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壶茶泼下去后, 沈玉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训斥道:“蠢货!连壶茶都端不稳,将二少爷的衣裳都弄脏了!”
训完丰登,他又连忙转向沈青羽, 神色在一瞬间转为关切, 连眉头都蹙起个担忧的弧度:“二弟, 你没事吧?幸好这茶已经凉了,你放心, 等回府,我肯定好好教训这奴才,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羽连眼尾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平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不紧不慢地先将衣襟上的茶叶碎末拂开。
虽然衣裳湿了, 可她的动作依然优雅, 一下, 又一下, 举止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倒把一旁做戏的沈玉龙反衬成上蹿下跳的小人。
石泓没有沈大人那么淡定,早在茶水泼出的瞬间,他便霍然起身。此刻他一手提着丰登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毫不犹豫地落在这奴才的脸上。
那拳头挟着风声, 砸得非常结实。
林泽天亦拍桌站起。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眼下也不针对丰登,直接对准沈玉龙开炮:“这茶泼得还真是巧啊!满桌的人, 偏偏泼到了我师兄身上, 沈世子身边的小厮,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脚吗?沈世子贵为世子,怎么不将手下调教好了再带出来?”
林泽天是进士出身, 嘴皮子利索得没得说,句句都往利害处戳。
闻言,沈玉龙的眉宇间有丝沉郁,他道:“林寺正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是我指使一般?”
丰登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他顾不得自己才挨了一拳头,慌忙膝行半步,分辨道:“都是小的一时手滑,不慎脏了二少爷的衣裳,小的该死!二少爷您怎么罚小的都可以,但是我们世子从来最关爱手足兄弟,您千万别误会了世子爷的一片真心啊!”
沈青羽的眸光淡淡略过他,只觉可笑——这般违心的话,还有那纯属恶心人的“一片真心”,他竟可以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前襟。
茶水是从领口灌进去的,湿漉漉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胸前,一小片衣料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那是非常危险的位置……
她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按住帕子,看了石泓眼,比了个极快的手势。
石泓的目光顺势扫去,当即也意识到什么,他耳根一热,马上挪开视线,忍怒把丰登放下,他又狠狠瞪了一旁的沈玉龙眼,目光凌厉如刀。
这才转头,大步迈出云客楼。
丰登瘫软在地,意识到自己从这哑巴手中逃过一劫。
他半边脸肿了起来,却没就此放松,先叩头认罪道:“二少爷恕罪,小的真是一时不当心!请二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边高声地说,边当着大理寺所有人的面,故意将额头磕得一声接一声的“咚”,他这出“负荆请罪”的戏码做得很足,妄图博取同情。
林泽天一眼看穿此人的把戏,拳头捏得咯咯响,满眼忿忿。
其余人皆未说话,神色各异。
沈青羽既没看丰登,也没叫停,反而从容地坐下。
手上那枚帕子洇湿了大半张,被她随手搁在一边。
桌案正好挡住了胸前浸湿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越是这样神色自若,越不容易叫人多注意她的狼狈。
沈玉龙见状,故作大度地端起一杯茶,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得近乎虚伪:“方才林寺正教训得是,是我管束不严,才使手下人冒犯了二弟。为兄以茶代酒,给二弟赔个不是。”
沈青羽垂眼看向那盏茶,身形端坐不动,没有起身,更没有伸手接杯的意思。
于是沈玉龙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厢房内的气氛陷入到一种微妙的死寂中。
严儒和彭睿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是否要出声劝和——劝吧,又实在觉得这沈世子有些恶心;不劝吧,眼下此僵局又委实尴尬。
沉默一会儿,沈青羽抬眼。
她的目光如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究竟丰登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冒犯,沈世子心中有数。”
沈玉龙脸色微变。
“我只问沈世子一句话,”沈青羽淡道,“丰登是不是济宁侯府的奴才?”
