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话落定后, 佛子几乎是眼也不错地盯着沈青羽面上每一寸神情,连最细微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他微微倾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在沈青羽脸上。
沈青羽的双唇紧抿,高高扬起的下颌线条绷得凌厉。
听到这话的刹那, 她的喘息声就陡然加快,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的最本能反应。
她猛地挣脱着手腕上的绳索, 自然什么也挣不动,绳结反而在她手腕上绑得更紧, 很快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挣什么?”佛子松开她的后脑勺,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覆在她被磨得发烫的皮肤上,冷与热的反差让沈青羽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这双手刚刚还在替她擦嘴角的蜜汁, 此刻却像一副精铁打造的镣铐, 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的脊背不受控制绷直——她从不习惯被人这样触碰, 尤其是一个处处透着古怪的陌生人。
“这绳结的打法是猪蹄扣, 越挣越紧,也不怕伤了自己。”捕捉到沈青羽那短暂的失常后,佛子似乎满意了,寒意有所收敛, 整个人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将她的手腕稳稳地按在膝头, 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沈青羽冷声命令:“放开。”
佛子非但没有放手, 反而将整个掌心覆在她纤细的腕骨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她的心跳比她冷漠的语气诚实得多。
他用拇指一遍遍抚过那道红痕, 动作毫不粗暴,甚至含有几分怜惜,可沈青羽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样, 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连椅子都被她带得发出了沉闷声响。
佛子于是将她的手按得更紧。
他五指收拢的力道极有分寸——不至于让她疼,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充满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沈少卿,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的处境,”佛子微微偏头,望着她被黑布遮住的那双眼睛,口吻像在管教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是坐在大理寺堂上的少卿大人,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在这里,我想如何,就如何。”
“那你最好杀了我。”沈青羽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惧意,倒掠出一抹不容忽视的锋芒。
她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离,尝试几次却都纹丝不动。
她沉声说:“倘若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再因为你受到伤害,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定追查到底,绝不罢休。”
“呵,”佛子低笑了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几分自嘲,“你不早就不会放过我了么?”
他琥珀色的瞳仁因为颜色浅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漠,里面藏着看不出温度的情绪。
“自你认定是我杀了你的那位‘哥哥’起,你不就立过誓,要亲手将我捉拿归案,明正典刑?莫非现在因为那蛮奴,我在你心里的罪孽,又加重一分?”他微妙地停顿住,忽然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冷得瘆人,“还是说——他在你心里,已经重要到能和你那位‘哥哥’相提并论了?”
沈青羽的呼吸极轻地顿了顿,不是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是这句话从佛子口中说出来,荒谬感十足。
——就好像他布下天罗地网,把她掳到此的目的,不是为了审问她朝廷的机密,也不是为了拿她当人质要挟钦差队伍,而单单是为了盘问她身边一个蛮族少年之于她的分量。
沈青羽侧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大名鼎鼎的佛子费尽心思掳我至此,就只是为了盘问我不痛不痒的风月小事?”
佛子没有回答。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那股迫人的气息并未散开,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仍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许久,他终于移开目光,缓缓开口:“这次行动,总共动用了我二十二名好手。其中四人扮作伶人,八人扮做轿夫,三人混在人群制造混乱,另外七人负责截断段臣纲的回援路线。为了确保迷烟的剂量既能让你昏迷,又不至于伤你根本,那位配药的老师傅被我请来,足足调试了半个月的方子。”
“你觉得我费这些周折是为什么?”佛子的目光落在她被缚的双手上,意味不明。
沈青羽面上神色未改,心底却在飞速转念。
——他这样直白地把所有计划全盘托出,目的是什么?
是在告诉自己,他对她的行踪、对她的身边人都了如指掌,甚至对她可能做出的反应都已预设周全?
他想让她意识到她根本逃不开,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绝望么?
佛子再次开口,嗓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我自然不是为了看看你那么简单,我请你来,是打算和沈大人谈一桩合作。”
沈青羽掀唇道:“我从不跟反贼合作。”
“我是反贼不错,”佛子不慌不忙地道,“可沈大人知不知道,浙江全境患水患时,是我这个反贼捐钱捐粮,安置流民。倭寇大举入侵时,是我的手下奋起抵抗。我做的实事远比那些身居高位、却中饱私囊的浙直官员要多得多。”
“你?”这个“你”字冷冷淡淡,从她的齿间滑出来,反讽意味十足。
佛子当即冷笑出声:“不信?”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黑缎,轻轻抚过她双眼的位置,从眉骨抚摸到眼窝,又从眼窝抚摸到眼角,认真地反复描摹。
“不信你就慢慢看,看是我这‘反贼’更懂得泽被乡里,还是你们朝廷那些衣冠楚楚的官老爷在鱼肉百姓。”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煞有介事的样子。
沈青羽听后,短暂沉默了会儿。
她没在口头上继续纠结此事真假——她从来是个务实的人,真假自会查证,眼下争辩毫无意义。
她淡声道:“既然是‘合作’,你能提供给我什么?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问得直截了当,完全符合沈少卿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
望着她这副冷静果决的样子,佛子的语气低柔下来,仿佛刚才那些针锋相对没有发生过。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顺势从她耳廓上划过,像是在触碰一件脆弱且珍贵的瓷器。
沈青羽的肩头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沈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查浙江官场而来,我给出的东西,定然会让你满意。至于我要的——”佛子的手从她耳尖收回,他故意顿了顿,在这停顿的关头,他微微碾了碾指腹,方才拉长语调道,“我有三个条件。”
沈青羽笑了声:“三个?阁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佛子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也不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她被缚的手腕上:“你如今手脚被缚、双眼蒙蔽,你就如我掌中之物,我要杀你易如反掌。这样的处境下,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尊驾不是才说不舍得杀我?”沈青羽的语调波澜不惊,“你若只是想杀我,在庙会上便动手了。既然你选的是‘请’不是‘杀’,证明我对你的用处远比我想象得大。既然有用,便有议价的余地。”
佛子安静了一瞬,投向她的目光愈加复杂。
似倾慕,似怜爱,似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目光里纠缠的不知是疼惜,还是想要占有的贪念,灼得人脊背发麻。
“好,沈少卿胆色过人。”佛子语气里的欣赏不加掩饰,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第一,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视我为敌。”
沈青羽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是官,你是贼,你我之间隔着朝廷和血海深仇,尊驾这个条件,不觉得可笑?”
