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真迹无疑
顾闲瞧见只有罗汝芳和李贽在,边抬脚迈进屋边转头招呼身后的人:“进来吧,都是自己人!”
被顾闲挡在身后的张居正和汤显祖:“……”
只不过是下衙后来见老朋友(老师)而已,有必要这么鬼祟吗?
罗汝芳瞧见张居正脸上那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顾闲在,张居正这些年来应该经历过相当多这样的“精彩时刻”吧?
正想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已来到近前,一个喊“近溪”,一个喊“老师”。
罗汝芳起身相迎,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几人都感慨万千。
云南日照强,罗汝芳和李贽都晒黑了不少,再配上罗汝芳那一头白发,瞧着有点儿怪。
罗汝芳真的已经老了,这次归京述职后没法再回云南去了,得找个愿意去接受云南那摊子事的人顶上。
张居正到了官场后交的朋友大抵都比他年长一些,注定要送走一个又一个朋友(或盟友),只是亲眼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旧友如今已白发苍苍,心中还是不免唏嘘。
李贽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瘦了,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知府,吃喝总归是管够的。
听说他把妻子与嗣子都接到了云南,后面连女儿女婿也跟过去了,一家人在那边过得有滋有味。
有家里人在身边,李贽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只是也有点儿黑。
顾闲暗道云南的太阳可真猛,不愧是能种咖啡这种热带植物的地方。看来以后要是流放云南,他也得黑成这样了!
李贽见顾闲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好奇地追问:“怎么了?”
顾闲笑眯眯地和李贽探讨起来:“我就是想到一个问题,杨升庵在云南簪花醉游的时候有没有晒得跟你们这么黑!”
李贽:?????
众所周知,当你处于一个周围人都一个肤色的环境中时,是不会觉得自己的肤色有什么不对的。
上一次有人说自己黑,还是女儿刚从福建过来那会儿讲的。
其实福建那边阳光也挺好,尤其他们家乡泉州还是隆庆开海的重要港口,当地许多人都是“靠海吃海”的典型群体。常年在海边日晒雨淋,能白到哪里去?
李贽之所以晒得黢黑如铁,一定程度上是受颜山农和罗汝芳影响。他们泰州学派搞的是“平民学问”,那怎么能脱离群众?
还是得到处走动,多了解了解当地民生民情。
按照大明律,地方官是不许随意出城的,因为许多官员出行排场很大,容易扰民。
许多不想多事的地方官还真就足不出户,终日窝在衙署那一亩三分地里处理公务,底下的胥吏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贽长期与顾闲通信,受顾闲影响颇深,自是不想做那样的官。
事实上真正扰民的是另一种行为:官场迎送。
了解大明地方官升迁模式的人都晓得,地方官的前程取决于有没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
所以每当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御史路过任所,地方官都会出城相迎,张罗一大桌子丰盛的宴席招待对方。
临走了,还得塞给对方不少钱财宝贝。
这些花销都从哪里来?都是从任地百姓身上盘剥来的。
早在太祖时期便有禁止迎送的禁令,一直到嘉靖年间还在不断重申。
可惜官场风气败坏已久,朝廷不痛不痒地说一句“不许出城迎送”毫无用处。
王世贞这个文坛盟主写书时都忍不住批判几句,说是“以前还藏着掖着,现在你不这么干都成异类”了。
“地方官不得随意出城”这种规定早已名存实亡,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出去走动而已。
李贽在任地出行从不摆仪仗,一得空便带着三两个身手好的差役出去到处走动,目前为止确实没人拿这个说事。
何况很多时候也不止是李贽自己想出去。
李贽幽幽说道:“你在信里交代的那些事我不到处跑能办成吗?”
顾闲还敢笑他黑!
顾闲闻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头。
他不就是一想到什么绝妙主意,就按捺不住想跟人分享吗?
谁叫李贽和罗汝芳正巧在云南?跟云南发展有关的规划当然只能跟他们讲!
一个政策具体适不适合在当地实施、适合实施到什么程度,都是需要有能力的人进行实地评估的。
顾闲又不能亲自过去,当然只能由李贽他们代劳!
这么说来,李贽和罗汝芳晒这么黑,还真有他的一份功劳。
顾闲也知道再叫年近七十的罗汝芳坐镇云南有点不人道,便问李贽愿不愿意继续待云南。
虽说换个人过去顾闲也不会放弃骚扰对方,但对方肯定没有李贽了解当地情况。
李贽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接替罗汝芳的位置,负责进一步推进云南的改土归流事宜。
随后再推广到贵州、广西、四川等地。
要是能提前解决西南隐患,万历三大征就能少一征了!
