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关上不久的房门再次被叩响。
庄渠只当是迟薰又折回来说什么话, 头也没抬地整理着衬衫袖口:“直接进。”
门口动静一停,趴伏在他脚边的小星忽然低吼起来。
可卡布极少发出这种防御性声音,庄渠手上动作停了, 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他把狗胸背套上, 牵引绳在手中握紧。可开门的一瞬间,狗绳还是因它的爆冲而崩到了最紧。
门外的人静静站着,粉色长辫垂在肩侧, 发尾落着一层薄雪。
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手带红的艺人裴雾回。
“呜汪!”
小星挡在庄渠身前狂吠了两声。
庄渠攥住狗绳,低声把它往后拉了拉:“小星回来。别吵到其他房间, 去阳台玩会。”
小狗很听他的话,闭上嘴, 尾巴一垂,钻回房间里去了。
裴雾回的视线顺着那团影子落过去, 看清了被它衔着枕住的那块布料, 是迟薰昨晚没有戴回去的手织围巾。
庄渠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又收回来:“有事?”
“想跟您聊聊。”裴雾回答。
庄渠侧身示意他进来,转身勾过椅背上的领带系上,手指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 自己坐下来,抬眼看他:“公事?”
“私事。”
庄渠眼中浮起审视, 裴雾回不是个善于沟通的人,为人也傲, 不是倨傲,是一种骨子里的清高,当初在队里资源不均都不愿跟公司争辩。
他靠坐在桌沿, 直截了当道:“你是来跟我聊迟薰的吧。好奇我为什么放着星娱的工作不干,跑来找她?”
裴雾回平视着他:“据我所知,您在公司所有经纪人里待遇是最好的。带ISARO的时候反而因为负面舆论多做了不少额外工作,也承担了很大的损失。在此期间,您本来还在和未婚妻度假……而且芭蕾舞者的经纪约抽成比艺人少十倍不止。”
“你知道的还挺多。”庄渠后仰着笑了一下,“那你呢?不辞辛劳地私奔过来,没名没分地跟着她,打算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裴雾回眼睫闪了闪,没接话。
庄渠打好领带,手搭在桌边,目光落向不远处埋头吃饭的可卡布,像是随口一提:“这只狗是我和迟薰一起养的。”
裴雾回眉心动了一下,看向他。
“我没有未婚妻,休婚假只是为了有空照顾她。”庄渠的语气没变,像还是在聊狗,“说起来我跟你的作用差不多,不过是在不同时间段里,充当一个被她需要的角色。”
裴雾回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庄渠把领带结推平,抬眼睨他,声音不紧不慢:“意思就是,按时间线算的话,你才是我和她之间的第三者。”
他一番轻描淡写的话,却让裴雾回彻底怔住。
即便后来Eyas成熟后换了新的经纪人,但庄渠仍是他的引路人,对方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那个事业心重、醉心工作的人,有一个交往多年的未婚妻,却从不流露沉湎于情情爱爱。
这样的人,此刻却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他插足了别人的感情。
裴雾回脸色微变,起身就要走。
庄渠没拦他,只是坐在原处没动:“其实你没有必要太在意我。比起她跟谁多待了一会,你更应该想的是万一裴家找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跟他们走的。”裴雾回顿了一下,“也不会跟什么Alpha联姻。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她,直到她腻掉我的那一天。”
庄渠盯着他的背影片刻,眯了眯眼。
“但你母亲病倒了。”他说,“即便这样,你也不打算回去看一眼么?”
