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谢肆声还是第一次进这间浴室。
浴室也小, 中间用一条浴帘隔开了,大抵是女孩自己挂的,帘钩歪歪斜斜, 上面印着一大群小兔子。
窗户也是老式的,木质的玻璃窗底下伸缩杆都锈了, 老得谢肆声只在上世纪的文艺片里看过,他重重拉上,咣当一声才合紧。
这种狗屁环境都能让她赖着不走, 一次都不回去找他?
“连恒温也没有,冬天在这儿洗不得冻死?”谢肆声没好气道。
迟薰不明白他的脸色为什么又变阴沉了,心慌意乱地从他双臂挤出来, “洗一会就能暖和,”她挡住他胸口把他往外推:“好了, 你可以出去了。”
谢肆声岿然不动,近一米九的个子跟堵墙似的定在帘子边上, 挑眉:“谁说我要出去了?我出去了谁帮你洗澡?”
帮她?
迟薰险些咬到舌头, 恼道:“当然是我自己洗了, 我有力气——”
想到什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肆声冷笑着俯身,双臂撑着膝盖盯紧她:“现在又有力气了?”
“……”迟薰认命地闭上眼, “其实还是有一点使不上劲儿。”
谢肆声这才站直,挽了挽夹克袖子把墙角的塑料凳拎给她, 侧身关上了浴室门。
……
视线被阻隔,但里面的动静仍能听得分明。
斯恒瞥了眼那个方向, 面色淡淡地将制服重新扣好,只是下面的拉链一时半会拉不拢,他索性作罢, 把皮带抽了扔到一边。
泽费尔则坦然的多,捞了一条薄毯就搭在那儿,弧度明显。
比之他们,剩下的三个少年则略显沉默,ISARO虽然只暂停活动一月有余,但团魂散掉可以说是从迟薰消失那天就开始了。
自那天以后,除了舞台必要的互动,台下、化妆间、宿舍或是其他私人地点,他们都鲜少交流,交情甚至比不上迟薰入团之前。
但在寻找她下落这件事上,六个人又不得不配合起来,各自提供有用的线索或是资源。
久而久之,他们的默契就仅仅只在跟她有关的事情上出现。
譬如找到这栋居民楼时,林昼一冲在最前面,各自检查完周围楼栋的宋颐初和宋杳安也跟上去,斯恒在最后。
而谢肆声和泽费尔则蹲守在小区的两个出口,只等扔完垃圾的迟薰从小路折回来,掉进他们织好的这张天罗地网里。
再比如现在。
即便宋颐初对迟薰的思念不比任何人要少,甚至来的路上无法抑制地反复摩挲印有她的拍立得,可这一刻理智仍占据了上风。
他知道她吃不消,也知道她并没有那么想他。
林昼一垂着脑袋坐在沙发边角,这个位置是里浴室最近的,周围搭着迟薰刚换下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上面充斥着她的味道。
偶尔也会有风从窗隙刮进来,衣摆也会随着风扫过他鼻尖。
他抿了抿唇,很重地吞下口水,僵直着等在风的路径。
不是他偷闻的……是风送过来的。
林昼一在心里暗暗地想,等第二次降临却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红着脸长吸了一大口气。
浅尝辄止反而让他的手反而颤得更厉害了,一种久违的空虚感攥紧了他的胃袋。
……
放了五分钟的冷水终于转温。
谢肆声在门后面摘下浴球,不太熟练地打着肥皂往上搓,盯着泡发后也还没他手掌大的浴球,眉心很快拧起来。
这屁大点能用?
还不如他手洗来得快。
镜子里的帘子忽然被揪了下,一颗脑袋探出来:“水还没热吗?”