佛子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兀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朝廷开放海禁,在宁波设立互市口岸。”
“开放海禁、设立互市口岸,这绝非你真实目的,”沈青羽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你是想要朝廷承认你在海外的存在合法,你想当第二个汪直。”
佛子没有反驳,唇角反而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沈大人读史读得通透。”
沈青羽:“佛子亦不差。那你应当知道,汪直当年是怎么死的。我此刻应了你,你不怕我将来反悔?”
汪直是在明朝嘉靖年间盘踞东南沿海的海寇。
他号五峰船主,在海外自立为王,势力曾一度扩张到日本的平户岛。最风光时,麾下船队遮天蔽日,倭寇海商皆听其号令。
明朝朝廷因为剿不动他,便换了策略——招安。
当时的浙直总督胡宗宪许了他两个条件——互市通商和保全旧部,保他上岸后性命无虞。
汪直信了,谁知之后便被捕下狱,被斩首于宁波海口。
“你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么?”佛子的声音很轻,竟有几分坦荡的意味,他与她依旧保持着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距离,“我若连你都信不过,朝廷更无一位可信之人。”
他的声音落下去,屋里一时陷入寂静。
夜风吹动竹帘,将月光切成细碎的银线,落在两人之间。
沈青羽沉默了一瞬。
——他这句话就像多么了解、信任她似的。
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的相处,这位佛子给她的感觉处处透着荒谬,又处处透着熟悉。
他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沈青羽抬眸,凝重的视线透过黑布向佛子所在的方向望去。
佛子道:“何况当年汪直一死,倭患侵扰更烈,烧杀劫掠,数年不息。沈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选择。我要这个条件,无非想确保两件事——其一,我教中在沿海收容的流民,不会被当作‘通倭匪类’抓去充军。其二,给我手下的兄弟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路,仅此而已。”
沈青羽的语气冷淡:“口气不小。你就这么确信,你能镇得住倭寇?”
“你不妨问问浙江沿海的百姓,”佛子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年倭寇劫掠,绕过的是谁的码头?避的是谁的旗号?”
沈青羽不再说话。夜风又一次卷起竹帘,将佛子身后那盏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又分离,分离又交叠。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不像先前那样充满敌意:“这件事,我无权答应你。开放海禁是朝廷大政,非我一介四品少卿能够定夺。”
顿一顿,她又道:“你在定海这么多年,没有向浙直总督任敏提出过你的条件?”
佛子笑了声,似乎一下看穿她那点拙劣的小心思:“不必试探我。任敏虽然是封疆大吏,但论及君恩,他如何比得过你沈少卿?”
提到“君恩”,他的神情不再平静,语气不经意地沉下去。
“御赐‘敕正万民之宝’,持之如朕亲临。你说,这等殊荣,本朝开国以来,有几位臣子得过?”佛子的手指沿着沈青羽的腕骨缓缓上移,停在袖口处。
他的五指隔着衣料按住她一截清瘦的小臂,力道不重,只是带着一股或是嫉妒或是酸涩的沉闷。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调子虽然不紧不慢,却裹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刻薄的醋意:“你才在南书房跪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心软了。这趟南下,皇帝连锦衣卫都舍不得让你独自应付,还要塞四个龙骧卫给你。”
沈青羽眉心微蹙——这些事,件件都是宫中秘辛,他是从何处得知?
他真就神通广大到能把手伸到禁宫内?
佛子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暗色,他垂着眼,撩开她的衣袖,拇指在她手腕处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像在擦去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所以沈少卿,”佛子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悄无声息地收紧几分,像是想将什么东西牢牢攥在掌心,又怕攥得太紧,它反而碎掉,“你对你的‘万岁’又是什么感情?”
沈青羽没有抽出手腕,她端坐在那里,声音冷淡如常:“这是你的第三个条件?”
佛子一愣。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除非这是你的条件之一。”沈青羽的姿态,大义凛然得像一柄从高处掷下的惊堂木,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这话一出,佛子抓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就松了些力道。
他望着她,先是微微愕然,随即笑了起来。
“第三个条件,”他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优雅,他语气温和,“我要你把这碗饭吃完。”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警,下章要继续写喂饭饭内容,这是我个人xp我就为了这点醋包了这么大一盘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