裴雾回的身影在门口停住。
*
开机的一瞬间,全息屏幕在迟薰面前铺开了。
几十个应用悬浮在眼前,比她旧光脑高清无数倍的画面让她不自觉坐直。她捏着手心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先进通讯吧。
名为XUN的账号一登进去,密密麻麻的头像和对话框后面缀着的99+就砸了过来。迟薰心口突地一跳,还没看清任何一个名字就先退出来。
退回主界面又转了一圈,迟薰点进星网,私信依旧是爆满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头像,想起上次看这些消息时满屏的“滚”和“骗子退圈”,犹豫了好一会,才点了一个眼熟的紫色头像。
【小薰,我做梦又梦到你了,梦到你回来参加年末颁奖典礼,醒了发现枕头都湿透了。】
【还可以等到你吗?】
……
【宝宝,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迟薰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脑子里也空空的。
脱离爱豆的身份太久了,她甚至已经忘了怎么回复粉丝,恨意和爱意都是。
最后她也没打出任何一个字。
退出来,对着那片悬浮的屏幕安静了很久。
又翻了翻,迟薰点进相册,本想看看以前的舞台照片找回当初的状态,却忽然发现角落多了一个【未命名】。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应该是迟浔那个上锁的相册。以前问他他只说是工作文件,她也从来没试过解锁。
就像女人说的,维修的时候持有人信息被重置了,所以这份原本加密的东西才得以出现在她眼前。
迟薰眼尖地发现,第一张照片上就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点进去是一张手抄备忘录。
【江蝶。身份:联邦奥汀维拉舞剧院首席舞者。剧院地址:上城区奥汀维拉大道600号。亲属:谢林、谢肆声。通讯地址:零构集团、星娱传媒集团。注:江蝶最近暂无授课安排,剧院地址寄信易与剧粉信件混淆。周五为江蝶私人行程,可接受私人访问及信件,下午她会准时出现在星娱传媒集团探望练习生儿子。】
——是迟浔的字。
迟薰盯着那几行清隽熟悉的字体,抿了抿唇,手指往右一划。
第二张也不是什么工作机密,而是一张她小时候在游乐场大哭的抓拍。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潦草的冲天辫,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棒冰。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5月3日,天气晴,带小薰去游乐场。身高一米一九,免票。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有点恐高,海盗船上哭得最凶。买了一根草莓冰棍,哄好了。看来嘴馋可以克服害怕。】
迟薰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什么嘛……她哪有那么馋,迟浔又在偷偷造谣她。
她撇了撇嘴,手指却没停,继续往下滑。
第三张照片是堆在桌上的盘子,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葱烧豆腐、胡萝卜炒鸡蛋,每个菜都有动过的痕迹,但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晚饭照,跟机密沾不上边。
但也能看出来迟浔当年的厨艺还远没有现在纯熟。
迟薰凑近看了看下面的手写体。
【6月22日,找小薰试菜。排骨明显啃得多一点,油焖大虾不会剥壳,要喂着吃,豆腐留着给她拌饭,依旧不爱吃胡萝卜。】
【另,吃相有些豪放。】
第四张就是她豪放的就餐图,小小的脸被腮帮子撑得鼓鼓的,酱汁糊了一嘴,手上也是,迟浔给她买的小兔子围兜上沾满了饭粒。
她身后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稚嫩男孩无奈的脸。
迟薰扑哧笑出了声。
她继续往下翻,嘴角越翘越高。
春夏秋冬,她的每一岁都被迟浔拍了下来。除了生活照,还有她在外面逛街时拍给她二选一的球鞋图,调料罐和奶粉瓶的生产日期、编发教程的截图、每学期的课程表和座位图,甚至墙角那只身高鹿上鹿头的划痕也被他单独拍了一张。
一直到她十三岁,这些照片才渐渐减少。
有一张是她背对客厅坐在房间里的背影。
配文写着:【分房间睡了,偷偷哭了一场,不肯吃晚饭,仍在赌气中。另,储物间的门锁要及时更换。】
迟薰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放平了。
相册往后翻,关于她的生活照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芭蕾鞋的图片、名家课程介绍、芭蕾教室外一整墙的学员名录,亦或只是等她下课时买下的一对烤红薯。
最后一张,是她在教室里扶着把杆的侧脸。
【小薰马上要成年了,还没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生日蛋糕。记得提前订。】
迟薰往后划了划,划不动了,才退出来看了一眼文件夹上方的数字。
——31893张。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伊莱娜进来拿鞋,看她抱着光脑发呆,凑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发什么愣呢小家伙,昨天帮工太累了?要不今天少练会,早点回去歇着。”
“姐姐。”
迟薰仰起头喊住她,“你之前租星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个吗?”
伊莱娜一愣:“可以是可以……但你最近要出远门?”
迟薰对上她疑惑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想去看一个人。”
她走得急,换洗衣物都是教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备用款。
匆匆给温琼发了条请假消息,等舱窗外只剩柏尔星周围那片熟悉的星尘带时,她才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于是赶紧掏出光脑戳了几下。
【我今晚不回来吃晚饭哦师哥!明天的早午饭也不吃,我出去忙点事情,尽快回来。】
怕漂亮Omega伤心,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花?】
那头却迟迟没有回复。
迟薰在休息舱换了几个睡姿都没睡着,索性捧着星图开始研究路线。最后决定还是和上次一样,先降落在提利西亚镇上。虽然这地方给她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妙,但它是离军区最近的居民区了,方便打听迟浔的消息,运气好的话还能撞见巡逻的军队。
一切按她的计划平稳进行着。
落地后迟薰先买了件斗篷裹上,原以为这张陌生面孔会被盯上核查身份,没想到这一路畅通无阻,最后顺顺当当地跟着人群混进了一家小酒馆。
木桌上全是杯底烫出来的圆印,空气里一股麦芽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热。
迟薰点了一扎啤酒,装模作样地端起来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泡沫就放下,耳朵已经朝身后那桌竖起来。
“……赢了?”
