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另有其人
顾闲每天带着一溜下属和庶吉士招摇过市,不出意外地被御史弹劾了。
说他影响官员形象。
当官的么,不说时刻保持威严,但也不能这么斯文扫地。
朱翊钧看到这份弹劾后乐到不行,反复品读了骂顾闲的话几遍,越看越觉得骂得好啊,就该这么骂骂顾闲。
隔天顾闲来议事,朱翊钧还把弹劾奏疏拿出来给他看,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冷不丁知道自己遭人弹劾的顾闲:?
新的一个月,言官的弹劾指标刷新了,迫不及待地拿他充数是吧?
顾闲决定看看御史是怎么骂自己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顾闲捏着鼻子一读,只觉这言官文笔还挺不错,写得那叫一个朗朗上口,要是能配个调子给唱出来那一定很精彩,观众来看戏都不带打瞌睡的那种!
骂得也算合情合理,就是思想比较老旧,无法接受官员当街跑步而已。
只是观念不同罢了,顾闲看完也没有很生气。
御史的日常工作本就是闻风奏事,人家看到了觉得有问题便上疏弹劾了,难道还能怪人家太尽职尽责吗?
当然,该申辩的还是得申辩。
顾闲把奏疏放回御案上,懒洋洋地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问朱翊钧:“然后呢?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不如把我贬出京如何?我觉得陕西还不错,把我贬去陕西吧!”
天哪!
西北面食,想想就馋!
朝廷今天下旨,他明天就出发!
朱翊钧:?????
朱翊钧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拿起奏疏看看到底是哪个御史没事找事弹劾顾闲。
还有,谁跟顾闲说陕西好的?是不是他那两个门生?就说了,门生全都不是啥好东西,顾闲应该少搭理他们。
顾闲畅所欲言完了,就瞅见朱翊钧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
“陛下想好了吗?”
顾闲积极追问。
朱翊钧呵呵一笑:“我在想是谁怂恿你去陕西。”
可恶,居然敢干这样的事!
狠狠记仇!
顾闲:“……”
总觉得这样的话题时不时就要来上一次,跟鬼打墙似的。
瞧朱翊钧这态度,只能算那御史倒霉了。
没错,你碰上的是怎么弹劾都弹劾不动的天子近臣!
顾闲道:“哪有人怂恿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哪都挺想去!”他一阵惆怅,“我都快三十岁了,再过几年精力就没这么好了,不趁现在多出去走走更待何时?”
都说什么要有爱国主义情怀,许多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你去跟他们讲你要去爱那么大一个国家,他们哪里听得明白?
同样的,你自己不去地方上多看看,光是听别人说,哪里能真正了解底下的情况?
顾闲对江南一带的情况倒是清清楚楚,但对北方的了解仅限于京畿各县。
偶尔跟人聊起北方各省的情况,还是会遇到许多自己从前完全没注意到的盲区。
朱翊钧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要善用人才吗?光靠你一双腿能走多少地方?光靠你一双眼睛能看多少东西?如果你不去走、你不去看,就没别人能走能看了,那岂不是整个大明全指望你一个人?”
顾闲一怔。
确实,如果他事事都得亲自过问才放心,有朝一日他不在朝中了,事情便彻底崩盘了。
如果一个政策非要有某个人存在才能维持下去,那么将来人走政息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它都“没某人不行”了啊。
就像朱翊钧说的那样,只靠他一个人能走多少地方、能看多少东西?
顾闲一脸惆怅。
朱翊钧见自己把顾闲讲得无话可说,得意地说道:“你就别整天想着到处跑了,好好在京师当你的三品大员不好吗?”
顾闲大言不惭:“我这不是怕陛下难做吗?陛下可是要当明君的,怎么能因为我连累了自己名声!”
朱翊钧道:“那好,我秉公处理,回头就罚你半年俸禄!”
顾闲:?????
顾闲立刻说道:“他弹劾就一定有道理吗?一点道理都没有,呵,我这就回去上书自辩!”
朱翊钧哼道:“早这样不就得了。”
本来就是那个御史没事找事,他不可能为此处罚顾闲。
真要罚了顾闲半年俸禄,这人绝对会拖家带口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半年,并且逢人就讲“当官没前途,饭都吃不上”。
顾闲还真回去写了篇《论“体统”》。
既然御史说的是“不成体统”,那么他就从什么是体统谈起。
所谓的体统,就是行为举止要合乎自己的身份地位。
那么为人臣子者的“体统”到底是什么?
出门时自己藏在官轿里从不露脸,一路有众多仆从前呼后拥,处处尽显官威;到了衙署端坐高堂,一整天下来一步都不挪动,可谓是沉稳有度。
但是吧,这样便是“成体统”吗?
这样“成体统”的大官,说句不好听的,换头猪坐在那里十天半个月兴许都不会有人发现。
接着顾闲又开始论证:什么样的行为可以被称为“不成体统”?
