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左右为“难”
山上的路满是泥泞并不好走，虞芷两条腿现在就像是灌了铅似的，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全身湿漉漉的，还在继续淋着雨，冻得人直发抖。
刚刚在水里还不知道撞哪里去了，身上疼得厉害。
前半辈子没受过的苦，今天一天都尝了个遍。
也多亏了同行的人会时不时拉上她一把，不然虞芷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
大家最后是找了个避雨的地方休息，在这等待救援，虞芷也在地上坐下，两眼一闭感觉自己几乎要昏睡过去，或许真的已经睡过去了。
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虞芷就这么睡了醒，醒了睡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
声音熟悉得好像幻觉。
“虞芷！”
身边还有人在议论。
“救援的！救援的终于来了！”
“怎么看着不像啊？”
虞芷睁开眼骨碌一下就坐了起来，愣愣看着不远处穿梭在人群里的人。
男人一身黑色大衣，外面罩着透明的雨衣，锐利的视线在人群中一一扫过。他没有表情，脸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加上周围保镖带来的威慑感，竟然没人敢搭话。
虞芷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陆晏西？他怎么在这里？自己是还没睡醒吗？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虞芷看到陆晏西蹲下来，问着一个同样坐在那里的人。
她想开口叫他，可不知怎么的，喉咙就像是堵了一层棉花，明明唇也张开了，就是发不出声音。
直到男人像是有所感应，突然看了过来。
或许是不可置信，或许是虞芷现在太过狼狈以至于让人都认不出来了，陆晏西明显地呆愣了两秒钟。
可很快，男人脸上的冷漠，在一瞬间悉数崩塌。
有一瞬间，虞芷甚至觉得他可能要哭了。
当然，陆晏西并没有哭，真正眼眶发热的是虞芷，就好像这么久的委屈突然有了支点。
她其实一直在忍的。
泡在水里的时候，虞芷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她现在想起来依旧会窒息。被救起来后，走山路时又崴了脚，每走一步都疼，可因为害怕落下大部队会更危险，只能咬着牙跟着。
哪怕是已经坐在了这里，也很冷，浑身湿淋淋的，刺骨地冷。外面还能不断听到碎石从山上滑落的声音，听得人心惊。
虞芷一直忍着，这种时候诉苦与卖惨都没有任何意义，可这种忍耐却在看到陆晏西时，突然就反弹就回来，就好像是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会承载自己委屈的人。
陆晏西的的目光再也没看向别处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成了跑。
“陆……”
虞芷的话没说完，就已经被俯身而下的男人拉进了怀里。
陆晏西牙齿抖咬得在颤抖。
哪怕是被虞芷一次次拒绝的时候，被她不理没回消息的时候，陆晏西也没有这么仓皇失措过。
“抱歉，虞芷，我来晚了。吃了很多苦是不是？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怀里的女人身体冰凉，隐约间还能听到小声的抽泣，陆晏西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般，痉挛着疼。
他将虞芷松开了一些，快速把自己身上的外套先给虞芷穿上。
带着男人体温的厚实大衣驱散了一些寒意，让虞芷苍白的脸色有片刻的好转。
陆晏西的手抚摸上去。
“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沫沫，宝宝，以后别吓我了，真的别吓我了。”
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后怕，让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只能凭借本能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但不够，这还不够，哪怕是拥抱，也不能让自己的心，从知道她遇险时的恐惧里走出来。
虞芷还在愣愣地看他。
“陆总，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晏西抱住她的脸仔细看。
虞芷确信自己现在肯定是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头发都被水淋湿透了，哪怕是已经干了，但沾了尘土后，也是一缕一缕的，脸上也肯定都是泥巴。
她被盯得想后退一些的，可唇上突然传来的柔软触感与面前突然放大的脸，让虞芷瞪大了眼睛。
陆晏西亲了她。
虞芷傻了眼，上次好歹是偷亲，可现在，自己是清醒的。
虞芷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的。
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还泛着红，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着，与那天被偷亲时的感觉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她能感受到的珍视。
这让虞芷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心软，手上一时间没有动作，可视线往后时，却又看到另一道身影。
钟时羽其实是和陆晏西一起来的，只是进山后走的是另一边，耽误了时间才落后一步，得到消息后一过来，看到的就是亲在一起的两人。
他走过去，把虞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有看到严重的伤，始终漂浮着的心终于能慢慢放下。
他不意外陆晏西会这么做。
因为这一路上的担心和焦急并不比陆晏西少上一星半点，所以钟时羽知道，如果此刻在陆晏西那个位置上的如果是自己，他也会这样做。
