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万万不可
冬至佳节,罗万化正跟几个同年在小酌。
比如他的浙江同乡赵志皋。
赵志皋是隆庆二年的探花,年纪却比罗万化这个状元大十几岁,甚至比张居正这个首辅都要大一岁。
顾闲再一看其他人,发现今天赫然是犟人开会。
除了历史上因为得罪张居正而蹉跎的罗万化、因为得罪了张居正而被撵去广东的赵志皋,还有一个王家屏!
王家屏倒没有得罪过张居正。
万历时期的文官没得罪过张居正,叫人很难办啊!
这就好像大家轮流捅了人一刀,只有你没有捅,那别人怎么能放心你!
于是王家屏跟东林党领袖顾宪成一样,选了个程度比较轻的得罪法:张居正生病的时候,朝中的“张党”都巴巴地跑去为张居正求神拜佛,只有他们没有去。
可见他们跟那群乌合之众不一样!
万历皇帝一听,有点道理!于是他很快便把王家屏提拔入阁。
那时候王家屏也才四十多岁,算下来只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资历,升迁速度可没比顾闲慢多少。
别看王家屏没有明着得罪张居正,就觉得他不是个犟人。
实际上他的传记里还有另一笔光辉记录:高拱他哥曾经贿赂过严嵩的义子赵文华,高拱觉得这事不太光彩,便叮嘱王家屏修实录时把这件事略过。
修实录么,不可能事无巨细一股脑儿全塞进去,有所取舍很正常吧?
王家屏一听,还有这事?那必须详细记录到《世宗肃皇帝》里!
简单来说,他虽然没得罪过张居正,但是他得罪过高拱!
所以顾闲感慨这是犟人开会,绝对没感慨错。
有人曾分析过隆庆二年的科举,说这是很玄乎的一年,因为后来这些人里头出了“一榜七相”的奇观。
还有不少官至尚书的。
据说这一年的科举是隆庆皇帝隐晦地向首辅徐阶表达不满。
他特地把一些会试时名次靠后的考生提到了前面来。
比如状元罗万化会试时考了三百多名,几乎已经是吊车尾了,隆庆皇帝愣是把他点为状元!
这表明什么?这表明我这个皇帝对你们文官选的人才不太满意,还是我选的最好!
徐阶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这个老臣该走了。
隆庆二年初秋徐阶上疏请辞,回了自己的老家松江。
见徐阶这么识趣,隆庆皇帝自然给足了这位老臣体面。
甭管后头高拱如何针对徐阶展开报复,至少在告老还乡这一刻徐阶算得上是许多人艳羡不已的荣退。
许是因为羡慕亲爹能在刚登基不久就这样当家做主,后来的万历皇帝才特别爱在这届科举里扒拉人用,愣是用出了旷古绝今的“一榜七相”!
顾闲暗自在心里把这些事情盘了一遍,也只是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等朱翊钧给罗万化一行人免了礼,顾闲便主动笑问:“你们今儿正好在这边小聚?”
由于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高拱和张居正都没什么空闲料理几个小小的翰林官,所以罗万化几人这次倒是没有各奔东西。
至少罗万化稳打稳扎地升到了国子祭酒的位置。
罗万化应道:“是的,说来还是弇州先生留下的传统。”
从前的国子监像一潭死水,学生不怎么样,学官也只把这里当跳板。
王世贞出任国子祭酒那几年像是给整个国子监注入了活水,不说层出不穷的“社会实践”活动,光是一本《新风》便让国子监的师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王世贞还动不动就题诗纪念某次聚会,在国子监里留下了不少适合朋友小聚的风雅去处。
这不,大家放假时没地方玩耍了,便问罗万化这边能不能组个局。
所以罗万化才说这是王世贞留下的传统。
顾闲听了罗万化的称呼却是一乐,和朱翊钧调侃起王世贞的别号来。
现在王世贞起了个新的别号,叫做弇州山人。
“弇州”跟他们兄弟俩原本的凤洲麟洲一样出自上古传说。
《山海经》中提到过“有弇州之山”“爰有百乐歌舞之风”,意思是遥远的弇州有个山头,那边的人们特别喜欢唱歌跳舞!
《淮南子》中则认为弇州乃是九州之一,说是“正西弇州曰并土”。正是因为它在正西边,所以弇山又有“日落之山”的意思。
王世贞把自己的园子取名为弇山园,是奔着在这里养老去的。
有了这么个养老去处,王世贞自然又取了个新的号:弇州山人!
可见王世贞眼瞅着自己当不了全太仓最厉害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拿自己园子当别号。
只不过他这人本质上还是骄傲得很,既然现实里的太仓他占不了,便到古九州里头占一州!
世上竟有如此自恋之人!
朱翊钧虽然经常翻看《弇州杂谈》,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尽的解释。
听顾闲点破王世贞的心思,朱翊钧忍不住问:“你在你岳父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顾闲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他当国子监祭酒时常年在手边摆了根黄荆条,你说为啥呢?”
顾闲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黄荆条还是张居正提供的。
玩政治的心真黑啊!
顾闲狠狠谴责他们狼狈为奸的行为。
朱翊钧听得乐不可支。
那会儿他只能偶尔跟着隆庆皇帝来国子监玩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顾闲几次,倒是没见识过顾闲被王世贞他们撵着打的场面。
顾闲:?
你那一脸的扼腕是怎么回事?
呵,我现在必不可能挨打了!