“前天就赢了。边域守着稀矿坐地起价的那群孙子被打得屁滚尿流,勘察队也救出来了。听说他们背后是前星域总督在撑腰。”
“难怪!当年他在那几个矿上捞了不少,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身边随随便便一个打手都是A级Alpha,还在战场上投放信息素炸弹,啧,那场面惨不忍睹。还好咱们巡航指挥官定力够。”
听到他们提起迟浔,迟薰的耳朵又悄悄偏了一点。
“指挥官那当然了,没点本事陛下能用他?陛下一向看人准得很。”
“就是太辛苦了,暴乱区全是致幻星尘,去一趟回来的军官都得做精神治疗,恢复期少说几个月。像他这样频繁往里头跑的……等休战了,只怕也要疗养好一阵子。”
哥哥受伤了?
迟薰还想再听,对方却已经换了话题,聊回中央星区和皇储的事。她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没捞到有用的信息,便一仰头把杯里剩下的啤酒灌完,抹了把嘴就冲出去。
柏尔星正值夏季,日头毒辣。
烈阳底下,远处那条被拆掉铁轨的老旧隧道显得格外幽深安静。迟薰记得那天她就是坐皮卡过来的,隧道另一头离驻扎区不远。
她在路口踟蹰着假装路过,实则往隧道里瞄了好几眼。
临近休战果然无人值守,连里面的岗亭都空无一人。
那……迈一迈呢?
迟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路人往这里走,便像踩路边水坑一样朝隧道里探了探脚,停住,等待几秒,确定没有什么机关暗器飞出来把她撂倒,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显然她的顾虑有些超过了。
里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灯和掉了一半漆的里程牌,2km,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迟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进去。
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至少得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状态好不好。
趁着没人注意,迟薰快步冲进了隧道。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冲动,但步子没停。两公里的路程比她想象中短得多,她跑跑停停,时而站住听一听前后有没有来车,时而侧耳听听岗亭方向有没有轮岗的动静,但隧道里始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回荡着。
直到洞口外的自然光透进来,迟薰却忽然定住了。
她往外迈了半步,却忽然像预料到了什么,直觉性般浑身绷紧,下意识转身想往回退,身后一直暗着的岗亭却亮了灯。
迟薰僵在原地,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洞口的天然光也被遮住了,十几架军舰正缓缓降落,扇叶卷起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从舱门处款步行出,在风沙中停在她面前。
“我正好在等你。”
熟悉的女声让迟薰猛地抬眼。
是她。
被她打量的同时,席都蕴也在看着她。
上次在书房门口撞见的时候女孩跑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此刻站在面前的女孩个子高挑纤瘦,眼神清亮,一头和迟浔如出一辙的金发卷而蓬松地落在肩上,看清她样貌的第一眼,席都蕴脑海里就浮出生命力这个词。
明明生得精致,却有种野蛮生长的味道,莫名的合她眼缘。
“你比我想象中要谨慎,不过也没有那么谨慎。”席都蕴笑了笑,“是关心则乱么。”
迟薰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我……迟浔他还好吗?”
“就直呼其名了?”席都蕴微微偏了下头,“他不是你哥哥么?”
迟薰低道:“我们没有做过任何法律登记,也没有办过合规的收养手续。他算不上我哥哥。”
“也是。”席都蕴像是十分赞同地颔首,“那你就更没必要担心他了。战场损耗是常有的事,他就算受了重伤,驻扎区也会养他一辈子。柏尔星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少他一个指挥官,其他人勉勉强强也能顶上。”
迟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柏尔星的最高统治者果然像传闻中雷厉风行,乃至不近人情,迟浔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儿子。
席都蕴像看穿了她的表情:“觉得我太冷血了?”
