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马车上, 内帘低垂。
迎芳揭开手中瓷瓶的盖子,凑到鼻尖下轻轻闻着。
她天生嗅觉灵敏,远胜常人,马上便闻出这果真如楚王所说, 里头用的每一味药材都很名贵, 是滇南特有的金疮良药, 不仅能助伤势快速愈合,更有去腐生肌的奇效。
迎芳旋即惊喜地道:“这药对少爷的伤大有好处, 不比内务府赐下的药差,咱们回府就赶紧涂上吧!”
相比起她,沈青羽的神色淡淡,伸手将药瓶取过, 握在手中转了圈, 她垂眸端详着。
“那真是太好了!”迎春笑着道, “奴婢今晚见少爷和那位殿下相处, 总是胆战心惊的,老怕他别有居心。没想临走前,他竟这么会大方地赠药给我们。”
“说来也是巧合,”迎芳随口道, “这么名贵的药, 楚王殿下不放在王府库房好生收着, 怎随身携带在马车里?”
迎芳越说,语气中的疑惑越重:“就像是特意准备好, 专程等着送给少爷一般。”
沈青羽握着瓷瓶的力道悄然收紧, 她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
迎芳和迎春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对视眼,只见沈青羽低头, 目光落在她自己的裤腿上。
沈青羽穿着一身的月白色长衫,左腿膝盖正中的衣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黑点。
若非她出门前嫌自己身上沾了酒气,特地换了身干净新衣,还凑巧是月白色,这一点微末灰尘,仅凭肉眼难以察觉;即便偶然瞥见了,也很大可能会当作之前沾染上的,绝不会认定就是今夜才蹭上。
所以方才她突然的踉跄,根本不是触景伤情的失态,更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被人以一粒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膝盖穴位。
这才会有楚王后来的“英雄救美”。
沈青羽的脑海中倏然闪过裴时钰身边那位身形精悍的车夫的脸。
以那人的身手,再借着夜色遮掩,他想要不动声色地投石击中她,很容易就能做到不露痕迹。
楚王、裴时钰……
与此人逢面几次,他看着如翩翩君子般面善无害,实则还真是一点儿不简单,活生生一个笑里藏刀的典型,心思缜密到可怕。
恐怕今夜的一路尾随还有赠药也是早有预谋,完全不是临时起意。
只是他这样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就只纯粹为了戏弄自己吗?
沈青羽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丝冷冽神色。
她将手中瓷瓶递还给迎芳,不客气地评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把药收起来,”沈青羽的嗓音冷清,不带感情,“往后若是豆包受伤了,就留给它用。”
豆包是沈青羽驯养的一条马。
迎春迎芳:“……”
两人面面相觑着,都觉得少爷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
今夜的京城热闹非凡,满城全是闪耀的花灯,市井之中人声鼎沸。距离长街仅有一墙之隔的大理寺官署内,却安静得很。
林泽天恰好是那个中秋还得留守本寺当值的“倒霉蛋”,戌时的钟声刚刚敲过,他便盖上卷宗,张嘴打了长长的哈欠,准备净足歇息。
刚把脚泡进水里,一名衙役急匆匆地打起帘,跑进来道:“大人,咱们官署门口来了个老人家,堵在门口不停地嚷嚷,说是求见少卿大人!”
“见我师兄?”林泽天正左右相互搓着脚心解乏,他慢悠悠地说,“你没同他说清楚,我师兄眼下正告假静养,这几日都不在寺中理事?”
衙役连忙回话道:“小的一早就说了!可他说自己有旷世冤案要报,指名道姓地非要见到沈少卿不可。”
“旷世冤案?”林泽天皱眉,搓脚的动作也停下来,须臾,他道,“照你这么说,此人是外地上京来递京控状的?那他更是走错了门路,咱们大理寺从不插手这些。你直接派人引他到刑部,或者转交都察院处置。”
“小的全和他说明白了,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说不蹲到少卿大人,他绝不离开!”衙役苦着脸道。
“听着怎像个地痞无赖?”林泽天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脚心下溅起水花,严厉地问,“这大过节的,别是从哪儿跑来闹事打秋风的刁民吧?”