聪明的长辈都知道,孩子长大了就不能打了,因为他们已经记事,又到了爱面子的年纪,打多了骂多了容易被他们记仇。
棍棒教育千万要趁早!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在国子监里逛了起来。
顾闲陪同了大半天,有点儿乏了,便有意识地给罗万化他们创造起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不涉及原则问题,罗万化他们几个犟人倒是不至于随时随地进入战斗状态。
他们都正当壮年,谁不想在皇帝面前好好展现一番?自然都领受了顾闲的好意,轻松接住顾闲抛来的话头。
顾闲混在人堆里慢悠悠地往前走,很快注意到几盆入冬后被挪到屋内的高大桂花。
桂花在京师这边需要精心料理,入冬后还得搬到温暖的室内才能熬过严寒,在江南却是种下就能长。
顾闲小时候在文徵明那儿看过一幅《桂花树屋图》,据说绘制的是沈周家的书房,那儿的桂花长得比屋子还高!
顾闲当时对画上的桂花念念不忘,横看竖看都觉得很适合拿来做桂花糕。
正好沈春生家就在附近,他便摸上沈家墙头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桂花。
可惜此沈非彼沈,此书屋也非彼书屋。他正失望地要下墙,便被抬起头来的沈春生逮个正着。
顾闲只得在身上掏来掏去,掏出自己没吃完的零嘴来当赔礼。
不管什么情况下,私自闯入人家家里总是不对的,只趴在墙头也不行!那时候顾闲对前世之事还没什么记忆,只依稀记得有人这么教育过自己。
沈春生从小就特别好,知道他是想找那幅《沈家书屋图》上的桂花,还抽空带他去了一趟。
后来他做出了自己非常满意的桂花糕,又翻墙去给沈春生送了一份。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小孩子交朋友真是简单又纯粹。
顾闲正感慨着,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掉队了。
朱翊钧本来边往前走边和罗万化他们聊着天,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顾闲不见了。
转头一瞅,顾闲还杵在一株桂花树前不知在想什么。
朱翊钧示意曹寿去把顾闲喊回来。
曹寿依言去寻顾闲。
听到曹寿的脚步声,顾闲已回过神来了。
他看向曹寿,发现曹寿也长大了,他们这批内侍刚被选入内书房读书时才十岁出头,如今也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曹寿能在御前伺候这么久,可见是个聪明人。
司礼监虽还是冯保把持,但冯保也是会老的,以后的司礼监将属于曹寿他们这些年轻人。
数不清的过去与未来在顾闲脑海里交汇,织就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他不知自己将成为困在网上的猎物,还是成为那守在网边等待猎物的狩猎者。
人心与人性都是很难把握的东西。
顾闲朝曹寿笑了笑,说道:“我这就跟上。”
曹寿点点头,与顾闲一同回到朱翊钧身边。
朱翊钧见顾闲归位,不由追问:“你站在那盆桂花前做什么?”
顾闲当然不可能给他从文徵明一路讲到沈春生。
谁耐烦听那么多陈年旧事?
顾闲笑道:“我想起当初跟师妹一起薅过国子监的桂花,也不知道还是不是这几株。毕竟京师的桂花娇贵得很,一受冻就过不了冬。”
朱翊钧一听他那语气便知道他又要吹嘘江南好了,哼道:“桂花有什么稀奇的。”
顾闲道:“桂花是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来都来了,不如我们来一碗桂花酒酿赤豆元宵吧!我家正好还有不少干桂花,可以让人回去拿来用。”
说是桂花酒酿赤豆元宵,其实桂花也就最后撒下去增香的。
主要还是香甜可口的酒酿甜汤,配上煮的软糯的红豆和更加软糯的小元宵,冬天能吃得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朱翊钧一听,立刻改口说桂花特别好,他也很喜欢桂花。
并且暗示顾闲自己还想吃桂花糕。
顾闲能怎么办,当然是吩咐人回去跟厨房讲一声,让家里把国子监这边可能缺的材料准备一下。
一行人转道国子监食堂,算是一次突击检查。
顾闲正跟熟悉的老朋友聊天,忽听外头传来一声“闲弟”,接着便瞧见了张元德大步迈进来的身影。
“我没有来晚吧!”张元德朗笑说道,“我刚进城就撞见你家下人往回跑,一问才知道你要在这边弄吃的。”
顾闲道:“来得正好,揉面的活就交给你了。”
小元宵用的是糯米粉,需要先揉成面团再搓成大小均匀的小圆子。
这个过程中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不过跟他聚过餐的人应当都能顺利掌握。
就是罗万化他们还需要调教一二。
顾闲愉快地做好了“老带新”安排,即一个熟手带一个生手,争取让冬至回不了家的监生都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赤豆元宵。
当然,顾闲还不忘问朱翊钧能不能报销这次的经费。
既然是皇帝来慰问监生,那肯定得从朱翊钧私库里出钱才更有诚意!
比如我从家里拿来的食材要是不给报销,你对监生的关怀就不纯粹了!
我一个当臣子的,怎么能代天子施恩?
万万不可啊!
所以你还是给我钱吧。
朱翊钧:“……”
瞧他这出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脸忠诚):我都是为陛下好呐!*今天更了足足七千二!所以,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吗最近闲崽正好v章满三十万字,又碰上晋江活动,闲崽产出了足足20瓶营养液!多么努力!可以给闲崽掰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