戚家军”大多是从南边征调而来的,从兵源上看便没“李家军”这种土生土长的辽东人有优势。
军中的南兵与北兵素有矛盾,而南兵大多眷恋故土,但凡有机会归乡肯定毫不犹豫地走人。
目前全靠戚继光凭借往年抗倭的积威控制着这批南兵。
要是戚继光走了,李成梁在蓟辽一带的影响力无人能及,“李家军”无疑会成为朝廷离了他不行的庞然大物。
张居正跟顾闲一个看法,自己可以对任何人说“这事没你不行”,但不能真的让任何事离了某个人便出问题。
即便这个人没生出什么坏心来,总还有别的意外。
万一他被弹劾走了呢?万一他要归家守孝呢?万一他病倒了呢?或者说点更不吉利的,万一这人死了呢?
他总不能活到一百岁干到一百岁吧?
真要出现这些情况,那些离了这个人就办不了的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读完两封来信,忍不住叹了口气。
朝中能用的武将实在不多。
主要是军中的排资论辈现象更严重,年轻的贸然提拔上去又压不住底下的人;偏偏资历老的、有军功在身的大多已经垂垂老矣,顶不了多少年。
只能勉强挑拣着用,根本没多少选择余地!
像戚继光算是早早就冒尖的武将了,如今也已年过半百,算下来只比他小三岁。
且不说戚继光还能坐镇北边多久,便是他这个当首辅的也不一定能长久。
真要像严嵩那样秉国二十年,莫说自己的意志很可能被权位腐蚀了,即便自己能始终如一,旁人也不一定看得惯!
当各方非议如潮水般涌来,谁又能扛得住?连高拱那么自负且自我的人,隆庆初年也曾因为言官群起而攻之而黯然离京。
张居正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比高拱强上多少。
来当官的大多都想着要流芳千古,谁愿意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张居正怅然了许久,提笔写了几封回信,决定过两天抽空跟方逢时开个小会,看有没有办法进一步缓解边防问题。
这么一琢磨,张居正又想起白天有模有样主持出题会议的顾闲。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左右边防的事也急不来,不如等忙完春闱的事再喊上他一起聊聊。
记得当初这家伙也对辽东发展有一肚子想法,在朝廷想再次罢海运还直接跑隆庆皇帝面前据理力争来着。
张居正拿定了主意,心情竟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这或许就是顾闲朋友那么多的原因。
跟这小子待在一起,总有种“事情再难也总有办法解决”的感觉。
哪怕是听起来有点离谱或者困难重重的计划,他都能拆分成许多在众人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安排下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拿出成效来。
有了初步成效,后面也就好办了。
而且每次一有了功劳,前面负责完成各项任务的人都能跟着受益,下次他再喊人当然一呼百应。
这大抵就是顾闲升迁这么快也没多少人说三道四的原因。
他是真的做到了有福同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张居正没有对顾闲进行太多的干涉。
顾闲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在许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坚持,没必要对他限制太多。
由着他去发挥就好。
顾闲真要与他步调完全一致,天子就该疑心他们这是在朝中堂而皇之地结党了。
朱翊钧登基两年有余,他也当了两年多的首辅,对这位少年君王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
莫说朱翊钧贵为天子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在这个年纪都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极不喜欢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亲爹的话尚且不乐意听,更别说你还不是他亲爹!
有了这么个认知,张居正对许多安排都做了针对性的调整,争取做到事事都征询朱翊钧的意见。
甭管朱翊钧听不听得懂,也甭管朱翊钧能不能提出针对性的建议,反正在态度上得摆足了。
上次顾闲还写信让他不要太急迫,实际上张居正现在并没有很急迫。
要做的事确实很多,但许多事着急也没用,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到成效。
现在他和顾闲即便不私下商量,偶尔也能默契地在御前打个配合,想做什么事鲜少遇到阻挠。
有什么好急的?
慢慢来就好。
……
张居正这边在想着顾闲,顾闲也趁着还没有睡意在琢磨目前的形势。
历史上不管是张居正主动所为还是被动为之,高拱作为当朝首辅兼顾命大臣被很不体面地撵走是事实。
张居正跟别人解释再多遍,也抵不过各方的议论:他的确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也是隆庆内阁几场厮杀里唯一的幸存者与胜利者!
高拱留下的《病榻遗言》里更是表示“我排挤其他人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冯保撵走我也是张居正唆使的”。
高拱用的词是“嗾”,这字正是唆使的意思,且还是个象声词!
没错,就是大多数人见到狗的时候会发出的那声“嗾嗾嗾”。
简而言之,这个可恶的张居正居然拿我们当狗使!
高拱本人都这么骂了,别人又怎么可能打心里认可张居正。
像张居正虚心请德高望重的老臣陆树声出任礼部尚书,结果这人到内阁拜见张居正时发现椅子摆得不太对,当场给张居正甩脸色表示自己坚决不坐。
还是张居正亲自把椅子摆正他才肯坐。
即使张居正都这么礼贤下士了,陆树声干了没多久还是辞职走了,随后便在文人笔记里贡献了“张居正一顿饭换四次衣服,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重要发言。
可见那时候连张居正请回来充门面的老臣,对他也是百般不认可;年轻些的朝臣就更不用说,兴许都怀着“张居正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的想法。
资历老的不服他,资历浅的也不服他。
好不容易扒拉出几个学生想培养起来用吧,一个两个还全都跳出来卖力地弹劾他这个座主。
那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采取高压政策很难把想做的事推行下去。
也难怪会有王世贞说的“相公情窦渐开”。
都年过半百的人了,在外时刻得绷紧神经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与攻击(甚至连自己辅佐多年的少年天子都逐渐对他生出恨意),回到家想放松放松很正常吧!
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现在张居正的支持率还是相当高的!
根据他几个眼线(指外甥)的汇报,张居正目前没什么“情窦渐开”的迹象。
形势大好!
此时不大干一场,更待何时!
顾闲躺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把当前形势盘了一遍,顿时有点儿睡不着觉了。
他麻溜坐起来点了灯烛,刷刷刷地记录着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种想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监考竟能让人冒出各种绝妙主意*今天也努力更上了!作息又崩了,昨晚睡眠评分竟高达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