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离婚
吃完饭,张善功温念慈这对聚少离多、貌合神离的中年夫妻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是一张七八年前买来的双人床,当时还花了大价钱配了一张棕榈床垫,是夫妻俩一夜安眠的依托。
而如今,这张棕榈床垫的左侧已经被温念慈多年来的辗转反侧折磨的失去弹性。往上一躺,咯吱的发出沉重的哀叹。
继而依旧履行着它的使命,将温念慈紧紧包裹托在身上。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它的这一份无言的「呵护」,让它的女主人感受到于床榻上、深夜中难得的温情和宁静。
可惜在温念慈心中,是形状、温度、气息都那样熟悉那样合心的床,在张善功眼里却千坏万坏。
从上床的吱呀声、棕榈床垫自带的陈旧味道、一方塌陷使得他总是不由自主往左侧滑去的、太过「柔软」的床会让他腰背疼痛....
张善功十分恼火,不快的坐了起来:「这是什么破床,我睡不惯!之前睡着都还没那么大个坑,你在这床上舂米啊!」
温念慈摇动蒲扇的动作都没有一丝的停顿,像听不出张善功的怒气,十分平淡的说道:「睡不惯?那你去和老大睡,他的床是木板床,适合你的腰。」
张善功环视着这个明明由他一半所有权的屋子。
这里有一件合他心意的东西吗?
没有!一件也没有!
他讨厌这张床、讨厌温念慈冷冰冰的表面的顺从、讨厌这个有他没他一模一样,甚至没他更好的家。
这还是个家吗?
这是温念慈的家,不是他张善功的家!
哪怕这家是他出钱修的。
「它」也是个让人讨厌的,不为张善功的钱所动的家伙。
他再也忍受不了,他要被温念慈逼疯了,他终于说了出来:「我们离婚!」他的语气带着恶狠狠,似乎想吓唬住这个可恶的女人。
他看着温念慈终于停止了那该死的,越扇越让他烦躁的蒲扇,从床上坐了起来。
油灯的昏黄的光下,这个女人没了一点当初的秀色,干燥枯黄的脸颊,颧骨上星星点点的褐斑,嘴角自然的向下垂着,散乱在脑后的发髻....
张善功想,这样的女人没了他就没人要了吧?
看在她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的份上,如果温念慈痛哭流涕的向他道歉、向他忏悔,他还是可以勉强和她继续过。
毕竟他们有两个儿子啊。
他表面嫌恶、近乎狠毒的注视着,实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享受。
是的,享受。
享受于他想象中的,温念慈的狼狈。
可惜,他错看了,错看这个女人了。
温念慈:「行,那就离婚。你明天回县里开介绍信,我也去厂里开一个,下周你回来我们就去离。」
似乎怕张善功反悔,她又补了一句:「谁不离,谁是孙子,是狗娘养的!」
温念慈太了解张善功了,在那么多的黑夜,她就靠着一帧一帧的回忆关于丈夫的一言一行抚慰心灵,熬过漫漫长夜。
哪怕她们相聚的那样少,她都可以说,她是这个世界除了张善功本人,最了解这个男人的人。
张善功想让她求她,求他回到这个家。
那还得看她愿不愿意呢?
也许就像那年他说的:女人有钱就会变得不安分。
温念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还是有些智慧的。两年多自由生活,她确实变得「不安分」了。
这破烂婚姻她早就不想要了。
现在张善功主动提出来,她不觉得害怕、不觉得惶恐,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就像排队买肉,明明花了四五个小时,到了她那儿肉就卖完了。
她只能忍受,忍受付出没有回报,忍受希望落空,忍受抓心挠肝的馋虫。
她都准备就这样了,结果卖肉的的突然从地上捡起来一块五花三层,哪怕上面沾了点泥土灰尘,她也高兴啊!
张善功主动提,她就不用面对双方父母一波又一波的谩骂和指责。
她只是个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女人,哈哈哈哈。
张善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脸猛地涨红,恼羞成怒道:「我不离我就是你温念慈胯下的狗!
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离婚就是把我赶出门去,你们一家三口过你们的悠哉日子!
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那是我张家的儿子!老大你得给我!」
温念慈依旧回的很干脆:「行,老大跟你,老二跟我。镇上的房子给我,县里的给你。
老二还小,你得给点生活费,我也不要你多了,孩子读书寻摸工作,以后结婚的彩礼,我就按一千算,我们俩一人一半,你给五百。
这婚咱立刻就离!」
大牛都这么大了,就算给了他张善功又能怎么样?他张善功还能磋磨得了这么大的孩子?
孩子都归了老张家,他想不上心老大也不是傻的。
她放心着呢!
张善功能输给一个女人?还是他十年如一日看不上的女人?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攀比」劲儿,他说道:「五百,哼。别让别人以为我张善功对不起你,为人计较小气。
我给你六百!算是老二读书找工作结婚一大包所有的钱,以后我就当没这个儿子,见面就当不认识!」
就她温念慈干脆?就她果断?就她像扔烂狗屎似的迫不及待摆脱这段婚姻?!
大家都一样!
温念慈没说话,赶忙从柜子上拿了一个草稿本和笔。又想着铅笔不好,容易被人说修改作假,她不顾大儿子可能已经睡着了,去对方房间里拿来了钢笔。
把东西递给了呼哧带喘像一条疯狗似的张善功:「写下来。」
她这明显的不信任,生怕自己说话不算数,吐出来的唾沫舔回去的作态深深的刺激到了张善功这个自大的男人。
他手打着哆嗦,心脏剧烈的跳动,好像要被气出心脏病了。
可他不愿显出一丝异样,憋气憋得眼睛都红了,径直接过本子,照着油灯一笔一划的写着。
「我张善功今日自愿与张温氏离婚,洪市镇回弯巷房产留给张温氏,第二子张跃军随母亲生活,我愿给抚养费六百元。
此后与两人再无关系!」
想了想张善功在「再无关系」后加了一句:「在我年老体衰需要子女供养时,第二子张跃军,对我有供养责任!」
温念慈也照着这个格式,同样写了一份字据,两人都在上面签字。
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两人十九年的婚姻走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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