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几人交谈了几句, 不远处便有女佣急匆匆地走来，低声在达里安脸侧耳语了几句，提醒他仪式就快要开始了。
很快, 姜茶也被引导着走到了台阶之上的露天大厅中央。
广场上的乐队吹奏着欢快愉悦的曲子，万众瞩目之下, 兰达尼亚的国王终于身着昂贵高雅的礼服，步伐缓慢地走了出来。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国王不能称之为是人，简直是一座可怕的肉山。浮肿、肥胖, 两眼绿豆般大小，目光也浑浊不清，看人时似乎总隔着一层雾。
手指和牙齿上都有发黄发黑的浓重烟渍, 头发像把没营养的枯草，行走时迈步困难, 甚至要两三个女佣搀扶才能勉强前进。
他站定在姜茶对面，龇着一口奇形怪状的牙眯眼笑着：“这位就是救下达里安的勇者？真是一表人才。”
姜茶连忙弯腰行礼：“陛下。”
男人点点头, 扫视了一眼人满为患的广场后, 便示意女佣搀扶他坐到了正中间的软椅上。
这是姜茶第一次见到国王。她的目光里不乏没有恶意的好奇、探究, 这些情绪都被旁边高大的男人尽收眼底。
达里安半低着头，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堪。
父亲不是位好君主，他作为王储心里比谁都清楚。
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兰达尼亚又是个多迁徙的国家。那些身处边境的亲人朋友这些日子是过得怎样不堪其扰、备受折磨，居住在王都的人们都在那些沾着泪痕的信件里得知了。
整个国家, 从上至下对父亲的不满简直达到了怨声载道的程度。
只是国王整日只沉浸于酒色和赌博中，浑浊的目光只肯停留在晃动的骰子上, 对政事已经撒手不管、全权交给达里安很久了。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王都今天能重新热闹起来，无非是因为出现了姜茶这样一位勇者。民众们期盼这样一位神武的勇士能给国家带来新的希望，引领他们顽强抵御那些入侵者
——但达里安不会、也不可能让姜茶平白无故承担这样沉重的责任。
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如果她不愿意，这甚至是一种暴力的绑架。
不远处的管乐队随即开始吹奏起肃穆庄严的音乐，台下的人群也逐渐停止了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
阳光正好，均匀照在勇者深色的头发上，让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上了年纪的礼官站在二人不远处，语气昂扬地讲述了姜茶的“英勇事迹”，其中不乏“夸张”的艺术加工，听得她都快要脸红。
【......我有那么厉害吗？】姜茶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架都是克里斯他们打的，我一路吃吃喝喝就救了王储，这词写的也太……】
礼官念完，便收起纸张退回到了一侧。
姜茶背着光站在稍低点的台阶上，达里安则清了清嗓子，从旁边侍女的手中拿起新的绶带，神色认真、郑重其事将它地挂在了姜茶的左肩上。
“光明女神在上，谨以兰达尼亚的名义，”男人年轻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传达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谢您拯救王储于水火之中。”
旁边的侍女立即将手中托着的软枕向前送了送。
正中间的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镶嵌了宝石的金色徽章，上面刻着兰达尼亚的花体字，下面则是姜茶的名字。
达里安小心地拿起那枚徽章，放在了姜茶的手掌心中。
台下一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掌声，窗户上方随即开始往下撒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广场的每一寸土地上。
孩子们被父母高高举起，个个都想争着和姜茶打招呼。
【叮咚！恭喜您成为勇者，圆满完成任务！】
【五分钟后将为您开启小世界传送通道，请做好准备】
姜茶转过身，眼睛亮亮地举着勋章朝台下晃了晃，底下的凯撒见状喊得更卖力，又蹦又跳把旁边的小孩子都吓哭了。
“哥哥是老虎！！！”年幼的孩子伏在母亲的肩头，泣不成声地大声控诉道。
凯撒张着嘴，刚要老大不高兴地辩解什么，却听见人群中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情绪似乎很急促。
他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危险，便迅速转头往台上看，发现姜茶也正神色惊讶地回头，朝背后的方向望去。
原本坐在王座上的国王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只余一把空荡荡的软椅。
红色帷幕半遮着的殿内似乎有接连不断的争执声、咒骂声，嘶哑浑浊的中年男声不停发出风箱拉动时一样呼哧呼哧的声响，听起来很骇人。
那些激烈的动作使得帷幕被不断掀起、落下，似乎还有人在拼命踢打，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救命。