在正式开始工作前的空档组织点小活动振作士气,争取让大伙用更饱满的精神状态高效干活(如有异议可以横向对比一下咱礼部的工作效率),有哪里不成体统呢?
顾闲洋洋洒洒地开始探究“体统”问题,不仅把自己的行为摘得干干净净,还列举了很多司空见惯的官场“体统”。
一桩桩一件件都能让许多官员汗流浃背的那种。
而且其中任何一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都远比每天早上点卯那会儿跑个步要严重许多。
可是这些司空见惯的事竟没有一件曾出现在御史的奏疏之中,真是叫人惊奇啊!
这就像是让某个人负责给别人“正衣冠”,结果看到有人扣错了扣子他不管,看到有人系带没系他不管,看到有人衣服穿反了他也不管,只抓住其中一个人质问:“你袖子上怎么有根线头?你不知道把线头剪掉吗?简直不成体统!”
请问这个人算是尽职尽责吗?
顾闲这份《论“体统”》一递上去,攻守之势顿时逆转了。
御史确实有权闻风奏事,但是吧,你首先是领着朝廷俸禄的臣子,得考虑你的弹劾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一如顾闲所说的那样,你抓着根无关紧要的“线头”大说特说,难道算是尽职尽责吗?
事实上不仅是拿顾闲冲绩效的御史汗流浃背,不少读到这份《论“体统”》的朝臣也冷汗涔涔。
因为里面很多“不成体统”的行为他们确实干过。
更何况许多人的日常工作就是顾闲所说的……换只猪上来都没人知道。
说谁是猪呢你?
好端端的,顾太闲你怎么骂人?!
可看到皇上一脸“骂得真好”的表情,还派人在朝会上当众宣读,众人又敢怒不敢言。
最终众朝臣一致怒目看向那个御史。
好端端的,你惹他干嘛?!
不知道他当初连带着太子跑步唱歌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吗?
他那时候才刚考上进士,自辩奏疏已经写得炉火纯青,先皇看完后直接安排他单独给太子开课!
哦你那会儿还没当上御史。
看来当御史的还是得消息灵通点才行,要不然整天捅这种娄子!
没见着皇上是什么态度吗?
皇上理都不理你的弹劾,直接让人宣读顾闲的《论“体统”疏》。
你说你弹劾他个什么劲?
真要能一举把他撵走还可以考虑一下,你这不痛不痒地骂他几句有什么意思?
年轻人就是靠不住!
先后被皇帝和同僚态度伤害到的御史:“……”
这什么世道?
大家不都是这么凑指标的吗?
顾闲见御史身形都有点儿摇晃,向他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对不起了,上面那个狗皇帝说要罚我半年俸禄!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所有人!
为了保护我的俸禄,今天我将把所有人拉下水!
俸禄多乎哉?不多也!
为防有人来谴责自己,顾闲一散朝就溜之大吉。
君臣两人躲在清凉殿哈哈大笑。
两人都是年轻人,不说事事志同道合,至少在这个年纪血还没冷,还想着共同实现许多宏伟构想。
对于那些磨洋工、拖后腿以及嘴上说一套做起事来又是另一套的家伙,他们哪怕面上没说,心里也都不满已久。
顾闲这份《论“体统”疏》一上,有的人脸上的表情不要太精彩。
也就是顾闲维持谦恭后辈的姿态太久了,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他本身就是个没事都能闹腾出事来的家伙!
朱翊钧过去最熟悉的也是这样的顾闲。
当然,要是顾闲别拿这本事来骂他就更好了。
顾闲挺想在朱翊钧这边消磨久一点,可惜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去干,只能唉声叹气地顺走了朱翊钧的花式凉糕去内阁进行例行慰问。
内阁直房周围栽着不少大树,入夏后倒是颇为阴凉,顾闲一路溜达过来本来都要冒汗了,迈入内阁后顿时舒服了。
他愉快地给张居正他们分起了凉糕,全然没有刚被人弹劾的忐忑。
……也对,就皇上早朝那个态度他忐忑什么,该忐忑的另有其人!
申时行脾气一向好,见了他也无奈地叮嘱:“下次少骂几句。”
顾闲列的那堆官场“体统”他也有被扫射到。
人家就骂你一句不成体统,你用得着来个官场大揭秘吗?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啊!
让皇帝深入了解官场内幕,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种话就不好在内阁讲了。
顾闲主要是过来问问《百科全书》立项通没通过。
内阁这边批复以后,他就可以正式开干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搅屎棍,正是在下,没错,你们这些shit*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昨晚写了一大半去洗了个头,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洗完头就很困,然后九点多就睡着了最近陪我妈戴了个动态血糖仪,血糖好像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全天基本都在正常范围……那我平时大概就是没睡够纯困(?)上章的小红包已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