谢肆声瞥见帘子下面被扔进篓里的毛衣和那双冷得微微蜷起的脚尖,脸一热,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马上。”
捏去一点浴球的水分,他转过身来。
维持用力的手臂显出攀附的青筋,星星点点的泡沫沾在那里,模糊了原本的鹰隼纹身,再往上,挺括的夹克衬得少年锐利的眉眼更为不羁。
一看就是脾气很差劲的那种。
见他大步迈进浴帘内,迟薰也有点坐立不安。
好在谢肆声也也没看这里,只板着脸扶住她肩膀:“先别乱动,”紧接着拿下花洒去试水温,浴球一并摁了上去。
因为刻意避开视线,所以他也看不清手边的位置,直到女孩呜啊出声:“你都搓到我脸上了!”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那张脸上沾满了泡沫,鼻子上也没逃掉,他没忍住一声哼笑,定在那里的目光又往下偏了几寸,喉结滚了滚。
原来巴掌大的浴球完全够用了,也是,上次摁住肚皮时他也只用了一只手。
谢肆声视线定在那里,忽然发现有一抹不同于泡沫的白在往下淌,顺着腿侧滑下去,就连源头也一层堆积的细沫。
那么多。
还都不是他的。
谢肆声脸色一沉,攥着的花洒也变了方向。
女孩被细密的水珠激得一颤,眼睛蓦地睁大,脚尖着地就想往外躲,然而刚离开凳子就被整个人提溜起来,从之前的背对变成了面对面。
“谢肆声!”迟薰慌不择路地放大了阴凉,扑腾得比泥鳅还快,“你说了只是洗澡的。”
谢肆声松开花洒,水花四溅,她瞬间看不清了,等再睁开眼时对方已经将夹克围在腰间,不顾她胡乱挣扎,沉着脸咬牙道:“谁骗你了,我也热,我也想洗,不行?”
说话间,他打满泡沫的手已经箍在了那里。
第一件事就是要完全清理掉那两个Alpha的气息。
水声越发的大。
挂得不稳的浴帘很快就被重新调整好角度的花洒溅上许多水珠,有些带着肥皂沫,有些就只是零星白沫,上面各式各样的兔子花纹也因晃动像有真兔子在跳。
整个挂布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兔子园。
被少年逮住的笨蛋兔子也是,脸蛋仍由他带着薄茧的手捏扁搓圆,生气时肩膀乱扭,被他咬住又颤巍巍坐回去,憋了半年的他爱不释口,咬完耳朵又咬脸蛋,听着她被挤压出的唔唔声,继而去咬其他能捏扁搓圆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流到排水孔的水流不再透澈。
渐渐的还有了一层淡黄色。
眼泪砸回了一些谢肆声的神智,他红着脸衔咬她眼尾,凶道:“不准哭。”舔了会儿见更凶了,又圈紧用指腹一点点蹭:“我戒指和脐钉都取了,你怕什么。”
迟薰吸了吸鼻子,顶着满后颈的牙印脱力地坐回去,半天都支不起来:“……我已经洗了三遍澡了,手指头都泡白了,脖子也要被你啃烂了!”
谢肆声顺着她的话垂下眼,就见脚边滴滴答答已经停了,被他捏着的兔子哭个没完,这里哭完那里哭,但刚才眼泪的气味着实不同。
对beta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她的信息素。
相比于迟薰的愤恼,谢肆声却受用的盯了很久,甚至,还从后方完完全全的想再看一次全程。
他追着她躲开的肩头,尽显恶劣地咬.紧,一点空隙都舍不得放。
“那就洗最后一次。”
……
天刚蒙蒙亮的化雪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以往迟薰都会在被子里多缩一会儿,抱着她体温适中的漂亮Omega取暖,等他先起床做早餐,她才会慢腾腾地从床尾找出他捂热的新袜子套上,再跑去厨房把冻僵的手伸进他围裙。
但今天不同了。
凌晨,浑身骨头都快散掉的迟薰想挪个凉快点的角落,可屋子的陈设她已经完全分辨不清,说不准走到哪里就会被一个大活人绊倒,然后被对方重新拉回去抱紧。
明明是冬天,屋子里却热得像是夏季。
有时候跌坐回去,隔着一层薄毯还有什么蓄势待发在等她。
以至于后来近乎脱水的迟薰只来得及给温妮编辑了一条请假短信,就手脚发软的昏睡过去。
等晨曦完全映亮这间屋子时,撑睡在餐桌边的宋颐初最先醒过来。
他环视了一眼屋内,视线定在床心最中间的那道人影上,她睫毛紧闭,脸上还有淡淡晕红,腰上是隔壁披过来的毯子,但也挡不住肩膀和后颈遍布的咬痕,没有布料遮挡的位置则被几双大手握在那里。他们像是很怕她夜里会再一次离开。
看了许久,宋颐初才转身去冰箱拿了几枚鸡蛋煮上。
记下菜谱后,他出门买了些青菜排骨牛肉和虾,回来后就手脚放轻地在厨房和面。
呆在里面久了早已对气味麻木。
但等出去后再进来,屋子里交织的热息便有些难以忍受。
宋颐初眉心微皱,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顺道把挂在一旁的围裙取下来。
套上身后,他才发现这条围裙也是纯白色的,精贵得跟周围陈设格格不入,领口处还挂着一根微卷的粉色长发丝。
端详片刻,一个极为荒谬的人名浮现在他脑海里。
*
“哥,姐姐她人呢?”