沈玉龙:“自然。”
“既然是侯府的仆从,”沈青羽冷声道:“那敢问沈世子,他以奴犯主在先,按规矩论,我身为侯府的二少爷,是否有惩治他的权力?”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方才丰登请罪时,就直接发落他。但她偏偏按捺不动,反倒要从沈玉龙处讨要一个答案。
她也是厌倦了沈玉龙一而再的小把戏,此番就是要让为虎作伥的丰登看清楚——自己仰仗的主子,到底能不能为他撑腰庇护!
沈玉龙沉默地僵在那里,一时语塞。
他本只想让沈青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出点无伤大雅的小丑,虽然这念头有点促狭,但他自认没有真的坏心——毕竟他知道那茶水已经凉了,凉透了,根本不可能烫伤人!
不想他这二弟还是一向的上纲上线,寸步不让。
瞬间,兄弟两个从小到大的许多纠葛旧怨一股脑冒了出来,沈云龙转首,往沈青羽身上投射一记复杂的目光。
林泽天趁势道:“世子怎么迟迟不说话?莫非是做贼心虚吗?”
沈玉龙当即下意识反驳:“我何曾心虚!”
话一出口,他随即发现自己失态,这一失态,便落了下乘。
他只好咬牙道:“一个奴才而已,他既然冒犯了二弟,自然随二弟处置。”
听闻此言,丰登的脸色彻底白了,那张本就肿着的脸愈发青紫。
他膝行到沈青羽跟前,正想要上前抱住二少爷的腿,再好生求个情,却被洞悉他念头的林泽天和沈玉龙一左一右地踢了脚。
林泽天那一脚满是嫌弃,至于沈玉龙为何伸脚,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丰登被踢得歪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他面向沈青羽,不停地俯首磕头:“二少爷开恩,您绕过小的这一回!小的真是无心之失,以后定再也不敢了!”
沈青羽静静审视着他,片刻,终于开口:“依照《大周律》,卑下冒犯尊长属于重罪,视情节论责。”
顿了顿,她淡道:“律法明文规定,凡奴婢殴家长者,皆斩。”
一个“斩”字骤然砸下,险些将丰登直接吓尿。
他望着二少爷那身大理寺的官袍,浑身剧烈发起抖,惶恐道:“二少爷——”
“你还不到这个地步,”见他吓得面无人色,沈青羽倏然话锋一转,她说,“念你是初犯,且情节较轻,杖二十,以示惩戒。”
从“斩”一下变成“杖二十”,丰登不由大喘口气,这刻他甚至感激起沈青羽,劫后余生般磕头道:“谢二少爷!谢二少爷!小的认罚!”
大理寺的严儒等人早已看穿他们少卿大人这“先扬后抑”的杀威棒把戏,均暗自忍笑。
林泽天“咳”了声,在旁道:“你既然认罚,回府以后马上去找你们府上的管家,该挨多少板子就挨多少,可不许少报!否则,此事就不是杖二十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
被他们二人连唬带吓,丰登已基本丧失了思考能力,连连叩首。
林泽天随即转头看向沈玉龙,挑眉问:“不知沈世子觉得,我师兄这处置如何呀?”
沈玉龙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强撑着答:“还算……公允。”
“只是还算?”林泽天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词不太满意,斜眼睨着他。
沈玉龙铁青着脸,干脆不再开口。
见此,严儒连忙打圆场说:“少卿大人处事公允,我等佩服至极。下官相信这奴才绝不是由人授意,只是一时失手。但既然做错了事情,当然得罚。杖二十正好给他个教训,下官等皆在场为证,若他敢心存侥幸,试图逃脱责罚,大理寺上下决不轻饶。”
彭睿忙跟着附和:“不错!”
这话一出口,丰登心里最后一点儿小心思也被抹煞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简单一出小事怎么演变成了这样,下意识望向他们世子。
沈玉龙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一只酒杯捏得紧紧地。
丰登于是颤着嗓子说:“……是……小的明白了……”
沈青羽平淡地瞥了他眼,不置一词。
沈玉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在座之人,严儒乃清流名士,彭睿是官场老油条,林泽天是后起之秀,哪一位都不好相与。可沈青羽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哪怕她一句话不说,众人也以她为尊,明里暗里全都在维护她的威严!
