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学校里花钱进来的学生不少, 所以也并不是人人都像沈仲文那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类似姜茶的学生其实还有很多。
懒得完成课下作业、偷偷把作业花钱交给其他同学做的,其实也不在少数, 但像姜茶这样刚入学就按捺不住、甚至连手段方式都极为拙劣、能让人几乎一眼识破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姜茶神色惶然地站在贺悯之的案几前, 一颗心跳得像只被捏住了尾巴的兔子。
她没想到作业是贺悯之布置的,更没想到这份作业居然是他来亲自批改。
就好比小猫自作聪明弄了个拙劣的陷阱,以为会抓到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 没想到到了地方却发现居然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她不会今天就被开除吧?姜茶心慌慌地闭上了眼,试图逃避现实。
“贺司业......”良久,女孩细声细气、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我、我知道错了,我脑袋笨学得也慢,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布置的那些题目,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可是不交作业的话, 我又觉得会显得不尊重你们, 所以, 所以……”
“所以你就强迫同监舍家境不如你的同窗帮你代写?”贺悯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刻板地陈述事实。
姜茶吓白了脸,慌慌张张摆着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和沈仲文是朋友, 是我求他这么干的,我没有逼迫他!”
贺悯之低头继续翻着书页, 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售卖那些帕子的事呢?也是你求着他帮你干的吗?”
姜茶支支吾吾,这下就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那些男生据说被罚了几十页字都还嘴硬不肯说出实情, 贺悯之现在却俨然一副对实情了如指掌的姿态。
自己的那些辩解和撒谎在他眼里恐怕显得很可笑吧……姜茶知道多说多错,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是从扬州来的, 长途跋涉进了国子监不想着好好学习,却整日把心思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贺悯之敲了敲桌子,语气平淡地说道,“要我看你也不必在这儿继续煎熬了,早日收拾东西回扬州去吧。”
听见这话,姜茶下意识慌忙地抬头反驳道:“不、不行!”
看见贺悯之锐利的目光投射过来,姜茶登时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心虚垂下脑袋,绞着手指带着哭腔犹豫半天才说道:“贺司业,拜托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肯定好好学习,再也不做这种事情了!”
......
姜茶耷拉着小脸独自一人回了监舍。
贺悯之没说要让她滚出国子监,但也没说要大方谅解她。姜茶说完那些话后对方也没接话,就让她站了一会儿后便差人把她打发走了。
姜茶心情忐忑,实在摸不透这位司业的意思,生怕自己方才出言不逊又得罪了人家。
好倒霉......姜茶抿着嘴巴揉了揉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白软的脸颊都被她搞得生出些红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贺悯之平日那么忙,到底是哪儿来的空管国子监这些琐事的!
“小姜学妹......”走着走着,身后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俊男声。姜茶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位有些面熟的同窗,但一时间却叫不出名字来。
姜茶吸了吸鼻子,无精打采地问:“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挠了挠头,慌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啊,是这样……我们今晚办了个同窗聚会,就在国子监不远的酒楼里。你……你有兴趣过来一起玩儿吗?我们都很欢迎你。”
国子监不远的酒楼,那大概就是京城第一的丰盛楼了。
不是达官显贵还真难在那儿订到席面,姜茶进京这么久也只远远地看过那么一眼,要是靠她自己的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去消费一次。
想到这里,姜茶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一灵光。
......如果结识一些这种富家子弟,会不会让她现在的处境稍微好过一点?将来贺悯之就算真的要把她赶出去,万一有这些公子哥替她说话呢?他是不是要看在这些人的面子上好好斟酌一番?
想到这里,姜茶揪了揪裙子,垂着睫毛小小声地、装作很为难地说道:“好、好吧。不过我只去一小会儿哦。”
那男学生显然并没料到姜茶居然会答应,不可置信地张着嘴,追问了好几遍被姜茶不高兴地瞪了一眼,他这才相信自己刚刚没听错。
姜茶前脚走,后脚不远处的假山里就跑出来了三四个男学生,围着方才和姜茶说话的那男学生七嘴八舌地问。
“真同意了??天啊,我没睡醒吗?”
“你、你小子怪厉害的啊,小姜学妹居然都请得动......”
姜茶独自在监舍度过了相当煎熬的一天,等天渐渐擦黑了,她才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打算按约去赴宴。
走出大门,监外已经有辆马车在等着了,一见姜茶出来就有马夫恭恭敬敬迎了上去,说是专门来接她去丰盛楼的。
有车不坐白不坐,姜茶提着裙子上了马车,一路就往丰盛楼赶去。
到了指定的雅间,姜茶在门外就听见了里头一群人有些夸张的嬉笑怒骂声。
她不免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裙子。
姜茶今天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就是怕这群有钱人等下会看不起她把她赶出去。
之前她去上课,隔壁书室有个男学生远远看见她穿着的淡蓝色的裙子,下意识就呆头鹅一样嘀嘀咕咕说道:“怎么穿的还是去年时兴的料子?”