临到中午才醒来的宋杳安伸着懒腰来厨房找他。
不像宋颐初整晚失眠,他这个弟弟昨晚在那种情况下都在沙发上睡得很好,中途还给女孩喂了好几次水。
宋颐初扫了眼对面的方向,将锅里的鸡蛋饼翻了个面。
倒是泽费尔好心回答他:“林昼一抱她去洗脸了。”
“洗脸能洗半个多小时?”谢肆声顶着微翘的蓝毛从床尾坐起,一脸还没满足的燥郁,“他用的什么水在洗脸?”
答案不言而喻。
宋杳安微弯的唇角往下压了压,起身过去敲门,他上身的连帽衫不知昨晚弄哪去了,只穿了条灰色运动裤,两根金属抽绳懒散垂着。
每敲一下,绳也跟着晃一下。
十几下之后,里面断续的吞咽声才停,继而是林昼一手忙脚乱的动静:“谁、谁在外面?”
“我。”
宋杳安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如常,“早饭已经做好了,还不出来吃吗?”
“……唔,马上!”
窸窸窣窣,继而人影凑近开了锁。
宋杳安转动把手的瞬间,门一开,里面的女孩正坐在洗手台上,宽大衬衫的一角还往上翻着,露着一截腰,她正撑着台面,愣愣地望过来,像还还没睡醒就已经被放在了上面。
他手臂一伸就将人抱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微曲,勾住了抽绳上方的灰色边缘。
迟薰盯着他的动作,脑子还没转过来:“这个是?”
“姐姐的餐前甜品。”
话音刚落,他的两只手同时松开,站定两秒在恰到好处的下坠后抱紧。
就这样,林昼一洗得恰到好处的时间成了最好的铺垫。
正在餐厅布置盘子的泽费尔听到脚步声后侧眸,很快啧了声:“真是伤风败俗啊。”
“你用毯子当衣服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伤风败俗?”宋杳安似笑非笑地回怼。
在窗边接完电话转身回来看到这一幕的斯恒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抿着唇的侧脸上,细细分辨她是难受还是别的。
迟薰刚开始是有些难受,毕竟太突然了,困意还没散就被外来事物强制开机,但只一秒她就坦然接受了,毕竟不用走路,除了颠之外也有舒服的成分,枕在少年的颈窝还可以继续打盹。
只不过,身后很快传来了那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
“你们这是——”
“不麻烦你帮忙了,哥。”宋杳安似乎腾出手去接来了盘子和碗筷,“我来喂她吃早饭吧。”
不是正在么。
迟薰腹诽,却忍不住往他胸口躲了躲,用余光去瞟斜后方的人影。
宋颐初还在那儿?那他岂不是看到了,也不对,他看不到也一样能感觉得到,那现在算是……
“谁喂都一样。”宋颐初平静道。
听着他的话,一股异样的感觉爬上迟薰后背,明明环抱着的是宋杳安,她又觉得不是。
但很快椅子被拉开,她被带着坐了上去,在逼仄的餐桌前就再无暇想其他的了。
“先吃香肠还是鸡蛋?”