如果明天就会死，今天他想做的，也会是抱着她，去亲她，一分一秒也不要浪费。
事实上，钟时羽的手也抬起来了，想把她拉过来，也想……亲下去。
可他已经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起来了。
“这是小姑娘的男朋友吧？”
“来找她的？”
“感情真好。”
任谁看了这场面，都会这么认为，所以钟时羽也只能暗恨，恨让这个老男人抢占了先机。
恨得要死，也没法再去做同样的事情，虞芷的表情明显是有松动的，不能让她变成惊吓。
所以男人的手到底只是搭在了虞芷的肩上。
她没事，算了，没事就好。没事真好。
他们不久前找到了虞芷的员工，却没有看到他，当时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好看，还有人一直哭。
知道虞芷落了水，那种眼前发黑的心情，钟时羽再也不想回忆了。
找到她了就好，他的宝宝吃了好多苦，脚踝肿着，衣服是湿润的，头发乱糟糟着，脚上、脸上还有明显的伤，就这么一身狼狈地坐在脏兮兮又冰冷的地上。
心都快要疼死了。
而虞芷混沌的大脑这会儿也终于清醒了，赶紧伸手将陆晏西推开。
陆晏西确实松开了，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像是没忍住，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虞芷捂住自己的脸，偏偏想到自己刚刚那近乎于默认的态度，实在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钟时羽开口：“这里也不安全，万一有泥石流、山体滑坡更走不了，咱们先离开。”
陆晏西嗯了一声，扶着虞芷先起身。
虞芷的脚受了伤，不方便走路，鉴于刚刚已经被大家默认的“男朋友”身份，陆晏西倒是能光明正大地背起虞芷了。
趴在陆晏西的背上，虞芷这才尴尬地对钟时羽招呼了一声：“时羽。”
她也能想到对方是因为自己才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的。
钟时羽对她笑了笑，然后伸手把虞芷刚穿的雨衣兜帽戴好，一只手扶在虞芷后背上防止她摔倒。
“没事，山下有船等着的，马上就能回家了。”
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虞芷眼眶又有些热了。
两人不是单独来的，还随行有保镖，大家带着其他人一起走。
山下确实停着皮划艇，只是因为路况不好，众人还不能离开灾区，只能先转移到了安全的临时安置地点。
虞芷简单清洗了一下，又换了一套衣服，没有跟其他人挤在一起，她是睡到陆晏西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车上。
后座平铺成了一个大床。
“先休息一会儿，”陆晏西给她擦着头发，“接应我们的人还需要时间。叔叔阿姨那边你也别担心，我已经通知过了。”
虞芷实在是太累了，又知道员工们也都是安全的，眼睛一闭就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虞芷睡得意外安稳，之前的那股寒意早就不见了，反而像是置身于火炉之中，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本能地抱着热源，这种感觉，跟抱着男朋友时的感觉很像。虞芷几乎要脱口而出男朋友的名字了，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还没回去呢！哪来的男朋友？
虞芷一个激灵，慢慢睁开了眼睛。
车里昏暗一片，是车窗都被遮住了，但眼睛稍稍适应后，倒也能看得清车内。
面前这张脸……不是，陆晏西吗？
男人这会儿闭着眼睛，看起来也是累了，但表情中又透露出一股甜蜜和满足来。
要命。
虞芷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又慢慢地收回了自己跟八爪鱼似的扒在男人身上的手和脚。
但身子刚往后撤了一点又停住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身后也堵着一堵热墙，原本就不太大的空间，现在更是显得十分拥挤了。
虞芷的头皮在微微发麻，她头转向右边，果然看到钟时羽那张凑在跟前的同样好看的脸。
嗯……虞芷又闭上了眼睛，幻觉，这肯定是自己还没睡醒的幻觉。
然而左肩蓦然一沉，是陆晏西头搭在了过来：“醒了？”
“嗯？嗯。”
虞芷一动不敢动。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刚回答，右手被人握住了，然后左手也同样被握住，两种不同的触感，一冷一热。
明显，这边的人也醒了。
“虞芷。”
略惺忪的嗓音少了平日里清冷感，反而更显得慵懒与勾人。
要命啊！虞芷脸一红。
黑暗里的陆晏西却是咬了咬牙，狐媚子做派，但那又怎么样呢？虞芷睡着了，抱着人的是自己。
陆晏西姑且没去跟他计较，还是先攻克虞芷比较重要。
“虞芷，”陆晏西开口，“回去后，也别推开我，好不好？”
挟恩图报也好，趁人之危也好，他现在不想错过任何机会。
虞芷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她现在不冷了，一点也不冷了，浑身热得要冒汗：“那个……我睡好了，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我先去外面看看。”
虞芷觉得自己脑袋在发热发昏，等会儿就要冒烟了。
***
雨还没停下来，路况依旧不好，想要出去不太容易，但陆晏西的直升机已经飞进来了。
两人带着虞芷先回。
一回到C市，虞芷就被安排进了医院做全套检查，她的手机在水里的时候丢了，陆晏西帮忙通知了她爸妈，其实虞芷还想给方景煜也报个平安。
陆晏西能这么快找到她，就是因为她这几天跟方景煜聊天时发过定位。
他没有陆晏西这么神通广大的能力找过去，但也肯定会有担心。
想是这么想的，但跟陆晏西、钟时羽这几天怪怪的关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男朋友的事情。
当天她爸妈和陈亦寒就一起来了。
虞芷安慰好担心的爸妈，又得应付快要哭成泪人的陈亦寒。
“对不起沫沫，是我没用。”
“我想跟着一起去找你的。”
“他们不带我。”