殿外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了几秒，敏捷的贴身侍从第一个反应过来，扯开帷幕就迅速提剑冲了进去。
可是预想当中始作俑者被抓出来示众的场面却并没有发生。
左边被帷幕遮挡着看不见里头的情况，冲进去的几名侍卫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制止，反倒是在右侧愣愣地站着，目光闪烁。
【什么情况？？】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姜茶露出茫然的表情，下意识开始求助于336。
【没关系，不关咱俩的事儿】336迅速回答道，【你看戏就成了】
姜茶不放心地小声问道：【......我作为刚上任的勇者，是不是需要拦一下？】
336老神在在瞥了她一眼：【你肯定不会想拦的，这种事】
没过几秒，殿内的争执声突然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恢复了平静。好像一条在砧板上拼命挣扎的鱼被狠狠敲了脑袋，接下来便只能无声无息地躺在尖刀下任人宰割。
半晌，一个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的女佣走了出来。
姜茶立马认出她便是早上给自己梳理头发的那名女佣，当时她的神色平静，身上的衣服熨烫整齐，这会儿却乱糟糟地抹布一样皱在身上，似乎是被人很用力地抓扯过。
她直视前方，吸了吸鼻子，径直走到了金碧辉煌的厅台中央，一言不发地高高昂着头。
姜茶注意到了她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乱糟糟的，像是一把干枯的稻草。
广场上原本欢呼雀跃的众人一时间像死一般寂静。他们或许是不敢打破寂静，又或许是在隐隐期待着某个答案。
年轻的女孩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眼底下茫然的众人。
他们或独自一人、或怀抱着年幼的孩子、或牵着自己年纪相仿的姐妹。
年幼的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被母亲哆哆嗦嗦一把捂住了嘴。
四周好像连头发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年轻女孩深呼吸两下，猛然抬手高高举起那把稻草似的东西，声音颤抖而高昂地宣布道：“国王已死！”
......台下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哆嗦着深呼吸两个来回，几乎是带着颤抖的哭腔，又扯着嗓子宣布了一遍：“国王已死！！！”
不远处几名穿着繁复考究的贵族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个个目光诧异地从椅子上坐起身，神情茫然地面面相觑：
“国王死了？！”
像是山洪爆发，又像是天崩地裂，台下骤然间爆发出比刚才更为激烈炽热的喊叫声，几乎要把天幕给掀翻。
兰达尼亚在任二十多年的国王，在万众瞩目的勇者勋章授予大典上，居然被四五个女佣联合起来活活掐死在了帷幕后。
从前活着是如何风光无限、呼风唤雨，死后就有多么荒谬凄惨。
台前幕后，甚至是贴身的侍卫和亲生的儿子，都在为他的死而或欢呼雀跃或暗自庆幸。
一旁的达里安闭上了眼，几乎是痉挛着攥紧了发白的拳头。
姜茶下意识回头去看那个高举着手臂的年轻女孩，她的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身体好像也在微微颤抖。
“您说过，我可以做到的。”女佣发着抖迎上姜茶的目光，眼里含着复杂的泪水。那张平静的、严肃的脸上，似乎是第一次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我真的做到了。”
“感谢您。我叫劳拉，劳拉克莱丝。”
伴随着广场上潮水一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姜茶的身体逐渐透明，周遭也开始出现浅蓝色的光线。
不远处的达里安先注意到了这边，紧接着便是广场上拥挤在人群中的克里斯和凯撒。
他们似乎在大声呼喊着什么，却很滑稽地只有表情动作没有声音。
姜茶呆若木鸡地回头，和表情严肃的336对上了视线。
【她之前不是和你说过，自己的姐姐从前也在城堡当女佣吗？】336的声音很平静，先一步挑起了话头。
姜茶咽了咽口水，很是缓慢地点点头。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那名女佣前些年因为工作疲倦拿慢了新的筹码，扰了国王赌博的兴致，所以被国王在赌厅直接拔剑杀掉了】
姜茶顿时睁大了眼睛。
【劳拉克莱丝现如今大仇得报，恐怕不光是因为受了你的鼓舞，最重要的是老国王愚蠢傲慢的性格。这使得他压根儿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死于一个年轻低微的女仆之手】336的语气有些嘲弄。
姜茶很小声地反驳道：【我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是她自己本来就很勇敢、很伟大】
老国王死了，新的国王会是达里安，还会是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王位的表兄弟姐妹？
姜茶和336不约而同地想，谁知道呢？
反正劳拉很厉害就对了。
【小世界传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