迟薰抿了抿唇,没接话。
“在柏尔星,男性是最普遍的资源。”席都蕴语气没变,“他也不过是我众多子嗣之一,其他人甚至没他这么好运,能混到一官半职——”
“那您为什么把我拦在这里?”迟薰忍不住打断她。
席都蕴看着她,接下来的话却远超她的预料。
"你以为他一个留着应家血的联邦皇储,凭什么能回柏尔星替我效力?柏尔星以诞女为荣,若非因为你,我不会接受他回来。你跟他没有关系,那他在我这里也就没有价值了。"
迟薰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之前迟浔跟她提过柏尔星的民风,她听过但没什么实感,直到此刻朝女人身后那些军官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军衔和穗带越复杂、越高级的全是女性,而迟浔的军衔已经是这些男性军官里最高的了。
女人没有夸张。
她确实可以随时收走这一切。
但她还是无法消化这段话,怔道:“没有价值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赐予他的权力、地位,还有军队,我都可以收走。”
席都蕴顿了顿,“他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蓝星,继续在下城区蜗居一辈子。”
女人的话让她彻底领教了这颗星球的规则。
而那双充满审视意味的灰蓝色长眸也在此刻睇来,那目光像在重新问她和迟浔的关系。迟薰张了张嘴,又闭上,做梦也想不到哥哥的这份工作被辞退与否竟然跟她有关。
饶是攒了一肚子赌气的话,这下也不敢往外蹦了。
万一害哥哥失业了怎么办?
迟薰深吸一口气,仰头直视道:“我想先去看他一眼。”
席都蕴盯着她看了数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有胆量还是硬撑。
片刻后她侧过身,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于枫,带她去。”
被她喊做于枫的军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迟薰重新坐上一架小型军舰,最后在一所军区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看到了迟浔。他躺在病床上,军服还没换下,腺体上绑着一条银色金属环,上面闪烁的□□意味着治疗颈环仍在工作。
迟薰以为自己不想哥哥的。
可看到那张脸时,鼻子还是酸了。她快步过去在床前坐下,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脖颈、手臂以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捕捉到那些细小的伤痕时,她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两颗。
迟浔在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哭。
他睁开眼,面前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妹妹。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致幻星尘起了效,他终于产生幻觉了。可即便是幻觉,他也不想看到她哭。
于是指尖动了动,本能地想替她揩去泪水。
手腕还没抬起来,就被女孩一把反握住了,她攥着他的手指,抽抽噎噎地开口:“哥……你不会是……不会是瘫痪了吧……”
迟浔难得沉默了几秒,哭笑不得地将手指反拢上去。
察觉到手背的触感不对,挂着眼泪的迟薰低下一看,看到本该没力气的手,此刻正稳稳地牵着她。她眨了眨眼,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他温和的长眸里。
“我怎么会瘫痪,只是最近太累,过来休息几天。”
“那你脖子上怎么会有治疗环?”
“不是治疗用的。”迟浔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依旧温柔,“它是为了方便注射调节剂,也有助眠的效果。”
迟薰蓄满眼泪的大眼睛睁圆了,千回百转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当即就要冲出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可刚站起身,那只手便轻轻一拽,把她拉回了床边。
“让我看看你,小薰。”迟浔轻声道。
迟薰闹了个大乌龙,还自己送上门来,这会再对上哥哥的眼睛只觉得尴尬,她恨不得扯一块被子埋进去,很快就在他的注视下别开了视线:“也……没什么好看的。”
女孩的闪躲让迟浔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一阵暗色翻涌过后,他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手指扣紧了些:“这半年里,即便是动用军方的力量,Q-9航道也找不到你的一丝生物痕迹,搜救队每天递交的报告都是无线索。”
迟薰从斗篷里抬起头,重新望向他。
“你去了哪里?”
迟薰很少看到迟浔露出这样患得患失的眼神。
她记忆里的哥哥永远是温柔可靠的,被他这样追着问,她本能地答:“就是意外降落在了一颗很小的星球上。光脑也摔坏了,我就没再用之前的,买了个新的……不过哥你放心,那里也有人照顾我,我过得挺好的。”
指尖忽然被一根根拉开,迟浔的指腹摩挲过她指节。
“这些也是过得很好时留下的吗?”
迟薰低下脑袋,看到那些洗碗和跳舞留下的薄茧,心虚了一下,又不服气地争辩:“这些都是我历练的证明,而且她们对我很好,等我回去带你见到她们就知道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刚升起,回去这样的字眼令迟浔心口窒闷。
他坐起来,牵起女孩的另一只手,确保她此刻全部的动向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才道:“一直瞒着你是哥哥的不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小薰。以后就不走了,好吗?”
