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简直笨得要命, 被人占了便宜还傻乎乎地道谢。在场的同窗眸光深沉,心里无一不是这么想的。
难怪在监里课业总是落上一大截,怎么迟钝到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话都没聊上几句就开始暗戳戳问她喜欢吃什么点心、喜欢什么纹样的布料, 那些人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了,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人独自跑来扬州, 身边连个能庇护她的人都没有,监里有不少人私底下都试图去打听过姜茶的身世,原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的, 没想到居然随便一查就查出来了。
简直......就是一览无余的履历,不像那些身份神秘的大人物,都没人去费心替她遮掩, 甚至觉得根本没必要专门派人去查,或许和姜茶吃饭时聊上几句, 她就呆头呆脑自己全说出来了。
只是个扬州富户家的女儿,甚至连女儿都算不上, 只是个半道从乡下跑去投奔人家的穷亲戚。
难怪。
难怪会放任她一个人跑来京城, 来这种根本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所以大概在家里只是个很受委屈的小可怜吧?
吃不饱穿不暖, 时不时还要被正房厉声斥责顺便打手心,抹着眼泪可怜巴巴缩在角落里,日子久了恐怕白生生的一张脸都瘦尖了。
走在路上还要看人脸色, 听说上头还有个表哥?大概也是个很刻薄的角色,估计连口热乎点心都不会给她吃。
好可怜、好可爱的宝宝啊......应该会很需要帮助吧?帮助她、得到她软乎乎道谢的人怎么就不能是自己呢?
酒过三巡, 在场不少人的心思都像煮沸了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向上冒着泡, 眼神也愈来愈暗。
反观姜茶呢,还在傻乎乎地喝酒吃东西。人家来给她敬酒明显都是端着坏心思想看她笑话的,她还以为对方是真心拜服她想跟她交好, 眨着眼睛傻里傻气地就跟人家碰杯了。
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来了得有三四个,简直喝个没完。
......而且是谁告诉她好同窗之间喝交杯酒是很正常的?!
周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那红着耳朵诱哄姜茶同他喝交杯酒的男生立马就被人扯到了一边去,推推搡搡间脸还差点挨上一拳。
几个脾气不好的骂完了他就回头去看那呆愣愣的小书生,仰着粉白的脸,大概是有些醉意了,居然还半眯着眼睛懵懵地问他们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打架?
几个人皆是捏着拳头深呼吸了好几轮。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究竟是谁把她养成这样的?
“不能再喝了。”其中一个立马上手拿走了姜茶的酒杯,凑过去的时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便用手飞快地揪了一下姜茶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明明使的力气很小,却还是在上面留下了红红的印子。是因为皮肤太白了吗?
姜茶立马哎呀一声用手捂住脸,紧闭嘴巴沉默了两秒,才很不高兴地抬眼说道:“他打我!”
......
聚会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大概只是草草吃了顿饭的时间,姜茶就又坐着来时的那辆马车回了国子监。
上车时是几个热心的同窗出来送的她,姜茶独自坐在马车里,比起刚才已经稍微醒了点酒。
帘子拉上,车子原本是要直接走的,姜茶在这时候却突然拉开帘子探出半张脸,皮肤在月色下简直白得发亮,瞧得几个男生都看傻了眼。
女孩抿了抿嘴唇,攥着裙角,稍微有些难为情地问道:“……是我扫了兴,所以今晚才这么早就结束的吗?”
不会玩儿酒桌游戏,听规则听了两三遍还晕晕乎乎的,于是就只能自己罚酒,恶性循环喝得反应更迟钝。而且那些人觥筹交错间聊的这家少爷那家小姐她也不认识,所以就孤零零地坐在旁边,听那些人聊些她听不懂的话。
......动不动就是几千万两的生意,说自己家里池塘底都是镶玉的。京城人都这么有钱吗?说这话时偶然还会朝她的方向瞥上几眼,好像生怕她听不见一样。
故意在她这种穷鬼面前炫耀吗?姜茶愤愤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果子。谁稀罕!
期间也有人鼓起勇气来逗她说话,可对上姜茶的眼睛话没说上几句就个个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别开脸要走。
就这么看不起乡下来的土包子,连话都不肯多说上几句,好像会显得自己掉价似的。
马车外,几个学生听见姜茶这么问,皆是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久。
谁、谁会觉得她扫了兴啊?
平日里连面都见不上几次,跟谁说话都是抬着尖尖的下巴一副不肯轻易理人的样子,在监里只和那个沈仲文频繁来往,简直叫人怀疑她是看不起他们这群脑袋空空的富家子弟,不愿意和他们来往。
之前壮着胆子去邀请她的那几个无一例外全都被驳了回来,被拒绝了吧看起来还是一副飘飘然的样子,红着耳根说学妹多可爱多娇气,睫毛特别特别长,嘴巴特别特别红。
所以今天简直是撞了大运,才能跟她同一个席面吃饭。
坐在那儿像个漂亮的小仙人,和身边人聊天也是细声细气的。所以就算心里再按捺不住,和她说话也还是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什么吓到她。
脾气真好,旁边那男的讲那么无聊老套的笑话居然也能笑,眼睛弯弯像小月牙,睫毛也好长,扑闪扑闪像小扇子,嘴巴也好红……
“怎、怎么会!”旁边那人终于回过神来去接姜茶的话,语气之急促简直像在交投名状,“是大家昨日上课都累了,今天才没能玩儿太久的!”
