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卫生院
一直到八月中旬,这场下了十多天暴雨引发的洪水才退了下去。
巷子的石板路上积着厚厚一层泥浆,归家的行人踩出蜿蜒的脚印,随着人越来越多,成了延至各家各院的烂泥。
华少洪帮着给隔壁张家搬东西,这几天他家几口人吃的都是张家的粮食,哪能不去帮忙。
华意南先进了家门,走之前规规整整的沟垄,被洪水冲平垫高,原本郁郁葱葱的秧苗被掩盖在泥土下,只零星的有气无力的伸出一两片发黄的叶子,彰示着它们的存在。
地窖就更不说了,直接成了个大水窖,爱香还在里面看到一尾一卡长的小鱼甩着尾巴游的悠哉。
华意南顺着沟挖了几株土豆,无一例外都有腐烂的。
完好无损的不到三分之一。
没办法了,必须全部抢收,连还不算成熟期的红薯也一起收。
一家人忙活了一天,完好能保存的不过两百来斤,削一削能吃的有四百多斤,腐烂的红薯土豆却堆成了小山。
地里的活没少做,种地的苦也没少吃,一年干两季,两手却空空。
要不是家里还有他爸上着班挣钱,要是光靠土地吃饭的话,这样两季的灾能把这个家拖垮吧?
华意南心头沉重。
计划赶不上变化,连他都忍不住感到焦虑。
以前存在地窖里的红薯土豆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消耗,只剩下几十斤,剩下的也已经放不得必须快点吃完了。
新收的那点又管的了几个月呢。
早播烂薯,晚播减产。
八九月份的洪市镇高温多雨,薯块在地里没长好就得化成水,温度太高会把薯块烫坏,所以有经验的老农民们基本都不会种秋红薯土豆,怕烂薯死秧,白费功夫。
可那是有的选,这个年月没得选了。
五九年八月十六号,华家张家第二次补种。
经过洪水的冲刷,家里的菜地十分板结,两家人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一起深耕菜地,前茬的作物清理干净,农家肥浇的透透的,实在是怕再来一场那样的大雨,两家人都没有再套种了。
一家种红薯一家种土豆,种在高高的垄上,两旁都是深深的排水沟。
看着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张婶杵着锄头,笑呵呵的念着:「我还在娘家的时候我们那的老把式说的,秋薯要稳不要急,备播三关牢牢记。种好催足待天时,来年窖满笑开颜。」
她指了指规整的垄沟说:「这一茬秋土豆一定能苗齐薯壮,三个月后咱一定能挖出满地的金蛋蛋。」
之所以张婶华少洪敢明目张胆的互相上门,那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互相上门帮忙,就怕浪费了最后的补种时间。
往常只要对方在,两人是能不上门就不上门,一个鳏夫一个男人长年不在家就怕瓜田李下的让别人传了闲话,他们自己倒还好,就怕拖累了孩子,不好做人。
家里的地刚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收拾家呢,街道像掐着时间登门似的,来组织青壮出城去干活。
镇外山体滑坡把好几条路都堵上了,物资消息全都不通,需要人去挖。
回弯河经过这场洪水被大量泥沙淤积抬高了水位,以后要是再下大雨,很容易就会形成「小洪水,高水位」,也必须找人去清。
不管是论党员还是论木匠这个身份,华少洪都不能拒绝。
只能在华意南忧心忡忡的目送下,和回弯巷动员小队一起离开。
一场洪水带来的危害还在发力。
华意南带着弟妹在家里背泥夯地,没收拾完小识书率先病倒,又拉又吐还烧的滚烫。
在家里吃了两天药还没好,华意南只能赶忙抱着人往卫生院赶。
越是靠近卫生院,面带痛苦病歪歪的人就越多,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往卫生院去。
小小的卫生院里人声鼎沸,小孩的哭声、成年人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呕吐物的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一层一层的叠加,仿若有型浓郁的能将人冲个跟头。
山木和爱香脸上都捂着一张毛巾,紧紧拽着大哥的衣角,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蠕动,时不时就会被人踩上一脚,撞上一拐子,两个小孩皆是咬着牙不吭声。
吭声也没用,人太多了,繁杂的声音将护士扯着嗓子让大家排队一个一个来的声音都压得微不可闻。
华意南脸上包着一层白色棉布,在和一个大婶明争暗斗,分毫不让,又是踩脚又是互相扒拉,终于在进入医院两个小时后挤到了医生跟前。
坐在桌子后面的医生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用沙哑干涩的嗓音问了小识书的情况,上手摸了下体温。
刷刷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字,问道:「痢疾,你们吃药还是打针?」
听到是痢疾不是霍乱,华意南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我们打针,打针。」
「好。去把费用交了我这边准备东西给病人打针。」
爱香拿着单子,打开门挤出人群去缴费,在华意南兄妹三人等待的时刻,医生又看了四个病人,皆是那样的老练又快速。
问问症状,摸摸体温,然后就是问打针还是吃药。
四个人分别是痢疾、疟疾、红眼病,还有一个似乎得了肝炎,吓得华意南简直想带着弟妹们逃命去。
洪灾后全是传染病,要不是识书在家吃药一点好转都没有,他万万不想带人来医院这个病菌培育皿。
华意南把识书脸上的棉布绑的更紧,山木手中的毛巾往上扯了扯,保证口鼻捂的紧紧的。
等爱香拿着缴费单挤回来,医生看了看转身招呼后面批量给人扎针的护士:「痢疾,扎针。」
华意南这才被放进了后面的小房间里。
小小的房间有一个白色的镶嵌着玻璃的大立柜,和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两个铁盘子,其中一个里面用酒精泡着几只钢制的注射器。
唯一的护士很忙碌,只见她右手里夹着三支充满药水的注射器,另一只手里夹着酒精棉球,面前撅着三个白花花的屁股。
随着她刷刷刷三针,三位年龄各异的病人红着脸提起了裤子,都不用催,赶紧离开了。
「铛铛铛」三支刚刚用过的注射器被扔进了另一个放满酒精的铁盘子里。
护士从大立柜里拿了一支药水出来,就要去捡另一个铁盘里不知泡了有一分钟没的注射器。
看来这六只注射器就是这个打针房全部肱股之臣了。
上一分钟还扎在别人屁股上,这一分钟就要扎在识书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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