衙役迟疑了下,斟酌着说:“小的……拿不太准。不过那老人家看起来一脸愁苦,像是有事压在心头。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有旷世冤案要报。”
林泽天闻言,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他随手取过一条干布巾,三两下擦干净脚:“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看。今夜中秋,街上人多口杂,让他堵在官署门口委实不像话。你先把人带到正堂里,我马上来。”
衙役立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一边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林泽天站起身,重新整理了番衣冠,他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他暗自道:我下午才跟师兄夸下海口,才保证过在他休养的日子里,寺内绝不会出纰漏,怎这会儿就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大过节的,得赶紧速战速决,早把人打发走才好。
到了正堂上,便见到一个身着粗布灰麻衣的老头儿,正局促不安地在堂下来回踱步,双手还紧紧攥在身前。
他满头花发,胡须杂乱,身型清瘦,一看面容便知,是历经长途跋涉,饱受了奔波之苦。
且这副焦灼又紧张的模样,倒确实像背负着莫大冤屈,千里上京来控告的苦主。
林泽天神色一敛,他迈步走过去,在主位坐好,上下打量此人眼后,朗声问:“就是你执意要见沈大人?”
老头儿见他身着大理寺官袍,年纪虽轻,却气度俨然,当即认定他就是百姓口中,人人赞誉的沈少卿。
也不多问,老头儿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草民卢四海,见过沈少卿!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为我那惨死的侄儿卢明昌伸冤!”
林泽天眼皮一跳——这位卢四海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至少知天命往上,论年纪,做自己爹都绰绰有余了。
林泽天几步走下堂,过去搀扶起老头儿的胳膊,解释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并非沈少卿,本官是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亦是沈少卿的独门师弟。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听他说自己不是沈少卿,卢四海愣了愣,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中满是犹疑。
林泽天生就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无法太严肃,他挑眉问:“老人家,你有何冤屈,想要我师兄为你做什么主?”
卢四海在上大理寺之前,就被人千叮咛万嘱咐过,此案非同小可,若想顺利沉冤,若想再沉冤后换回自己的独孙,必须亲自见到沈少卿本人。此刻得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要找的沈大人,他望着林泽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泽天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也不见怪,只耐心道:“我师兄近日都不在寺里,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若真有我解决不了的大冤情,我定会一字不差,替你转告给师兄。”
卢四海依旧满心迟疑,他唇瓣动了动,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紧紧地。
林泽天见此,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带你去刑部,你是来京控的,对吧?其实你找我师兄也是找错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我不去刑部!”卢四海忽然缓过劲儿来,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一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双生捧着呈上:“请您看看草民的状纸。”
见他竟然提前准备好状纸,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林泽天顺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林泽天粗粗扫过几行,不由又抬眼瞥向卢四海那粗糙干裂的手,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手娟秀的字,断不会出自这老人家之手。
他收回视线,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览状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平常镇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散,到最后,他神色越发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林泽天用两手捧着状纸,抬眼望向卢四海时,声调中犹带着难掩的震颤:“这……老人家……你这状纸上写的,句句属实吗?”
卢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声音悲愤:“回大人,句句属实!小的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瞒朝廷啊!”
林泽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能去刑部,”少顷,他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案子往大了说,是整个浙东官场的赈灾贪墨大案,还牵扯到查赈官员离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状纸,恐怕也没人敢顺着往下查。”
林泽天还是头一次独自处理这等要事,他道,“让我再想想……”
林泽天压下心头的慌乱,他开始假设,如果现在是师兄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
师兄……师兄——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好若灵光一闪,他拍着桌子,双眼亮晶晶地道:“对!有了!”
“咱们去敲登闻鼓!”林泽天望向卢四海,激动地道,“两日后,午门正好是北镇抚司当值。此案牵扯太广,六部官员只怕都怕引火烧身。走常规程序,没准就石沉大海了!唯有锦衣卫可上达天听。”
“而且师兄也说过,段臣纲此人虽桀骜,却性子孤直,是个不怕惹麻烦上身的顽石。”
“敲了登闻鼓以后,你的状子就会直接交由我们大理寺专门审理,谁都无法再推脱阻挠,这沉冤才有望得雪!”林泽天拊掌道。
卢四海听了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眼神闪烁,惶恐地道:“登……登闻鼓?大人,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自然要闹大!否则你状纸上写的冤情,岂不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林泽天的一张娃娃脸上倏然全是凛然正色,他道:“这桩案子若属实,那就是足以震惊朝野的惊天要案,必须得好好查!”
“我师兄向来教育我们,为官者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泽天挺直脊背,他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向卢四海道,“你尽管放心,你呈报的这桩案子,我们大理寺管定了,我来做此案的保举官员。”
卢四海见他一副信誓旦旦,满眼正义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他道:“那……那草民,全听寺正大人安排。”
“你千里迢迢上京,眼下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林泽天没察觉此人的异常,只道,“还有这状纸上提的‘血衣’,你可有带在身上?”
