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这谁能忍
两人离得稍微有点远,众人只依稀听见顾闲在那说什么“他们太过分了”,王宜玉回了一句“活该”。
而后顾闲便说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的种种遭遇,全面阐述自己如何受欺负、如何可怜,试图获得王宜玉的怜爱。
可惜他师妹这次心硬如铁,面对他的种种遭遇一概回以“活该”二字,只不过全程没有把人推开。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说了半天的话,真就是小别胜新婚,只觉腻歪多久都不够。
直至想起还有那么多宾客在,王宜玉才催他快回去招待客人。
向来热情好客的顾闲第一次觉得客人这么碍事。
偏偏客人里头还有朱翊钧这尊大佛。
顾闲只能老老实实地放开王宜玉准备回去。
不过王宜玉又把他拉了回去,替他整理好衣襟,顺便拿帕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明明这人小时候是无法无天的性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经常眼泪说来就来。
这家伙瞧着哪有半点当人师兄、当人丈夫的样子?
王宜玉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毕竟他都表现得这么伤心难过、反省得这么真情实感了,自己还怎么指责他?
幸好有汤显祖他们这些损友在,不仅监督他好好休息,还搞了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批判大会。
相信以后顾闲再想胡来,一定会想起这次挨了多少骂!
王宜玉把顾闲稍微拾掇干净,说道:“行了,快去吧,不然一会他们要来找你了。”
顾闲自觉已经过关,十分得意地溜达回去表示他师妹已经回来了,这次监督活动到今天正式截止!
虽说一开始就讲过聚餐后结束,但有些厚脸皮的人明显还想继续赖进他家,所以顾闲才这么重申。
众人都有点失望,不过刚才已经听了几封各具特色的“关怀”信,他们也就决定暂且放过顾闲。
看看顾闲收到那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关心,也有人暗自感慨顾闲的好人缘。
哪怕是火力全开的王世贞,本意也只是让顾闲以身体为重,而不是真那么嫌弃顾闲这个女婿。
闹腾了半天,第一批粽子也煮得差不多了。
顾闲照例先投喂了一圈,才给朱翊钧分了一个。
朱翊钧总疑心这家伙是故意的。
只不过粽子一剥开,他的注意力便立刻被吸引过去。
说实话,端午佳节满大街都是粽子,这玩意一点都不稀奇。
可也不知顾闲到底是从哪学的本事,再寻常的吃食经了他的手,滋味便完全不同了。
至少今天的粽子一剥开,粽叶的清香就扑鼻而来。那分明是极为浅淡的味道,却让每一口糯米都变得香而不腻。
朱翊钧近几年口味愈发偏甜,但第一个粽子拆到肉粽他也吃得老香,只觉五花肉带来的脂香格外开胃。
眼看朱翊钧有一口气吃掉七八个粽子的势头,顾闲直接把他面前的粽子没收了,语重心长地说道:“糯米吃多了不好消化,陛下小心积食!”
朱翊钧很不乐意。
顾闲恐吓道:“下次再开批判大会,批判的人就成陛下了。”
朱翊钧哼道:“你怎么不说说张元德!”
顾闲转头一看,一下子逮住张元德悄悄把粽叶挪到别人面前、假装自己没多吃的小动作。
顾闲气笑了,骂道:“你也悠着点,别把自己撑坏了!”
张元德道:“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吃多少吗?”
朱翊钧在旁听得直点头:“就是,就是!”
顾闲才不信他们的鬼话,煮了些消食饮子让他们喝了再回去。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串粽子,心满意足地散场归家。
顾闲还得亲自送朱翊钧回宫。
一来是怕他路上出点什么事,二来则是怕他出了门就偷吃。
照他这种“甜粽好吃,来一个”“肉粽也好吃,来一个”的吃法,别弄得晚上闹肚子喊太医。
真出了那种情况,可就不是别人编排几句的事了。他这个阁臣马上得走人!
