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严丝合缝的齿轮都硬生生被宋杳安撕开一道口子。
佐崇的左臂血管被剥离的卡口划破, 青紫色电光像鲜血一样迸射而出。
他并不痛,但交缠的线路断掉哪怕是一根都足以让整条手臂短路,密密麻麻的红色代码也窜上他义眼, 提醒他停下。
【强制启动中——警告!能量异常!】
【左臂神经元接口已破损,继续使用将导致永久性功能丧失!】
佐崇在警报声中抬起左臂反掐了上去, 电流比之前窜得更凶猛,他明显听到了对方短促的呼吸声,这样的电击谁都撑不了多久了。
只是他也是。
这半边的义体他还没来得及升级, 怪废的。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积蓄,但他手底下的研究所正在研发一款仿生腺体,说是散发出的信息素连Beta也可以闻到。研发正是缺钱的时候。
在对方手上的血滴落下来时, 佐崇也感觉到了身体里愈来愈重的紊乱感,滋滋的电压声似乎也已经传到了他的鼓膜。
忽然,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身影冲向他们。
“快停下!宋杳安?!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来人伸手来拽,而少年似乎怕电流波及到她, 飞快松开了掐在他脖颈上的双手。
佐崇的手臂撑到了极限, 在对方起身时便重重砸到地上, 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听到动静的女孩也愣了下,低头望向他。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他猜也能猜到,自己现在就像一块黑色废铁瘫在地上, 人类的皮肤会因为破口或是沾到泥灰而显得惹人怜惜,但义体只会因为机械剥离而更加丑陋不堪。
“先别打他了, 我感觉他伤得很重……”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佐崇微微错愕。
错愕之后,难以置信的喜悦涌上他略显阴郁的眉眼, 可也只是片刻,他就听到了女孩平静的反问。
“何必要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把他送去警署。”
宋杳安捂紧掌心的伤口,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怕他是认识你的人, 贸贸然报警会牵扯到别的事情,所以你们之前认识吗?”
佐崇紧绷着的喉结滚了下。
他等待着迟薰开口,可是一秒、两秒乃至半分钟过去,对方都没有说话。
“……她压根不认识我。”佐崇自嘲一笑,在她惊诧的注视下吐出后半句话,“想报警就报吧。”
从警署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在此之前,迟薰就隐隐听说过义体人地位低下,但她没想到已经低下到被歧视的地步,署里听完宋杳安的描述,甚至没有再核实其他证据,就把这件事定性为私生恶性伤人,并对佐崇进行了关押处理。
休息室里,迟薰也拷回了被偷拍的那些照片。
有不少是她和宋杳安打球被拍的,还有一些她独自训练的,甚至早先出道巡演的照片,足足一千多张。
翻阅中她还看到了一张旧照,是她长发时在芭蕾教室练舞的背影,或许是夹在中间,就连先前的警官也没发现。
不确定宋杳安看清了没有,迟薰还是飞快滚走了进度条。
“不喜欢可以删掉的。”
宋杳安只字没提照片里的背影,只是道:“既然他们拷给你了,就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处理掉。”
……他说得也有道理。
迟薰想了想,按下全选和清空。
看到那些照片全部都从后台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留,她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去。
再次走到路边时夜已经深了。
各式各样的全息广告屏在高楼间亮起,霓虹闪烁,高空中闪过的飞行器只留下一条条浅白色尾迹。等车时她跟宋杳安依旧无话可说,对方似乎也知道她的芥蒂,只是安静站着。
站得久了,迟薰才发现他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的左手似乎一直捂着右手,里面还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擦汗用的手帕,原本棕色的帕子已经被血彻底浸染成了褐色。
“你受伤了?”
迟薰盯着他泛白的双唇,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一声也不吭,没有痛觉的吗?”
宋杳安抬起眼,那双黑眸直迎向她。
“是我的苦肉计。”
他说得很轻,说完后歪头扯出一个笑。
那副笑容她见过太多次,每次都觉得假得让人生厌。可这次,笑意却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样足够让姐姐心疼了吗?”
……
在接到许由电话前一小时,宋颐初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除了小时候宋杳安纵狗咬狗被野狗反咬一口,还有骑烈马被甩下来的那两次,长大后他就再没感受过那么强烈的痛觉。
强烈到仿佛是自己的手在流血。
注射麻痹的针剂后,宋颐初就急匆匆赶到了那家高端私立医院。
高级病房的走廊里针落可闻,唯一的动静就只有尽头许由压低的通话声,看他焦头烂额的神色也能猜到是打给谁。
宋颐初快步冲过去,定在了那间病房外。
门半开着,他看到了靠在病床上的宋杳安,对方手上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也有涂过碘伏后的印子。
确实是伤得很严重。
人也不闹腾了,只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宋颐初原以为他是在睡觉,迈开一步时,视线也随之下移一寸,这才看到了趴在床沿的另一个脑袋。
男孩正侧头枕在臂弯里休息,攥着一袋棉棒的手就搁在床头,而他弟弟即便还打着点滴,小拇指也不忘勾着对方的。
宋颐初静静看了会,退出迈开的那一步。
“来了?”
挂断电话的许由跟他迎面撞上,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门,“怎么不进去坐坐,里面有沙发。”
“想起来还有别的东西落在车上了,这些衣服麻烦你先拿给他们。”
“行吧。”
许由目送宋颐初的背影远去,费解地挠了挠脑袋。
这病房里还缺啥,能带的他这个专业助理不都带了吗?
“你说你也真是的,还有一周都要比赛了,还头脑发热跟个私生饭干架,被拍到事小,万一对方起了歹念要跟你搏命怎么办?倒时候就不是划伤个手这么简单了。”
回到病房的许由站在智控屏面前一边调试湿度,一边道:“也不对,伤个手也不是什么小事,你这几天打网球怎么握拍子?”
迟薰听着听着,忽然感觉压住的被子动了动,一颗苹果被宋杳安递过来。
“想吃苹果么,给你削。”
“……”
到底她是病人还是他是?
他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不喜欢吃?”少年又从篮子里挑出一颗梨,“那这个?”
许由一回头就看到了压根没听他讲话的宋杳安。
得,他终于知道宋颐初为什么不肯进来了,他现在也想重新出去透口气。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找不到事做的许由最后又捏着诊断书出去,准备找医生问得再细致点,也好跟公司跟庄渠交代。
听到脚步声远去,迟薰把他递来的梨推回:“我不吃。”
“橘子呢?这个方便,我单手就可以剥给你。”
对方像是没听进去,自顾自又换了一个。
迟薰终于有点恼了,抢过橘子拍回果篮里:“我都说了我不吃,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宋杳安缠着绷带的右手搁回被子上,轻声道:“……知道了。”
在病号服和额头纱布的映衬下,他透着一股往日里都没有过的虚弱与安静,甚至是乖巧。
虽然迟薰知道那都是表象,肯定是他装的!
被她置之不理的宋杳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会何时炸开,也不知道会炸成什么样子又波及谁。
他和佐崇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要是把他放在身边,迟薰总怵得慌,像是被什么湿冷的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只怕会做噩梦,需要买个符镇魂才行。
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她在心底长吁短叹。
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宋杳安彻底的讨厌她?
比如……欺负他?打压他?辱骂他?
先把他狠狠羞辱一通,再暴揍一顿,他总能退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