这副众星捧月的画面,着实刺伤了沈玉龙的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在他们都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二弟只是怯生生的一团——骑马会怕,认字会叫苦,连坐马车都会吐,老是病恹恹地缩在那张二进小院里,眼眶红红地,就像个女孩。
哪怕后来他长大,开始喜欢念书,开始初露头角,可他也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自己哥哥。
那声音糯糯地,带着点儿依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那个最令人讨厌的周思檀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怯生生的、任他欺负、等他撑腰的弟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冰冷无情、水火不侵的沈少卿。
沈玉龙闭上眼,他攥紧拳头,深深地吐出口气。
——他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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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雅间。
透过望远镜,裴时钰正好将沈玉龙满脸憋屈的神色尽收眼底。
“妙啊,”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尾音上扬,“妙极。”
“我还真是小看了咱们这沈大人。”
裴时钰边笑边摇头,赞许一声接着一声:“生着一副白净的相貌,看起来明明是个谁都能欺的软柿子,骨子里竟然一点亏都不肯吃。不过为一桩小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竟然连嫡亲的兄长的面子都不给。”
他“啧”一声,像在回味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沈青羽抹去茶渍时的优雅、落座时的从容、面对沈玉龙时的不屑、恫吓丰登时的镇定……
每一帧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值得反复咀嚼。
“果真是诡计多端的小可怜,”他眼底全是玩味的笑意,“带劲儿!”
马顺还从没听过自家殿下这样夸哪个人,心里暗暗纳罕,也好奇地往前探了眼——结果正好瞥见石泓捧着买来的新衣裳进门,包间里的人一个个退出。
他于是低声提醒:“殿下……沈大人好像要更衣了。”
裴时钰的眼睛始终不离望远镜的镜片,甚至还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镜筒。
他嘴角的酒窝浅浅地漾着:“所以呢?”
马顺很想说:您听过非礼勿视么?
但看殿下这幅样子——他必然会说“圣人之言都是放屁,何况他沈青羽有的我也有,怎么我就看不得他换衣裳?”
所以马顺很干脆地闭口,不再往下叨叨。
忽然,裴时钰发出了声长长的“嘁”,他用力将黄铜望远镜撂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那珍贵的望远镜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东西可是了不得的稀罕货!整个大周境内也就只有两幅!
马顺忙不迭道:“殿下您当心点儿!”
裴时钰却似乎生气了,不再管那望远镜,而是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闷闷地嘟哝:“没意思。”
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就没意思了?
马顺探头一看,发现楼下对面那间原本大开的厢房,此刻竟然牢牢关紧门,一丝可供人窥探的缝隙都没露。
而刚才那位负责为沈大人买新衣裳的哑侍,正以强壮之身守在门口,警惕地左看右看,仿佛一条替主人巡护领地的猎犬。
马顺当即明白了殿下闹脾气的缘由。
他呵呵笑道:“殿下,沈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臣,当众更衣多少有失体统,关门避嫌才合情合理。”
裴时钰将望远镜在手中转一圈,不满道:“都是男人,谁又稀得看他?关门就算了,还派人在门口守着,这是在防谁?”
马顺心道:可能就是防您这种……偷窥的贼吧……
只他半点不敢说,默默在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是恭敬的笑。
裴时钰的气却还没顺过来,他自顾自从塌上起身,将窗缝又悄悄推开些许。
一眼见到那臭哑巴,他冷着脸,眼前又闪过此人出门为沈青羽买衣裳前,面红耳赤的样子。
裴时钰好不高兴地问:“可知守在门口的那个哑巴是什么来头?怎如此得沈大人信任?”