只不过土司问题有点儿敏感,要是换了个不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接手,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导致矛盾提前爆发。
所以主持这件事的人选很重要呐!
顾闲准备把自己的同年邢玠弄过去,再由在当地待了好些年的李贽在旁边打辅助,应该可以啃一啃改土归流这块硬骨头。
云南不是什么抢手地方,顾闲还是有把握将这件事情安排下去的。
只是还得跟邢玠多写两封信讲清楚这一调动的重要战略意义,省得邢玠觉得自己又被撵去犄角旮旯坐冷板凳。
李贽一路上早就和罗汝芳商讨过此事,只是不好意思自己要求升官而已。
听顾闲这么一开口,李贽立刻说道:“我挺喜欢待在云南。”
罗汝芳要致仕了,他可以继承罗汝芳在任所那边的住处,想想就美得很。你的宅子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事实上那也不是罗汝芳的宅子,毕竟地方官是不能在任所内置办房产田地的。
只不过罗汝芳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宅子打理得十分宜居,李贽每次过去都羡慕不已。
顾闲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干劲的李贽,又忍不住用余光扫了眼正在与罗汝芳、张居正说话的汤显祖。
未来几十年在戏曲界和出版界搅风搅雨的两大风云人物,难道都要走上与历史记载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谁来当“异端”出版《焚书》?
想到李贽因为出版的书被人挑刺而以七十几岁高龄入狱并在狱中自杀,顾闲又觉得……算了,不出那样的书也挺好。
万一李贽在实践中感悟到更多东西,可以淬炼出更加成熟、更加先进的思想呢?
不一定只有当“异端”才能著书立说吧!
王阳明都能在贵州来个龙场悟道了,李贽怎么不能在云南来个昆明悟道!
大明绝对不会痛失一位大思想家!
要不然岂不是成了他的罪过?
要知道自古以来当了高官的人不知凡几,真正在后世留下姓名的人却少之又少。
不是历史研究者,谁关心你当过什么官?大伙连皇帝是谁都不知晓,更别提什么尚书侍郎了。
相比之下,李贽这位文学家与思想家反而让不少人反复讨论。
在充斥着陈腐理学思想的明清时期,李贽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不少人沿着他走出来的道路前进,不断地批判那些腐朽的学说、批判那些腐朽的世俗,逐渐让那些听起来“骇人听闻”的论调被更多人知晓。
不管世人接不接受,这总归是劈开黑暗长夜的一道亮光。
顾闲对李贽殷殷叮嘱:“处理公务之余,可以多写些文章换换脑子,可不能因为官越当越大就放下你的立言大业啊!”
李贽:?
他什么时候有立言大业了?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汤显祖也忍不住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顾闲。
他怎么觉得顾闲游说李贽多写东西的语气这么熟悉?
这家伙对谁都这么说的吗?
终归是错付了!
罗汝芳倒是笑着问:“你怎么不让我多写点?”
古时把“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由于立德有点虚无缥缈,立功难度又太高,所以明朝文人最爱搞的就是“立言”。
这体现在明朝人当了官后往往先给自己搞本文集。
甭管有没有人买,反正我有自己的著作了!
这么干的人多了,许多人看到官员出的文集难免直摇头,翻都懒得翻。
顾闲就相当嫌弃这种文集,每次在王世贞那边薅新书都会跳过这玩意。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王世贞不是一路人,罗汝芳平时都不怎么给《新风》和《弇州杂谈》投稿。
这种情况下,顾闲自然没怎么读过罗汝芳的文章。
既然罗汝芳都自己凑上来,顾闲麻溜开始跟罗汝芳约起了稿。
市面上正好缺少关于云南的著作,他们在云南待了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文章和感悟,不如趁热打铁整理出来出个合集!
他还和罗汝芳提了几个最值得写的方向,表示只要你们能交出稿子,出版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下好了,罗汝芳和李贽又收获一个新任务。
顾闲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杨慎的手稿,是杨慎自己写的《临江仙》。
李贽偶然得到了这幅字,想到顾闲爱好书法便特地带了回来。
杨慎到了云南终日饮酒著书,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也换成了行草,写得那叫一个秀逸灵动。
人生遭遇那样的大起大落还能活到七十多岁,可见杨慎是个通透豁达的人。
这一点在他的书法上也有体现。
顾闲一看便确定李贽拿出来的这幅《临江仙》是真迹无疑。
他当场就舍不得撒手了。
于是他一边说“难为你特地从云南带来”“这可是你的心意我怎么好拒绝”,一边把杨慎那幅字卷起来揣怀里,招呼张居正和汤显祖赶紧走人。
他只是发现再不走都要宵禁了!
绝对不是怕李贽把他刚到手的宝贝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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