他掉眼泪的样子实在是凄惨，但虞芷听他告状告得又忍不住想笑，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把人推开了，才终于看到站在最后边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她的方景煜。
虞芷愣了愣，没想到他们把方景煜也带来了。
她招了招手，男人才从最后边，走到她的床前。
哪怕一句话没说，虞芷也读懂了此刻的他，有多自责、担心，和内疚。
她伸手，握住了男人就在床边的手。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短短一句话，却让平时总是笑得温柔的人，霎时间落了泪。
“沫沫，你回来了。”
“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他跪在床边，抱着虞芷的手落泪，虞芷则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找赘婿，其实也怕找到那种既要又要的，想着钱，又惦记着男人的自尊心。
方景煜不是的，他一向把他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
所以被刁难了也不会当面生气，都被钟时羽威胁到医院去了也没跟自己告状，明明因为这几个男人很是不安了，也从没有质问过自己。
“嗯，我没事。”
房间里除了虞芷爸妈，其他几个男人看着那两个人，都默默别开了视线。
人是他们找来的，但不管表现得多么大度，真看到了，心里又堵得慌。
最堵的，是那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算了，至少她是安全的，就足够了。
***
虞芷住了几天院，她身上没大伤，很快就能出院。
公司的几个人也都安全回来了，虞芷给他们额外发了安慰奖，又给灾区捐了钱。
她自己则是住回了爸妈家修养，过上了被溺爱的日子。
可能是真的被吓到了，她爸妈现在是女儿全对原则，连带着对方景煜，都真心实意地热情了不少。方景煜每天都来虞芷家里看她，跟两位家长之间的关系倒是越来越亲近了。
倒是对另外几人，虞芷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几个人给虞芷发的消息就没断过，这是真过命的交情了，虞芷不至于不理。
可脑海里又总是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回想起陆晏西亲自己的样子，和那灼热的体温。
她实在无法平常心对待，绝交的话当然也说不出口，就只能不冷不热地先处着。
“小方来了？”打开房门时，虞芷听到了她爸妈的声音，“你这是买的什么？”
然后是方景煜回答的声音：“这是我去菜市场买的鱼，今天我下厨，给大家炖鱼汤尝尝。”
“这么麻烦干什么？”
“不麻烦。”
虞芷走过去的时候，方景煜已经进厨房了，她的脚还有点肿，不过本来就没伤筋动骨，修养这几天，走路基本上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虞芷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里面忙碌的男人看。
心里的滋味不怎么好受，有种心虚和内疚。
她问道：“最近科里不忙吗？”
方景煜看过来笑了笑：“还行。”
“这边离你医院挺远的，你这样跑着也挺累的，其实可以不用……”
虞芷想说的是可以不用这样天天跑。可是这样的话在对上男人的眼神时，又有些说不出了。
“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他看上去那么无措，“对不起，我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
哎哟，虞芷赶紧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钟时羽。
“时羽，你这孩子，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乔蕊嗔怪，“这次是你去把虞芷带回来，该虞芷上门拜访才是的。”
“没事的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话时，视线却一直在瞄虞芷。
虞芷爸妈很热情地把人迎进来了，能不热情吗？已经是救命之恩了。只有虞芷，看看厨房的方景煜，再看看沙发上跟自己爸妈聊天的钟时羽，莫名就有一种脚踩两只船的不踏实感。
她好不容易才逮到空隙，把钟时羽带到一边去问：“你怎么来了？”
要是换作以前，虞芷肯定大大方方，现在反而是心里有鬼一般的鬼鬼祟祟了。
钟时羽低垂着眉眼：“你出院以后就不露面了，我见不到你，就只能来了。而且，陈亦寒跟你家的世交，你爸妈喜欢他。陆晏西跟你爸合作过很多年了，你爸妈喜欢他。现在你男朋友，也能得你爸妈喜欢了，只有我……”
虞芷：“……”
他看着倒是委屈，不过自己爸妈要是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得吓晕过去好吗？
虞芷想说什么来着，却被钟时羽突然一把握住了手。
她想甩开的，却没甩掉。
男人死死盯着她：“你是不是后悔了？又不想要我了？”
等等，先不说后悔的问题，她什么时候要他了？
“时羽……”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带我出去旅游吗？”
虞芷被他突然问得一愣：“为什么？”
“她知道了，知道我喜欢你，知道陆晏西也喜欢你。还说什么陆晏西年纪大了，都没遇到合适的，让我让让。他年纪大我就该让让？”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不会让，当小三、当外室，当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已经不管我了。”
“虞芷，”男人放软了声音，“你别不要我。”
虞芷的手慢慢松懈下来了力道，就像是没办法了，这么任由钟时羽握着，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时羽。”
“嗯。”
“我会分手的。”
钟时羽一愣，抬眼看了过来。
“我们的事情，”虞芷继续说道，“我们以后再说，但是现在，我有男朋友，我不想对不起他，所以有什么，就等我分手了再说，好吗？在那之前我们先保持应有的界限和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