马顺透过窗缝往外瞥了眼:“属下听说,此人是从前跟在周洗马身边的侍从。周洗马出事以后,其母周夫人遣散了周家所有奴仆,此人无处可去,便干脆投奔了沈大人。”
“哦?”裴时钰哼笑声,慢条斯理地说,“看来咱们沈少卿,不仅可怜可爱,还是个心软念旧的人儿呢。”
他用指尖在窗棂上轻敲两下,神情愉悦得像是发现了个爱不释手的新鲜玩具:“有意思。”
马顺不置可否。
过得半晌,厢房的门终于打开,沈青羽换了身湖蓝色的新衣裳走出来。
因为是成衣,尺码远不如她平日里的衣裳尺寸合身——腰摆空荡荡,显得格外宽大,而领口处仍然是收拢紧束,像是要把下半部分的脖颈全部吞进去,一丝肌肤的颜色都看不见。
裴时钰不由嗤道:“这衣裳也忒不合身,好好一个人,硬是穿成了发面口袋。”
他高高举起望远镜,目光始终在沈青羽上半身来回逡巡,他从领口看到腰间,又从腰间看回领口。
明明方才那身官袍利落又飒爽,肩是肩,腰是腰。如今换了身宽大的常服,反倒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亮眼的湖蓝色。
“还不如方才那身湿衣服好看。”裴时钰轻道。
脑海里,同时勾勒出了沈青羽方才湿身后的模样。
他想起那壶茶水泼上去的瞬间——想起她衣襟湿湿嗒嗒地、想起她脚边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想起她那件衣裳里塌下去的腰身,想起她胸前压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和那只紧紧按在胸前的手指。
裴时钰的思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某个念头来不及成形,又很快被再也看不见这幕的遗憾覆盖。
他越盯越不满意,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嘴唇抿起,像个欲望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一直到沈青羽登上马车,车帘完全落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裴时钰才放下望远镜,意兴阑珊道:“罢了,今日这出戏也看够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副望远镜收进袖中。
马顺二话不说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厢房门口,裴时钰像想起什么般,脚步倏地顿住。
这一下太突然,马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裴时钰没有回头,而是用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沈玉龙这人委实讨厌。”
他说:“本王最恨这种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兄长。你去寻他点晦气,也算给咱们沈大人出口恶气。”
马顺小心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记得他不是领了个勋卫的职么?”裴时钰的声音轻飘飘地,以一种说“今日天气真好”的平常语气道,“既然顶着这么个头衔,总有要训练的时候。那么训练时,摔断个胳膊或者腿,想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吧。”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对马顺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二月春风,颊边还生起一个乖巧的酒窝,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却无端令马顺毛骨悚然。
马顺低下头,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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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云客楼,沈青羽径直登上马车。
沈玉龙早已先走一步,大理寺的同僚也知道沈大人喜好清净,所以方才她换衣裳时,他们便以公事为由,有眼色地先回了官署,只剩下林泽天在等她。
林泽天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马车旁,嘴里仍在念叨方才的事:“师兄,那个叫丰登的家伙会不会听你的话,主动去领罚啊?你回府以后,可别忘了落实这事儿!”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她觉得有些古怪。
方才在厢房中,她就有种暗处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觉,像被什么脏东西黏住后背一般,进马车方微微减轻。
她原以为是因为碰到了沈玉龙,导致自己心绪不宁,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她疑神疑鬼。
一种凉意瞬间沿着背脊攀上来。
沈青羽掀帘的手微顿,她回首望向云客楼。
一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食客们进进出出,小二端着菜匆匆来去,并无任何可疑之人。
二楼与三楼的几扇窗都半掩着,似乎也没有异常。
她眉头轻轻拧起。
林泽天见她好端端停下,唤了声:“师兄?”
石泓亦转首,奇怪地看向她。
沈青羽按下心头的疑窦,她收回视线,放下车帘,道一句“走”。
因为没有外人在,林泽天从出发开始就絮絮叨叨地:“师兄,那位沈世子是不是总这样给您使绊子,没事儿欺负您啊?”