顾闲一路上认真跟朱翊钧说起暴饮暴食的严重性。
你自己在宫里吃出毛病还没什么,在我这里吃出毛病那不是害我吗?
朱翊钧听得直哼哼。
瞧见朱翊钧这么个态度,顾闲只能让旁边的曹寿护好粽子,千万不能让朱翊钧再吃了。
顾闲一路送朱翊钧到宫门,便没再往里走。
朱翊钧哼笑一声:“怎么不一路盯我到乾清宫?”
顾闲心道我还得回去哄师妹呢。
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在朱翊钧面前说,他笑着说道:“陛下已经是个成年人,我相信陛下有足够的自制力。”
朱翊钧领着曹寿往回走。
等到走出一段路,朱翊钧才问曹寿:“你听朕的还是听你先生的?”
曹寿立刻回道:“当然是听万岁爷的。”
朱翊钧道:“那你把粽子给朕。”
曹寿道:“万岁爷要自己吃,还是要拿去分给太后娘娘或皇后娘娘?”
朱翊钧道:“你管朕要来做什么?给朕就好!”
曹寿道:“还是奴婢拿着吧。”
朱翊钧冷哼:“你还说不是听他的。”
曹寿只能苦笑道:“奴婢盼着万岁爷万寿无疆。上回万岁爷让奴婢盯着先生喝药,奴婢可是一次都没让先生少喝半滴,难道是奴婢不敬爱先生吗?”
朱翊钧闻言便没再索要那串粽子。
曹寿在御前从不掩藏他对顾闲的敬重,朱翊钧时不时拿这件事打趣,不过大多都只是开开玩笑。
曹寿字写得不错,颇有几分顾闲的影子,最开始朱翊钧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挑他到御前伺候笔墨。
倘若他因为顾闲在御前得了脸,过后却毫不犹豫地跟顾闲撇清关系,朱翊钧可不会把他留在身边。谁愿意跟毒蛇共处一室?
曹寿向来侍奉得十分用心,朱翊钧还是挺喜欢他的。
朱翊钧随口问道:“听说上次冯大伴想收你当义子,你怎么没答应?”
李太后跟冯保关系好,早些年常让冯保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任何人对负责盯梢自己的人都不会太有好感,何况朱翊钧还是一国之君。
不过他对外可是表现得十分孝顺太后的,哪能因为童年那点儿不愉快便清算冯保?只能先让他继续当内官之首。
左右冯保能力不差,且让他好好干司礼监的活便是了。
现在冯保在外头还是挺风光的,听说连他的家仆都十分气派,出去做客旁人都把他奉为座上宾。
所以朱翊钧才问曹寿怎么不答应冯保的提议。
曹寿道:“奴婢已经在万岁爷身边做事,何必再认义父?”
宫中内臣都称呼皇帝为“皇爷”或“万岁爷”,这里的爷字本来就是爷娘的爷。
朱翊钧闻言笑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曹寿结束了一天的当值,回到住处后用勉强带点余温的水擦了个澡。
他们这些内官身体有残缺,有时候控制不住尿意,只能尽可能少喝水。
要是平日里不注意清洁,身上可能带上极为难闻的骚臭味,必须想办法掩盖过去。
曹寿还算好的,早早在御前露了脸,夜里可以单独睡上半宿。要是一大群内官挤在一起,那日子才叫煎熬。
想活得体面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想到白日里朱翊钧的两次提问,曹寿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万岁爷的心思变幻莫测,但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些明确的偏向。
比如今天万岁爷提起先生时确实是开玩笑的语气,提起冯大伴时却明显是真的存了几分不满。
曹寿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啊。
如果那天他在冯保透露出收义子的意图时一口应下,今天又会面临什么?