“今晚特别开心,真的!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
语气确实很诚恳,不像是在说场面话。女孩子顿时睁圆了眼睛,神色是有些惊讶的可爱。
随即她软软地笑了一下,如释重负般朝几人笑眯眯地挥挥手,然后就坐马车离开了这里,徒留他们在仍旧原地愣愣地站着。
原本以为今晚会做些很坏的事情......
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的漂亮书生,要是稍微借着酒劲用钱权诱哄一下,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让她主动凑上来亲自己一下?
沉甸甸的金元宝下午就在钱庄里换好了,这会儿还在钱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有几个甚至马不停蹄去铺子里打了新的首饰,还快马加鞭买了西域的玉石来镶在上面,就等着晚上能眼巴巴地送过去,得到人家施舍一样的青眼。
要是能、拉着袖子细声细气地说一句谢谢哥哥,那就更好了……不过不说谢谢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专门买来送给她的,只要能收下就很不错了。
这下好了,不光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更别提、更别提凑过去……
“叹什么气?你在失望什么?”旁边有人忍不住在这时开了口,明知故问自己身旁有些忧心忡忡的好友。
那被问的人立马摆正了表情,色厉内荏地结结巴巴说道:“没、没有啊!我叹气了吗?我就是,松口气而已。”
“装什么,我的书童下午看见你去金玉阁买手镯了,你不会是想今天晚上找机会巴巴地送给人家吧?”
“你、你神经病吗?我有说我要送东西吗?哈,倒是你,刚刚跟人家说话的时候脸凑那么近,都快闻到人家嘴巴里去了,你恶不恶心啊?”
夜深人静,其他学生好像都休息了,空荡的长廊上只有姜茶一个人。
她迷迷糊糊地提着裙子往自己的监舍走,拐了好几个弯,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好像站了个人。
黑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衫,身形高大挺拔,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侧对着姜茶。似乎是在等人,可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却依然不回头。
姜茶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喊了一声:“鬼呀......”
那人影似乎立马僵了僵,紧接着就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熟悉的脸来。
“犯了错不好好在监舍反省,居然还敢出去和同窗喝酒到半夜,”贺悯之语气冰凉地说道,“简直顽劣不堪,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周围光线很暗,叫人实在看不清男人的神色。深邃的眉眼隐匿在黑暗里,所以只能凭借语气来简单判断他的心情。
姜茶愣愣地站定在原地,似乎因为对方突然讲出的严厉的话而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只是稍微和同学在一起待了一会儿而已,怎么就顽劣不堪了?
虽然她脑袋是有点迟钝,比不上沈仲文那些天资聪颖之辈,脾气也稍微有点娇纵,字也写的丑,可宋思齐明明说过她不是坏孩子的。
而且宋思齐就不会这么对她。就算她犯了错,男人也只是稍微责骂上几句,看她垂着脑袋就立马心软地住了嘴,还要反过来低声下气说一堆好话哄她。
姜茶被宋思齐彻底养娇了脾气,现下又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她于是彻底一扫从前在贺司业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就歪歪扭扭地冲上去,步履虚浮,惊得对面的贺悯之差点伸手去扶她。
姜茶摇摇晃晃停在离他大概半米远的地方,迎着贺悯之惊异的目光,她抬起头很是气势汹汹地问道:“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贺悯之没接话,只脸色难看地顿了顿,艰难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
“我在骂你!”姜茶很不耐烦地抱着胳膊,仰头直接打断了他,“怎么啦,你要哭吗?那你哭吧,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的。”
“明天全国子监的人都知道你贺司业被我骂哭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哈哈以后司业就让我来当!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开除,让你去膳房给那些公子哥打饭,一勺敢多打一块肉我就罚你钱!”
贺悯之连呼吸都没乱,可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好像是被姜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远处有个巡夜的侍卫,原本是要从姜茶这儿过的,可看见贺悯之黑着的脸,他便吓得立马停住了脚步,干巴巴地动也不敢动。
贺悯之无意和醉鬼争执,于是一甩袖子,厉声留下一句:“从明日起,你每天卯时初都去我那儿听训,要是有一日懈怠,以后就不必再在国子监荒废时日了,大可收拾东西回乡去。”
话说完,他又回头,胸腔起伏着强忍情绪嘱咐那路过的侍卫:“你送她回去,顺便明日叫她起床听训,省得她明天一觉醒来又脑袋空空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