“我改天一定给他套个麻袋!好好让他吃顿教训!”
沈青羽清淡的嗓音自车厢内传来:“也不是总这样。”
“小时候,他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好兄长。”她的语气听不出特别情绪,她说,“只是后来变了。”
林泽天不想还有这段往事,便追问:“那……再之后呢?”
“没有之后,他既对我不好,自然当不起我的哥哥。”沈青羽淡淡道,“每当他有特别过分的时候,你周师兄都会替我教训他。”
听到她主动提到周思檀,林泽天和石泓不由都一怔,双双回头望向车厢。
然而,车帘将马车挡得严严实实,谁都没看见沈大人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的这句话。
是难过、怀念还是感激,谁也不知道。
石泓的手极不是滋味儿地攥紧了马鞭,连一向话痨的林泽天都不再开口言语。
马车一路安安静静地驶向大理寺。
一踏进大理寺,就有一名小书吏跑来禀告:“少卿大人,北镇抚司的同知大人来了。”
“哦?”沈青羽脚步微顿,她问,“几时来的?”
小书吏小心翼翼地答:“您刚走就来了。小的说您和几位大人出去用餐,恐怕一时回不来,他却说不要紧,他就在这里等。”
沈青羽神色淡淡:“竟有那么好的耐心,看来是有要事找我。”
沈青羽瞥向身侧的林泽天:“你今早把那张供纸给段同知的时候,他可曾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泽天说:“没有哇,他只是问我,为什么你们沈少卿不亲自来,我说师兄您在忙,这等小事自然由我代为跑腿。”
“哦!”林泽天灵光一闪,“他后面说了句——”
他模仿起段臣纲的嗓音,以七分冷三分阴寒的语气道:“‘来北镇抚司是小事,不知沈少卿的大事是什么’。”
说完,林泽天一摊手:“然后我就回来了,北镇抚司连口茶都没留我喝。”他的语气仿佛颇为怨念。
沈青羽颔首:“知道了。我去见一见他。”
大理寺内堂。
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端坐在大堂上,他将右脚随性地架在左腿之上,靴尖微微翘起。这副坐姿虽然依旧散漫,但比起在北镇抚司时的肆意不羁,已是刻意收敛不少。
唯独那双微眯起的桃花眼,依旧锐利如鹰隼。
眼见外间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已过未时,他等的人却迟迟未现身,段臣纲不由开始不耐。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蹙起,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扶手,一如他烦躁的心情。
跟着段臣纲一起来的徐文静察觉到了上官情绪,连忙上前一步,随手叫住一名路过打扫的杂役,他沉声问:“你去看看沈少卿回来没有。”
那名杂役虽在大理寺干活,但何曾与锦衣卫这等凶名在外的人物近距离对峙过?
他战战兢兢地道:“是……小的这就帮您去问问。”
杂役转身就跑,正好和刚穿过廊下,准备进正堂的沈青羽撞个正着。
“嘶!”
到底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沈青羽的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捂着肩臂,后退半步。
杂役也摔倒在地,一屁股坐在青砖上,四仰八叉。
跟在身后的林泽天怫然变色,准备看看师兄是否被撞伤。
想到师兄极不喜欢外人碰她,他又收回手,忙不迭道:“师兄,你没伤到哪儿吧?”