“香……肠。”
轻声问完的宋杳安弯眸一笑,一脸心情大好的样子,香肠被他切成小块,用餐刀餐叉递到女孩唇边:“啊——”
他怀里的女孩抿下一个,慢吞吞地嚼。
坐在他们对面的宋颐初沉默地搅动汤上的油花,盛了一碗搁在旁边放凉,上面趋于静止的葱花很快又开始飘动。
女孩似乎想坐起来,又被他的弟弟拉回去,耐心地继续喂:“再吃几口嘛姐姐,还有最后一根芦笋没吃完呢。味道很嫩的,多尝尝?”
有气无力的女孩又被塞了一根绿油油的笋。
葱花依旧在飘动,甚至已经让宋颐初无法忽视这样的动静,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哥你吃好了?”
“嗯。”
宋颐初将那碗汤推过去,正要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快,他右手紧紧撑在桌角,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又难言的神色,细汗也在鬓角堆叠。
而在他正对面的宋杳安也不断地做着深呼吸,途中还不忘带着挑衅地勾唇望他。
汤从碗沿漏出来几滴,巨大的力道也让餐桌连着头顶的吊灯都跟着一闪。
很快,宋颐初先失态地低下头去。
他险些有点站不稳,攥着桌角的指尖渐渐没了血色,过了二十多秒,才长呼出一口气退开。
身后两人的声音仍断断续续飘来。
“鸡蛋也有剩的,这顿得多补一点营养,真的饱了?要不我再给你添一点?”
“NO,我拒绝。”
迟薰整个人在他怀里软趴趴摊开,从鼻尖哼哼几个字。其实她也分辨不清饱腹感是从哪传来了,可谁知道他说的添一点是添什么呢。
这个人最蔫儿坏了,说不准是要添牛奶呢
宋杳安也果然如她所料,他拿纸巾擦掉了溢在桌面的那些汤汁,擦了擦指尖站起来,托着她道:“那我抱你消消食,再休息一会。”
等到夕阳西下,迟薰才如愿钻进她的狗窝里,蛄蛹两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外面天色也暗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屋子,有一瞬间还以为昨天是自己的梦。
直到脚尖提到什么东西,她侧身一看,床边还坐着一个人。
“刚才睡得还好么?”
“嗯嗯!”
温和的语调令迟薰立刻放下了防备,她挪蹭过去,左看右看道:“他们人呢?”
“去星舰上拿生活用品去了,还有几套床褥和换洗的衣服。”宋颐初道。
迟薰仰起下巴:“那你怎么不去?”
“得有一个人守着你。”
宋颐初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是怕她再一次不告而别。
迟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你们真的要在这里长住么,我的屋子住不下这么多人,餐桌也不够大。”
“下午在楼上也租了两间,不过每天肯定有人轮流照顾你。”宋颐初俯下身,语气耐心,“那小薰呢,准备什么时候回首都星?”
迟薰吞吞吐吐:“我再想想。”
看出她的犹豫,宋颐初很快换到了下一个话题,他伸手卷了卷她的长毛衣,低声问:“先涂一点药吧。”
“嗯?”迟薰先没反应过来,直到看他拆开了纸盒将凝胶涂在指腹按过来,才连忙缩着脖子往后倒。
动作间有什么留在被褥上,一团深色令宋颐初顿了顿,指腹停在原处。
“这是谁的?”他抬眸问。
迟薰脑子有些发昏,特别是对上那双眉眼瞳色都相同的脸,恍惚又像回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嘴也有点不听使唤,下意识的回:“你的。”
宋颐初凝她片刻,无奈又似苦笑地叹了一口气。
他指腹用力,一面力度适中的推按助排,一面将另一只手掌心挤.满凝胶,涂抹在上药的工具上,旋即轻轻俯身,抱起她的同时薄唇极尽温柔地印在了她唇角。
“现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