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闻所未闻
大概晚上九点多,首都火车站是方圆几里最亮堂的地方。
春节后,首都白天的最高温度还能有几度,天一黑就直接跌破了零度。
各处还垫着雪、凝着冰,映着火车站二十四小时亮堂的灯光,把这一片衬得像神仙天宫。
全国各地返京的人流提着行李涌出,走进黑的吓人、静的吓人的夜色中。
夜幕中,别的地方都安静下来了,火车站附近却是难得二十四小时都人声鼎沸的地方。
「住宿、住宿。」
「老板,公交地铁都停了,住不住宿?两块钱一晚,有热水。」
「烤红薯烤红薯,热乎乎的烤红薯,五毛钱一个。」
「烧饼烧饼,梅干菜烧饼,香喷喷的梅干菜烧饼,八毛钱一张。」
头上带着狗皮帽子、手捂子,身上裹着军大衣,冻得缩头缩脑直踱步的火车站「生态群」们,在每一波人流出来时,都大声的扯着嗓子揽客。
有一小部分的「老练」之人面不改色的从他们身前经过,而有一部分人刚刚踏入广场,就被首都无处躲避的大风一秒冻透。
被等在原地的小商贩们一个个领走了。
玉君在火车站内换好衣裳,穿着一件长到小腿肚的银灰色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这才推着一个旅行箱走出来。
包里的bb机忽然响起,是三姑梧贞,玉君到公共电话回了过去。
说了一下自己到了,在那个位置等着,就挂了电话。又给陪市家里打了过去。
才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玉君吗?」
玉君一只手捂住耳朵,隔绝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出来这么一会就冻得浑身不自主的发紧,在原地来回换脚。
听着话筒里她爸的声音,玉君立刻能想象出她爸等在电话边的样子。
「哎,爸爸,我到首都了刚刚从火车站出来。」
「到了就好,你别乱跑,等你三姑去接你。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首都今天晚上有冻雨呢,你换厚衣服没?」
「我换羽绒服了一点都不冷,还没下雨呢,可能我运气好吧,要晚点才下。」
父女俩又说了两句,玉君远远听到了摩托车声,说到家再打挂了电话。
到了路边,三姑梧贞骑着边三轮长江750,一辆黑色带斗的侉子来接她。
梧贞有一辆幸福牌摩托车,上下班在首都跑跑,十分方便。接人就不太方便了,没处放行李,专门去单位借了边三轮来。
这车型诞生于57年,复刻德军宝马R71,水平对置双缸+加轴传动的德系基因。是这些年首都公安、邮局一众国家单位的公务车标配。
首都的侉子文化早,各个大院都停着几辆,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要是谁能借个侉子来骑一骑,那真是威风得不得了。
威风是威风,就是冷。
抱着行李坐在车斗里,和首都的妖风「双向奔赴」了一路,玉君下车在大院门口登记的时候,哆哆嗦嗦,动作僵硬的犹如六七十岁的老人。
李大舅夫妻俩冬天都是在这边住,都还没睡等着女儿和玉君。家属院通了暖气温度高,老两口只穿着秋衣套着毛马甲,衰老的脸上是自然的红晕。
「玉君快进来,外面可冷了吧,瞅给孩子冻的小鸡仔似的。」
「舅奶给你煮了醪糟鸡蛋汤,在锅上热着呢,放了老姜,热热的喝上一碗就暖和了,还驱寒。」
梧贞的家和玉君就读的学校在一个区,老两口时不时就会叫玉君来家里吃饭,倒是比前几年李大舅还住在公社的时候更亲密了一些。
玉君喝了一碗热热的老姜味鸡蛋汤,这才感觉又活了过来。脱了羽绒服和老两口坐在沙发上聊了两句,又给她爸打去电话。
李大舅夫妻俩和大外甥说了话,这才回了房间,不忘嘱咐玉君和女儿早点睡觉。
梧贞结婚之后单位给她换了一个两室一厅,玉君她三姑父回了首都就又出差了,玉君今天和她三姑一起睡。
夜里,姑侄俩说着一些文艺界的八卦,一个说尽了兴一个听过了瘾,这才满足的睡下了。
第二天玉君早上起来,她三姑已经去上班了,说是有什么话剧在排,也是很忙。
玉君陪着两位老人待了两天,才准备返校。
学校不远,打车就能到,玉君没让谁送。
拖着行李箱一路风驰电掣的进了学校,到了研究生宿舍楼门前。
那是一栋外观看着年代久远的四层红色砖瓦房,每一面都种着一棵大树,冬天的时候还好,树叶掉光了只剩下朝天伸展的遒劲树干。
夏天枝繁叶茂之际,这几棵大树几乎把宿舍里的光挡的干干净净。
离学校其中一个操场很近,每天下午,当广播里「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声音响起,操场上运动锻炼的声音,都能传到宿舍来。
玉君到时,已有许多同学返校,稍稍驱散了内廊式走廊里那股黑漆漆、阴凉阴凉的感觉。
宿舍楼里除了四楼的几间是研究生宿舍,大多数住的都是本科生。
在敞开的房间门内,这批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相比她们前辈,有着格外的一种活力。
有的宿舍里围坐在架子床边,打扑克、下象棋、下围棋,玩着各种棋牌游戏。
充斥着「又输了」「哎呀,这步不算,我要再想想。」「落子无悔,落子无悔,别耍赖啊。」
有的宿舍里在弹吉他。
是beyond的《海阔天空》,一群女孩用蹩脚的粤语高声歌唱。
「任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落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和本科生的八人宿舍不同,研究生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宿舍,让本科生门羡慕不已。玉君宿舍只住了三个人,一位是工作之后考的研究生,家在首都,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回家住。
另外一位则是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着自己的事儿。
玉君到时,黄色斑驳的宿舍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一个人都不在。
玉君不太在意生活的琐碎小事,以致于她的钥匙经常迷失。
比如此时也是如此。
不过她颇有经验和应对方法,踮脚抬手在房门上的台面里摸索着,取下一把折叠的水果刀。
手法娴熟、轻车熟路的将水果刀伸进门缝里,捅开了门锁。
把刀放回了原位,还往里面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的进了宿舍里。
把同在四楼开学来报到的学生和她的家人吓得花容失色。
堂堂重点政法学校的研究生,开门方式竟然如此别具一格豪放不羁,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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