沈青羽说:“无事。”
杂役吓得脸都白了,他跪地回道:“少卿大人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他语无伦次,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堂内的方向。
段臣纲已经站了起来,沉沉地望过去,一双桃花眼里看不清底色。
沈青羽把捂在胳膊上的手放下,并未指责,淡声说:“起来吧,以后做事当心,切勿再如此冒失。”
杂役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道:“是是,小的一定谨记!”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抬手理了理衣摆,正式迈步进内堂。
段臣纲在看到沈青羽被杂役撞到的一刹那就站了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很意外——掌心还把着扶手,半个身子却早先探了出去。
他似乎是很想上前,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顿住,最后索性立在原地。
他穿着笔挺的飞鱼服,腰间垮着绣春刀,负手而立,周身尽显上位者的冷酷威仪。
他将沈青羽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整个打量了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顶着这样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段同知。”
段臣纲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鲜少见到沈少卿和同僚们相聚用餐,看来刘珂那厮,倒很听沈少卿的话,吐了不少关键消息出来。”
他的语气四分试探、四分阴阳怪气的酸意,剩下两分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青羽没有接茬,只道:“一些重要的消息,下官不是令林寺正转交给了锦衣卫?另有一些紧密的,我自会呈在奏章里交予圣上。”
“下官并未私藏。”她的目光坦荡得如一面镜子。
段臣纲嘴角轻动:“我没有怀疑你私藏的意思。”
沈青羽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此刻登门的用意是什么?
段臣纲被这冷淡目光看得略滞,一时竟哑口无言。
片刻他回过神,收敛了神色道:“我登门,一是为了感谢沈少卿的大公无私,肯主动将案情分享。”
“二,”段臣纲的墨色眼珠转了转,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多了些认真的意味,“上次你说,想和我探讨抓捕红莲教的事情,还说想确定我们能不能成为‘战友’。”
讲到这里,段臣纲似乎有些不自在,他重又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沈青羽,反而目光飘忽着问:“现在还能谈吗?”
沈青羽怔楞片刻,显然没想到段臣纲竟是为了“合作”而来。
要知道,段臣纲这个人,在朝野中有三样最为出名,一是过人美貌,二是手段狠辣,三是此人的脾性,无情无义。
坊间皆知,他十一岁就被嘉禾帝塞进锦衣卫这种深潭里历练,上任不过一年,双手便已沾血。
十三岁那年,他蛰伏数月,暗中搜集铁证,硬是将一手教他武功、传他办案手段的上官——当时的北镇抚司使拉下马。据说当时,他呈上的此人结党犯上的证据,有整整三张纸。
十三岁的段臣纲,毫不迟疑地用上官的仕途与性命换到了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从此他在锦衣卫中步步高升,直至当上锦衣卫同知。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踩着无数人的尸身上位,做事无所谓是非对错,只看帝王心意与利弊得失。
朝中官员对段臣纲皆是又惧又恨,许多大臣背地里骂他是皇帝养的疯狗。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无情无义和心狠手辣,让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
与这样一把毫无感情、只懂杀伐的利刃共舞会怎样——是会被它割伤自己的手,以血养之?还是也许终有一日能将它握在掌中,刀尖朝外,以毒攻毒?
沈青羽的长睫颤了颤,垂眸沉吟片刻,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能。”
“只要锦衣卫是真心实意合作,”沈青羽的声音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且温和,“大理寺上下一定会倾力配合。”
徐文静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一声:“沈少卿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我们同知大人亲自上门,还不够真心实意么?倒是沈少卿你,如何倾力配合法?”
“总不能我们锦衣卫在前头冲锋陷阵,你们大理寺在后头等着摘桃子吧。”他话虽在挑理,却又拿捏着分寸,只是以戏谑的口吻道。
沈青羽瞥了他眼,依稀记得此人是北镇抚司中的掌刑千户——看来段臣纲今日乃有备而来。
这位徐千户,一看就是沉得住气,且读过些书的。不仅能说会道,还进退有度,开口就踩在界限上,一点儿不像寻常武夫。
沈青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声“石泓”。
她说:“你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奏章拿来。”
石泓明显不愿就这么离开,他警惕地看了段臣纲眼,像条护食的狗。
但是又不能当着段臣纲的面违背沈大人的命令,僵持不过一瞬,石泓躬身行礼,快步去了内衙。
不过片刻,石泓就回来了,怀里捧着沈大人昨夜夙兴夜寐写好的奏本,纸张上尤留着墨香。
沈青羽冷静地吩咐:“拿给段大人。”
石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过去,将奏本递给段臣纲。
段臣纲亦是一脸阴戾地接过,接过以后,他还用指节轻轻掸了掸奏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中满是不屑。
他垂眸翻阅奏本,起初还神色冷淡,可随着视线逐行扫过,他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神情转为凝重。
他猛地阖上奏本,转眸望向沈青羽:“你要动浙江?”