姜茶当时浑身一僵,圆溜溜的眼睛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礼貌、这么没情商?!
附近来赶着上课的学生不少,绝对有其他人也听见了那男生的话,一时间众人目光各异,看得姜茶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羞愤地狠狠瞪了那男生一眼,扯着自己的裙子就要面红耳赤地跑掉,任那人在她身后着急忙慌地追赶,嘴上还乱七八地喊:“小姜学妹,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送你一百身新衣裳,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姜茶很有骨气,硬是不肯回头。
不过事后她就有些后悔了。毕竟是一百身呢……一天一套都能穿好久了。那人出言冒犯她,本来就该让他吃点苦头出点血的!
虽然她心里想的很美,觉得今天要是真有人嘲讽她的裙子,她就站起来针砭时弊舌战群儒,狠狠斥责这群拜高踩低的混蛋。
可现实是如果真发生这种事了,她大概就会气得跺脚脸红,笨嘴拙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窝窝囊囊地提着裙子跑出去,之后再和336狠狠讲一通小话。
思绪回笼,姜茶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雅间的门,里面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吓得姜茶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打开,里面站着的正是白天向姜茶提出邀约的那位同窗。由他引着,姜茶成功落座。
雅间里人不少,布局是东西南北四排座位,中间有块空着的台子。
原本那同窗还想让姜茶坐到东侧中间的位置,被姜茶红着脸摆摆手拒绝了,他还有些惋惜来着。
雅间里另一个高大男生适时红着耳朵开口:“之前就久闻小姜学妹的大名了,只是你为人志洁行芳不肯和我们来往,这才许久没能和你认识。”
姜茶喝茶的动作一顿,心虚地点点头:“能来和你们聚会其实我也很高兴。”
志洁行芳......居然为了奉承人连这种词都搬出来了。她明明是穷得来不了诶……等下不会让她A钱吧?!
算了,到时候直接装晕好了。姜茶继续装模作样地喝茶,假装出一副很会品茗的样子。
雅间中间有人弹琵琶古琴,还有容貌秀丽的伶人拿着手鼓唱戏跳舞。姜茶看得出神,一个没注意就被一个舞女凑近了,端了个杯子笑眯眯地好像要喂给她喝。
面纱下的脸似乎很漂亮,看得姜茶一瞬间脸通红,不好意思开口拒绝让人家难堪,姜茶便只好仰着头就着舞女的手把那东西喝了下去。
可进了嘴巴才发现居然是酒。姜茶一个不察就猛地咽了下去,辣得要命,呛得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一张白生生的脸都通红。
右边坐着的同窗见状连忙过来查看,左边的那位也不遑多让赶紧凑过来,说声失礼后就开始慢慢给姜茶拍背。
左边的那个立马露出些不满的表情来,紧接着就回身去给姜茶倒水,甚至很是殷勤地直接喂到她嘴边。
姜茶的眼睛被生理性泪水糊住,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便只能软绵绵地仰头就着那同窗的手开始喝水。
半杯水下肚,她就觉得再喝不下去,可那同窗大概是担心她呛得厉害,还在傻愣愣地抬手往她嘴里喂,姜茶便只能用细白的手去推那人的胳膊。
那人一时不察,手果然被推开,姜茶终于得以喘了口气,没想到刚刚推得太快,杯子里的水居然撒了一些出来。
这下好了,漂亮妹妹细密的睫毛湿漉漉,嘴唇湿红好像覆了层水膜,尖尖的下巴上还沾了些水液,整个人看起来糟糕得要命。
旁边的两个人立即看得愣了神,听见姜茶可怜巴巴地吸鼻子,才又着急忙慌地开始替她找新的手帕。
雅间内的丝竹管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附近一片寂静。周围人不约而同都隐密地朝姜茶的方向看过去。
女孩一张脸粉白,帕子轻轻擦过都要留下红痕,纤长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眨起来像小扇子似的漂亮。
不远处有人像是被精怪吸了魂似的,张口就是没根没据的浑话:“他们扬州是不是想称帝啊......不然为什么派、派她入京……”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被其他人瞪了一眼。
旁边那两个狗一样凑上去的同窗不知道要比她高出壮出多少,把又小又白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同侧的其他人甚至要往外伸着脖子才能看见一点点姜茶的衣角。
姜茶喘着气擦干了眼角的水痕,稍微缓过来一点,便带着点感激仰脸和那两位同窗软软地道谢。
因为是第一次喝酒,只是一杯酒便搞得她脸红发热,右边那同窗傻子一样凑得更近,愣愣地问小学妹要不要送她回监舍。
这么多人在场,姜茶不想扫兴惹人讨厌,更何况她还没有结识权贵呢。
于是她好脾气地弯弯眼睛,细声细气地同人家说:“不用啦,谢谢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