迟薰歪头看了看他。
不由得,想起相册里那三万张的点点滴滴。
不告而别她也有错,这半年哥哥一定也在找她,她想,哥哥可能只是有点分离焦虑,等她好好解释清楚就行了。
迟薰凑过去埋进了迟浔怀里,趁他愕然之际手臂环上去:“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也不是因为怪你才躲起来的。就是那颗小星球真的还不错,姐姐们也都很好,等我有时间带你去斯摩加看看就知道了。”
迟浔抚在她发尾的手顿了顿。
可女孩下一秒已经仰起下巴来,眼睛因为笑而弯了下,语气是久违的撒娇。
“哥哥,我好想你呀。”
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已经在他脸侧啵唧了一下。
那一瞬间,再多的执念、再多的自责、再多的在意都暂时放下了。
即便迟浔就希望他的妹妹永远待在他构建的世界里,不再去接触别的更多的人,此刻也因为纯粹的感情而只低低地笑叹了一声。
“我也很想你。”
他捋了捋她被斗篷勾乱的额发,托着她脸颊,很轻地印在她眉心。
原本只是一个克制的吻。
但这蜻蜓点水的触碰却像点燃了他这半年强行压住的思念,迟浔托着她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贴着她耳垂,额头也贴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个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心跳的转移。
“小薰。”
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拢着她,又一遍重复:“哥哥真的好想你。”
气息再次挨近时,房门忽然被叩响两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正好你也醒了,省得我再介绍一遍。”
迟浔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归于冷静地抬起头。
席都蕴站在门口,朝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迟薰:“迟浔,这就是我以前收养的你的养妹。按理说,你也该喊她一声妹妹。”
“以前收养的?”
迟薰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既有的事实再跟迟浔强调一遍。
迟浔却瞬间明白了女人的用意,成为母亲之前,她先是一个君王,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Enigma下属,和一个优秀耀眼到能让臣民信服的皇女,不管她继位与否。
所以她需要他和迟薰是兄妹,哪怕并非亲生。
“我知道。”迟浔的视线落在迟薰脸上,“但比起首都星,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也不着急这个。”席都蕴将一份文件递给他,“休战期间,我需要你以第三防务区指挥官的身份,帮我核查中央星区一批废弃的军事空间站。”
“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迟薰识趣地抽出手,见迟浔始终望着她,才做口型道,“我就在走廊。”
“我帮您拿吧。”
一只伸出来的手打断她思绪。
迟薰解开斗篷递回面前这个叫于枫的军官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
病房里,交谈还在继续。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迟浔的视线始终落在门口那道徘徊的影子上,“她确实是我的妹妹,但您无权以母亲或君王的身份强制要求她做任何事。她的童年没有享受过您的照顾,现在也不必承担您的期待。”
“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席都蕴眼尾有岁月沉淀的细纹,笑意里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我还正值盛年,膝下也无女,没那个心思。”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上下扫过,像在打量一件旧物:“他们虽然乖巧听话,但都比不上你父亲好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倒是被你完全继承了。”
话说开了,迟浔也没太多要担忧的。
他偏过头:“当初不正是因为相似,您才把我丢在他身边的么。”
席都蕴没有否认,也懒得解释。
她向来不是会解释自己的人,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物质上我会尽可能给她最好的,算是给你的补偿。不过,我交给你的事,也要尽快办好。”
席都蕴出来时,女孩正蹲在地上用电子账本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列的全是陈皮、八角、豆干、挂面,四块五块的,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
听到脚步声她熄灭光脑站起来,两人视线对上。
女孩大概是又怨她骗人又念着她给哥哥升了职,抿抿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才垂下脑袋准备往里走。
“想不想跟我顺路去中央星区转转。”
席都蕴先开了口:“那边气候宜人,地面因为矿脉是粉红色的,连皇宫最普通的客房里,灯罩都是用玫瑰宝石整块挖空打的。路上铺的砖石里掺了星尘粉,入夜后会自己发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柏尔星鼓励女性拥有多个伴侣。而且,中央区优秀适龄的玩伴很多,你那几位皇兄虽然比不上迟浔,但姿色脾性也还算说得过去,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孤单。”
迟薰听完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犹豫:“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席都蕴以为她动摇了:“你说。”
“可不可以让我哥少加几天班?事情今天干不完,明天也可以干的。”
席都蕴望着她那双眼,默然片刻。
这对兄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转身要走,女孩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我预定的民用星舰没法降落军区医院,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
席都蕴偏头扫了于枫一眼:“你在这等着。”
“谢谢陛下!”