卢四海忙点头说:“带了。”
“大人,您看。”卢四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取出一件黛青色中衣。
林泽天接过。
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棉布中衣,已经被穿得很旧,袖口上甚至有细微的磨毛,看得出是主人常穿在身上的。
林泽天的手摸向领口前——这里的触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衣料更硬,且摸起来,是什么东西凝固以后的痕迹。
他把衣服拿到灯光下一照,果然看到了大片暗褐色——是血。
林泽天瞳孔一缩,他的声音低沉且郑重:“老人家,这衣裳你一定要仔细收好,这是关键证物。”
“两日后,咱们就得靠这个,打那些奸佞小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泽天握紧拳头说。
卢四海干涩地笑了笑,道一声:“是。”
夜色深沉。
中秋灯会的喧嚣皆已远去,街巷间灯火疏落,在广阔的夜空下,京城恍惚间给人种黑云压城的诡谲。
卢四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他下榻的顾安客栈里。
刚一推开厢房的门,他的女儿卢玥儿和杜大娘便一齐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
“见到沈大人没有?”
卢四海面色沉沉地坐下,将方才在大理寺里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所以,沈大人受了伤,近来都不会在寺内理事?”杜大娘的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有丝凝重,“可知他受的是什么伤?”
卢四海茫然地摇头。
杜大娘的眉头蹙得更紧。
卢玥儿眼珠一转,在旁插话道:“这位林寺正说要给我们当保员?他听起来倒是个正直磊落的人。”
“婶婶,他真是沈大人的同门师弟么?”卢玥儿朝着杜大娘问。
杜大娘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碗茶,她抿了口,才说:“他们两人的确有师兄弟的名分。林泽天拜入杨祭酒门下时日最晚,那会儿杨祭酒年事已高。说是师兄,但实际上,在他前头入门的沈大人和周洗马,都可以算他半个师父。”
每每问起与沈大人有关的事情,这位杜大娘总可以如数家珍,卢玥儿瞧在眼里,暗暗诧异,只觉她或许比沈大人自己还要了解他的生平。
卢玥儿笑说:“他既然真是沈大人的嫡传师弟,那咱们就按照这位林寺正说得办吧!”
“哪有那么简单,”卢四海愁眉苦脸地说:“登闻鼓岂是寻常百姓可以敲的?以民告官,只怕咱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杜大娘冷笑:“事到临头,你又怕了?”
卢玥儿看不惯父亲如此畏缩,心头一急,拍桌而起道:“我不怕!我去!”
卢四海立即厉声呵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少在这儿添乱!”
“我如何是添乱?”卢玥儿一副少女模样,青涩的眉眼上却没显露丝毫惧色,“那道鸣冤状纸还是我写的,我不比爹你更清楚整个案情原委么?”
杜大娘见她不像说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苗子。
卢四海压低声道:“我的祖宗,你还不小声点儿!”
杜大娘冷眼瞧着他,忽然笑了声:“卢姑娘当真是好胆识。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要名正言顺地伸冤,还是得你爹这个族叔去。”
杜大娘扫了眼缩在角落凳子上的卢四海,冷哼说:“卢四海,我看你闺女都比你有血性,你真是枉和那含冤泉下的卢大人同姓一个‘卢’!”
闻言,卢玥儿也幽幽转头,看了自己父亲眼,她神色复杂。
卢四海被这一冷一热的两道目光前后夹击,顿时脸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坐立难安起来。
杜大娘深谙人心,也不急于催他,照旧慢吞吞地用海碗喝茶。
过了半晌,只见卢四海终于拍起大腿,他声调发颤:“去……我去还不成吗!”
“不就是敲登闻鼓嘛!”卢四海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一般,“既然撞见这等旷世冤案,来都来了,我拼了我这条命不要,也给卢世侄讨一个公道!”
