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刚够吃饭
高拱其实是临睡前让人把文稿送去给张居正的。
他这一辈子有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也有过独自返乡、闲住三年的落寞,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
这天入睡前,高拱又想起了张居正。
张居正平日里那么爱鲜衣华服,这次归家葬父也只能穿着一身素服。当初他分明是新科进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一拨,如今竟也华发渐生。
真就是“贵人头上不曾饶”。
高拱这么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天夜里他又来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梦境,梦见他和张居正终究还是走向了决裂。
即便张居正在往返葬父的途中来看望了他两次,他心中的恨与憾还是没能平息,只觉张居正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他面前耀武扬威。
没过多久他便郁郁而终。
死亡却并不是终结。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着张居正葬父后回到了京师,一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越来越忙,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听不得旁人异议,甚至一遍又一遍地跟亲朋好友说,等到皇帝满二十岁我就回江陵去了。
仿佛只要这么说了,就真的能回去似的。
江陵当然也是回不去的。
最终能回去的只有张居正的灵柩。
而后张家遭难,他的长子喊冤自缢,引得朝野震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两京十三省民怨四起,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动荡不安。
皇帝一茬一茬地更换阁臣,却无法从中找到能拯救大明的人,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思念起张居正来。
国难思良臣啊。
是否也有人会想起他高拱呢?
大抵是因为他在政治斗争中虽然落败了,身后之事却没有张居正那般惨烈,以至于希望他“魂归来兮”的人没那么多吧。
可惜张居正不可能活过来,大明的气数也要尽了。
高拱没想到的是,崇祯皇帝选择的是那样的死法。
堂堂一国之君,最终的结局竟是自缢于煤山。
高拱忽地想起张居正权势最盛的时候,万历皇帝曾经动情地对张居正说“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也”。
那本是一句历代皇帝都会对器重的朝臣说的话,这一刻却真真切切地来到了眼前。
这样的与国咸休,是张居正想要的吗?
是他想要的吗?
高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完了生前死后的种种遗憾与不甘。
也罢,也罢。
情谊真也罢、假也罢,恩怨深也罢、浅也罢,到头来都不过是旁人几句笑谈。
大家最终都是地里一抔土,何必非要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高拱边摇着头边往前走,径自走入了远处的茫茫云雾之中,不复关心世间的纷纷扰扰。
等到清晨家里人过来问安,才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辞世。
高拱要给张居正的不过是他自己的文稿,若是没有渠道刊行的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便是废纸一摞,谁会真正放在心上?
何况往后家中子弟说不定还得靠张居正看顾一二。
所以高家人第一时间便把文稿送去给张居正。
……
前来张家吊唁的人得知张居正因为听闻高拱病故的消息病倒了,俱是感慨不已。
这个高中玄虽然脾气刚硬,总不把旁人当回事,与张居正的情谊却深厚得叫人羡慕。
两人早年满怀壮志相期以相业,到隆庆、万历年间还真实现了当初许下的诺言,轮流当了好些年的首辅。
这样的和平交接,对于历经了嘉靖年间那些腥风血雨的大明内阁而言相当难得。
就是这两人的执政方针对其他人来说都不太友好。
张居正可是被皇帝亲口许诺“虚位以待”的首辅,他还没病好,外头就已经吹捧起他来,要么说他因父亲的死哀毁骨立,令人动容;要么说他与高拱情谊深厚,惊闻噩耗竟大病一场。
反正全江陵都在赞扬张居正有多么重孝重情,弄得痊愈后的张居正都不好意思立刻病好了。
称病不见客也好,至少可以清净一段时间。
张居正不搭理访客这段时间也不算无事可做,因为各方的吊唁信已经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像王世贞、汪道昆这些回老家搞文学创作的,更是写了声情并茂的祭文过来。
其夸捧程度连张居正本人读着都有点牙酸。
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充当徐阶代笔那些年干的活。
现在他一看到这些玩意就头疼,每到需要写这类文章的时候都让人先代为起草,自己裁裁剪剪抄上去糊弄了事!
人家是在吹捧自己亲爹,张居正也没不识好歹地嫌弃人家写得华而不实,只能命人好好收起来,回头挑拣适合的烧给老爷子,让他老人家在地底下高兴高兴。
……
顾闲也第一时间得知了高拱病故的消息。
好歹高拱为他们遮风挡雨那么多年,顾闲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儿伤怀。
生老病死太无情了。
他又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汇报给朱翊钧,问他要不要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高拱可是托孤重臣,朝廷怎么都得表达一下重视!
朱翊钧本来都快忘了高拱这个人了,听顾闲这么一说又想起了高拱其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不喜欢高拱。
大概是这人性格太刚强,而他继位之初年纪又还小,特别讨厌高拱那种“你还是个孩子”的态度。
这会儿人都死了,朱翊钧虽然还是不太喜欢高拱,却也知道这是他爹倚重的托孤重臣,便让顾闲依照旧制安排下去。
顾闲点点头,溜达去礼部找王锡爵商量此事。
是的,没错,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王锡爵,他是申时行举荐的。而他现在的副手是余有丁,是他们同一年的探花。
这让顾闲想起历史上三人的命运——
他们这一届的状元、榜眼、探花都入了内阁,关系融洽、守望相助,在明朝史书中也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可惜余有丁入阁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申时行、王锡爵也先后被人骂走。
真是吃人的大明内阁呐!