沈青羽慢条斯理饮着茶,茶杯盖住了她下半张脸,只留一双清澈的双眸:“段大人言重,下官一个区区四品少卿,哪有这样的本事。”
她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给段大人看这个,无非是想向你示警,红莲教这潭水既深又浑。当我踏进的那一刻起,就不打算计较个人得失。”
“你问我‘如何倾力配合’,我一时还真的什么都无法许给段大人,”沈青羽顿了顿,她的目光坦荡如砥,淡道,“只能给你看看,我这一腔孤勇的心了。”
“心”字落地的一刹那,段臣纲紧盯着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颤了下。
明知沈大人说得乃是郑重坦荡的公事,他还是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眉目间不可自抑地生出抹欣喜。
段臣纲不动声色地往石泓的方向瞥了眼,见这哑巴只能跟个木头桩子般站在沈大人身后,他不禁更得意了,他想:这哑巴肯定没听过这种掏心掏肺的话,没准我还是第一个。
他为这发现舔了舔唇,不自觉露出唇边一颗尖尖的犬齿,白森森地,像头餍足的狼。
久久等不到回应,沈青羽唤了声“段同知”。
段臣纲“唔”了声,他下意识问:“需要我做什么?”
沈青羽微楞,显然没料到他看过自己的奏本后,还能应得这般干脆,她迟疑了下:“段大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见她一副诧异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如同被一根针扎在胸口,不疼,但是又酸又胀。
他压下这股莫名的不适,重拾起了惯用的冷硬口吻:“对旁人来说是浑水,于我,却是一条通天之路。”
沈青羽不解。
段臣纲道:“沈大人莫非不知,我在同知这一位置上,已盘踞多年?”
沈青羽心头一动,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锦衣卫同知在锦衣卫中已属一人之下,再往上一步,即是都指挥使这个一把手的位置。现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还在由先帝一朝的余靖担任。
其实今上即位以后,余靖便生出退让之意,只可惜锦衣卫那会儿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嘉禾帝于是没有同意余靖的请辞。
后来,段臣纲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但他的缺点恰恰也是太过年轻。十九岁当上三品锦衣卫同知己是天恩浩荡。
若无殊功,段臣纲实难再进一步。
余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段臣纲就是皇帝一心培养的锦衣卫接班人,皇上只是等着段臣纲立功而已,所以自段臣纲当上锦衣卫同知以后,他便充分放权。
段臣纲如今名为正三品锦衣卫同知,实际上北镇抚司这等握有实权的衙门早已尽皆换上他的亲信,他只缺个都指挥使的名头罢了。
但这个名头是否能有,何时能有,对他而言,又很至关重要。
若能破红莲教一案,将这个祸乱朝野的组织彻底剿灭,那便是他积攒功绩、顺利升迁的最好机会。
以利相交,倒很符合此人杀伐果断、一心谋夺权位的本性——沈青羽端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丝了然。
她说:“段同知既有心立功,想来我们会合作得愉快。一如这回的刘珂。”
段臣纲笑起来,笑声中含了丝讥诮:“希望届时,沈大人别再派一名无名小卒来打发我们。”
“锦衣卫上下也想和沈少卿吃顿庆功饭,”说着,段臣纲瞥了无名小卒眼,“你说是吧,林寺正?”
无名小卒:“……”
林泽天想了半天,终于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反击道:“我们今天才不是吃庆功饭,是我师兄好事将近,方才请我们去云客楼!”
话音刚落,空气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沈青羽坐在圈椅上,扶着额角,她难得怨毒地想:怎么自家师弟不能和石泓换换呢?
段臣纲的目光似有触动,他重复道:“好事将近?”
“你要成亲?”他问,声音微微发紧,“和女人……和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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