卢玥儿心头一松,在旁鼓励道:“爹,咱们不会丢命的!方才趁着中秋灯会,我在京里打听了一下——那位沈大人的人望很好,大家都说他处事公正,断案时铁面无私,平日里最肯替百姓们撑腰作主。”
“好。”卢四海似乎也多了些信心,他咬牙道,“那我就照那位林寺正的嘱咐,两日后跟他一道去敲登闻鼓。”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大娘眼:“您……您先前答应我的,我那小孙儿的事儿……”
杜大娘见他肯挺身出面,遂笑了笑,她一改先前彪悍的前态,温声安抚道:“你只管安心前去。这一路走来,我也带你看过了,你该明白,我们‘佛子’绝不是草菅人命的坏人。等事情办成了,您的孙儿定会完璧归赵,老身向您担保,小家伙肯定比在你们家里时还被养得白胖。”
纵然她说着“放心”,可卢四海还是难免担忧,只能干巴巴笑了下。
待诸事说定,杜大娘便独自出了厢房的门,她去楼下找店小二要来纸笔。
回到窗边案前,杜大娘迅速写好一张纸条,卷好塞进蜡筒,又从鸽笼中抱出一只信鸽,绑在此信鸽腿上。
最后,她推开木窗,将鸽子往窗外一送,只见此鸽子扑棱棱地拍拍翅膀,在夜空中盘旋一圈,便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浙江宁波府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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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八月十七,到了御门听政的日子。
林泽天带卢四海来到午门时,天色还未亮。
登闻鼓向来由六部和锦衣卫轮流值守,林泽天两天前就算好了日子,知道今日该轮到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当差。
没想到眼前的竟然还是个熟人,正是上回与段臣纲一道来过大理寺的掌刑千户徐文静。
见林泽天领着个抱包袱的麻衣老者拾节而上,徐文静道:“哟,林寺正这时候来,这是准备敲登闻鼓?”
林泽天全然无视他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抽出两边鼓槌,将其中一根塞进卢四海手中。
“不要怕,”林泽天道:“跟着我,用力敲。”
然后他举起鼓槌——
“梆!”
厚重的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于空旷的午门内外回荡。
卢四海闭着眼睛,咬紧牙,也终于将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上去——
“梆梆!”
两人一道重重敲了三下,徐文静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他大跨步走上前,正色问:“你……你还真是来敲鼓的?”
林泽天将两根鼓槌顺手放回鼓架上,他的语气从容坚定,颇有几分师兄沈少卿的模样。
“自然,现成的状纸都写好了。莫非我一大早起来,是为了和你徐千户开玩笑不成?”
徐文静深呼口气,他知道不是斗嘴的时候,沉声道:“先把状纸拿来我看看。”
林泽天向卢四海使了个眼神,卢四海还有些畏惧徐文静身上的飞鱼服和腰间那把绣春刀,他颤颤巍巍地将状纸递过去。
徐文静一目十行地扫完。
饶是他已是锦衣卫千户,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可看到最后,徐文静还是脸色骤变。
他紧捏着状纸,胆战心惊地问:“这……你们沈少卿知道此事儿吗?”
林泽天如实回道:“我师兄病了,正在家静养,我不想吵他安静,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
徐文静闻言,真是两眼一发黑,越发觉得面前此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愣头青——他竟然打算以一己之力,扳倒整个浙东官场!
徐文静收下状纸,正想看在自家上官的面子,劝说他三思而行,至少也要和沈少卿商量商量。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见到一位青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官袍,胸前绣着獬豸补,正是专司受理、呈递登闻鼓讼案的监察御史汤吉晓。
这汤吉晓是个典型的言官,从不畏强权,甚至一心想靠直谏来青史留名。
徐文静心头一沉,暗叫这下完了,今日这案件非得上达天听,将朝堂搅得风云突变不可!
汤吉晓走到近前,环顾一圈后,他拱了拱手,还算客气地问:“徐千户,我方才听到登闻鼓响,可是有状子?”
犹豫不过片刻,徐文静从袖中将状纸递出,他静静观察着汤吉晓的脸色。
只见汤吉晓的眉头越皱越紧,全部看完以后他神色一凛,肃声道:“真乃千古奇冤!这案子绝不能耽搁,该速速呈报给圣上。”
林泽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拱手躬身,神色恳切:“汤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看完此状后,也做如此想!”
汤吉晓见他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又穿着大理寺官服,便问:“你陪同苦主鸣冤,想必你是此案的保举官员?”
林泽天郑重颔首:“正是下官。”
“既然如此,你随我入宫,咱们当面将案情原委向陛下禀明。”汤吉晓沉声道。
闻言,林泽天不由又紧张又激动,他对一旁的卢四海低声嘱咐了几句,交代他就在此等候,随时等待传唤,切莫慌乱。
卢四海没料到一切会这么顺利,此刻他还有些茫然,他看看汤吉晓,又看看目光坚定的林泽天,最后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出去。
林泽天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与汤吉晓一道,大步流星往奉天门的方向走去。
徐文静站在原地,他望着两人意气风发、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初升的旭日,叹了口气。
招手唤来身旁值守的小旗,徐文静低声吩咐说:“你在此好生守着,不许擅离。我得马上去趟济宁侯府,见沈少卿一面。”
徐文静望着远处的奉天门,晨光熹微下,他好像已经见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场腥风血雨。
他旋即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济宁侯府疾驰而去。
在马背上,徐文静还喃喃道:“怕是沈少卿这个做师兄的,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师弟惹出了多大的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