顾闲想到这事,碰上余有丁后不免殷殷叮嘱他要爱护身体。
余有丁有点摸不着头脑。
转念想到顾闲向来关心所有人的身体健康,无论男女老少相关的“卫生知识”他都发表了不少,余有丁也就没有深究,笑着表示自己记下了。
顾闲这才跟王锡爵商量起高拱的身后诸事。
张居正要是还在朝中,肯定会尽可能地为高拱争取应有的待遇。
现在张居正回了江陵,他得代为处理好这件事,省得张居正在守孝期间还得为此操心。
王锡爵其实不太喜欢高拱,他们这些南人在高拱在位时时常受排挤,像他就曾被撵去南京混日子。
只不过现在高拱人都没了,他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反正大臣的祭葬规格都是有明确规定的,他们这边只需要按正常流程走就好。
人死为大!
顾闲与负责相关事宜的人商量了一圈,才腾出空来给张居正写信。
他当然不是为自己表功,只是想让张居正安心休息一段时间罢了。
张四维与高拱关系也很好,见顾闲跑完腿了,也停下手头的活关心了几句。
见顾闲安排得妥妥当当,张四维慨然叹道:“有太闲你在,我们以后可以安心地走了。”
顾闲:?????
饶是顾闲心里始终对张四维有点疙瘩,听到这话后还是连呸了几声,说道:“莫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张四维轻轻地叹息。
他的身体向来不好,要不是高拱和张居正挽留,早在家中被弹劾的时候已经归乡去当个闲散人了。
顾闲听到张四维的叹气声,心情也有些沉郁。直至扫见旁边同样静默下来的申时行,他心里那股子郁气才稍稍舒缓了一下。
他老乡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长寿之人,想必他们当初的钓鱼之约不会落空吧!
顾闲跟张四维唠叨了几句养生的重要性,又转过头去跟申时行回忆往昔:说好老了回苏州一起钓鱼,可不能忘了啊!
申时行笑了笑,应道:“好,不会忘的。”
顾闲还在那儿咕哝:“刚见到荆石都忘了提醒他这件事。这样吧,我们先定个小目标,争取活到一百岁!”
申时行仍是好脾气地一口答应。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希望自己长命百岁?
翌日朝中为高拱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顾闲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去寻朱翊钧议事,与众多同僚一起怀着深切的悲伤开始摸鱼的一天。
礼部就比较繁忙了,还得派人去为高拱祭九坛。
所谓的祭九坛,就是派官员前往京师的社稷坛、祈谷坛、圜丘坛等等祭场挨个祭祀一遍。
祭九坛几乎已经是文臣的最高待遇。
之所以说几乎,那当然是在历史上有过一个例外。
没错,就是张居正。
礼部尚书余有丁提出按照旧制,该给张居正“赐祭九坛,加祭七坛”。
足足十六坛,直追公侯待遇(还得是自身有功绩的那种公侯)!
高拱这九坛虽不如十六坛听起来隆重,但也算是文官顶峰了,只有官居一品才有机会获得这个待遇。
祭九坛的过程需要用到祭文。
顾闲自己就在礼部干过,深知于慎行偷偷在书里八卦的事情是真的,大伙对这种形式化的文章不会用心写。
大多都是缝缝补补又一年!
比如于慎行翻阅礼部文书,赫然发现某皇帝在位时朝臣以他的口吻写了篇给他小妈的祭文,结果隔了两代,皇帝他孙子派人去祭祀时祭文里还是叫对方小妈!
礼部大小官员对待这类文书就这么个态度:往年的存档抄来糊弄一下得了,难道真得年年写新的不成?
干活这么积极,你拿多少俸禄啊?
呵,什么叫刚够吃饭?
顾闲也不为难底下的人,自己刷刷刷地写了起来。正忙活着,忽听有人在外通传说“皇上驾到”。
顾闲:?
他跟着张四维和申时行起身相迎。
朱翊钧摆摆手让他们免礼,瞧见顾闲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不由问道:“你在写什么?”
顾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家伙又想收走他的文稿了。
说实话,天底下字写得好的人多不胜数,也不知朱翊钧为什么热衷于收藏他写的东西。
顾闲如实回答:“给玄翁写的祭文。”为防朱翊钧连这玩意都想薅走,他又补充了一句,“用的是馆阁体。”
朱翊钧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让顾闲少自作多情!
顾闲懒得理他,继续刷刷刷地写完整篇祭文,命人直接送去礼部那边。
忙活完了,他才有空关心朱翊钧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遭遇灵魂拷问:干活这么积极,你拿几个钱啊?顾小闲:不许问*今天晚晚地更新了!可恶,努力加更一天,作息又崩了!*注:祭九坛:没有查到具体是不是这个意思,只随便发挥了一下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