兴许也不至于立刻有事。
毕竟冯大伴目前还是内官之首。
只不过要是冯大伴将来出点什么事,他必然得跟着遭殃。
真就是福祸相依。
果然只能和先生说的那样,心里眼里都只能有万岁爷一个。
……
另一边,顾闲送走了所有客人,总算有空和王宜玉单独相处。
除了一开始顾闲的耳朵有点受罪外,夫妻俩交流起来还是一如往昔,仿佛一天都没分开过。
提到鲁鲁在江南被惯得无法无天,顾闲脸上满是羡慕。
真是恨不得自己回江南去,换鲁鲁来当这个顾阁老!
王宜玉也觉得在江南的日子很舒心,不过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整理书稿,倒不至于像顾闲那么羡慕鲁鲁。
王宜玉无情地推翻了他的畅想:“就算鲁鲁能替你做事,你回去也没鲁鲁那个待遇。”
顾闲哼哼两声,也觉得老一辈当真是有了鲁鲁就不那么爱他了。
至少鲁鲁干的那些事如果换他来干,王世贞不仅不会出人出钱,还会骂他不务正业!
顾闲幸灾乐祸:“我等会多给鲁鲁出点主意,看咱爹还疼不疼他!”
众所周知,科研都是很烧钱的,听说西方那些科学家要么本人是贵族出身,要么是获得了贵族的资助。
西方贵族那可是实打实的领主制,领地里的民众每个月都要给他们钱、帮他们干活。
他们从来不需要为生存问题操心,当然能愉快地投身于艺术领域和科学领域。
搞艺术是展示自己的品味,搞科学则是实现自己的理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可都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学问。
所以说,王世贞只管宠鲁鲁去,宠着宠着没钱了他就知道该管管孩子了!
一想到可以让鲁鲁花光王世贞的钱,顾闲立刻来了灵感,提笔咻咻咻地给鲁鲁写信。
呵,居然说要让鲁鲁喊别人当爹,等着头疼吧你!
王宜玉瞧见他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只能暗自摇摇头,也提笔写信向王世贞他们报个平安。
有王宜玉在身边,顾闲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连下属都感觉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顾太闲又回来了。
可低头一看自己手上被加塞的工作,众下属又清醒过来:错觉,纯粹是错觉!所谓的如沐春风不过是为了麻痹他们,让他们不知不觉间“自愿”接下这堆活!
众翰林官的感受最直观,由于几个项目同时进入收尾阶段,翰林院这边几乎每天都在成卷成卷地交稿,同时又不断收到顾闲打回来要求他们修改(或重写)的稿件。
据说顾闲每次票拟累了,便拿起这些稿子随手批着个十张八张当放松,不消半日便能把翰林院送去的几卷稿子全部审阅完毕。
然后派人到翰林院问“还有吗”!
简直不是人!
他考虑过别人没有他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吗?
他考虑过别人要去翻多少书才能确认几个观点的出处吗?
他怎么不自个儿编一本《百科全书》?!
虽说最受折磨的是翰林官,但六部官员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家伙跟着殷士儋和王国光他们搞了好几年的《会计录》(还有对外公开的《年度经济报告》)。
那会儿他年纪小,资历浅,谁也没想着提防他,每次顾闲提问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现在大家都切身体会到了没把他当回事的后果:这家伙对六部衙署那些弯弯绕绕门儿清,谁都糊弄不了他!
你接了任务准备用拖字诀,他报出过去几个类似的项目,当场给你定了一个预期目标以及完成期限。
到期没完成你的考核可就危险咯!
你不想接任务开口推辞?行,他马上点名另一个能胜任的人来接手。
每次点名的对方还十分微妙,基本都是那种有资格跟你竞争同一个转迁岗位,只要办成这件事对方就能压你一头的竞争对手。
这谁能忍啊?
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拿到自己想要的官职,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狠了。
赶紧来个人把这家伙收了吧!
有的人只是这么暗中祈祷,有的人则是直接写信关心张居正什么时候回来。
元辅啊,朝廷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