迟薰立刻喜笑颜开地回去找迟浔了。
她本来以为哥哥不会肯放她走的,但或许是新工作确实来得及时,没想到待到中午吃过午饭,迟浔还是松了口,只是临别前替她重新梳好一个低低的丸子头。
“我会尽快去找你。”他顿了顿,“既然你那边有厨房,以后每天回家吃饭。”
听这意思,哥哥是打算去斯摩加照顾她?
迟薰脑海里浮现出裴雾回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算了,尽快起码也得一个月以后了吧。
师哥那会说不定已经待不住回首都星了,也没什么好跟哥哥交代的。
况且他们两个都是脾气好的人,遇上了也没什么。
她绝不是做贼心虚,嗯。
迟薰赖在病房又陪他看了会书,等迟浔终于在针剂作用下安定地睡过去,她才蹑手蹑脚站起来,跟着于枫离开了医院。
一来一回花了一夜一天。
想起家里也有人在等,迟薰刚登上军舰又说了声“稍等”,冲到楼下花店挑了一束花。
粉白玫瑰,大朵大朵的,层叠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人蜷着指尖。
雪白的卡纸拢在外面,白纱松松地裹了一层,花瓣从缝隙里探出来,冷清、柔软又极致漂亮。
迟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一束。
裴雾回始终没告诉她喜欢什么颜色,可她看到这束花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他。
她把卡片别进花束一角,低头嗅了嗅,才小心翼翼放进休息舱的恒温箱里。
把花安置好后,返程路上迟薰长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能看见斯摩加被雪覆盖的屋顶了。
“这片小镇还挺热闹。”于枫望着窗外忽然说。
迟薰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热闹吗?我感觉挺静的。”
于枫没再接话,她的视线落在星港远处那架隐在夜色里的星舰上,舰体开了隐匿模式,但她的军舰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编号,首字母看着像是从首都星来的。
她没太在意,只转向女孩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迟薰捧着花朝她挥了挥手,原本还有点困,舱门一开,迎面的冷风灌进来,彻底醒了。
完全就不热闹嘛。
连师哥都没来接她。
她深一脚浅一脚从积雪里拔出一条腿,又去拔第二条。
好不容易走到积雪少些的巷子口,仰头一看,三楼那间屋子的灯暗着。
迟薰眨了下眼。
睡了?
她在单元门口跺了跺脚,甩了甩脑袋上沾的雪籽,才快步跑上楼推开门。
屋子里静得厉害,换好鞋她就直奔卧室,离近了才看清床上空无一人。
她停了半拍,打开灯顺着屋子走了一圈,往日裴雾回忙碌的厨房、阳台和衣柜前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连忙放下花,正要拨通裴雾回的光脑,余光扫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家里有事,我回去几天。冰箱里包了饭团和饺子。——W】
迟薰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四周扫了一圈,裴雾回带来的那三个大箱子果然不见了。她举着纸仰面倒进地毯里,盯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一会才接受她的漂亮Omega已经离开的事实。
师哥会不会是呆腻了斯摩加才回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觉得很有可能。
但吃到冰箱里的饭团时,迟薰还是不太开心,以后就没人给她做这么好吃的饭了。
“哎,由奢入俭难啊。”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从零食桶里翻出点东西填了填,洗了个澡,裹上厚毛衣下楼扔垃圾。
没有夜生活,这座小镇的深夜格外死寂。
迟薰正犹豫着要不要拐去庄渠那儿去看一眼小星,忽然听见邻居家那只安静的小黄狂吠起来,她下意识望向声源处,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去而复返的裴雾回。
可直到二楼的灯光斜映过来,她才看清那袭蓝色碎发,还有碎发底下阴鸷得近乎暴怒的眼睛。
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迟薰转身就跑,比躲庄渠那次还快,没跑两步又猛地刹住。她的正对面也立着一道人影,宽肩高鼻,一双翡绿色的长眸在暗处静静凝着她。
迟薰刹那间呼吸都骤停了,莫名的危机感席卷心头,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但脚步还是不听使唤的朝单元楼冲去。
刚跑上两极台阶,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迟薰抬起头,对上一张沉静冷肃的面孔。少年甚至还没换下军制大衣,目光落在她因大口呼吸而轻颤的唇瓣上,被黑色手套包裹的长指摁住她双肩,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但他声音哑得出奇,像严冬的厚雪落下,将她整个人都覆在其中。
“躲什么,你很怕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