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周思檀什么都没说。
在见到段臣纲的瞬间, 他再不犹豫,一把攥紧了沈青羽的手臂,将她扯到身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段臣纲望过来的视线。
石泓一个跨步上前, 腰间的刀抽出一半。
沈青羽试着从他们背后迈步出去, 可刚一动, 却被一股如铁钳般的力量制住。
那力道与方才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她额角的模样判若两人——不是温柔的挽留,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攫取。
“周思檀。”段臣纲的声音冷如刀锋,方才嘲讽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她说了‘别碰她’,堂堂状元郎, 莫非听不懂人话?”
周思檀语气淡淡, 手上一点没松:“我跟青儿之间的事, 几时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儿?”
段臣纲勾唇, 轻“呵”了声,那柄已经离了鞘的绣春刀握在他手中,将他的桃花眼映得又冷又厉。
“那不如你亲口问问她,是愿意跟你走, 还是愿意跟我走?”
闻言, 沈青羽抬眸, 目光越过周思檀修长的背影,落在段臣纲的玄色夜行衣上。
她试着挣了挣, 却被攥得更厉害。
周思檀全程没有回头, 连偏首的轻微幅度都没有,只有扣在她腕上的五指越收越紧。
他多么不想承认,他在害怕。
他甚至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她眼底的决绝, 更怕她接下来吐出的话,会叫他万箭穿心。
身侧,周思檀带来的死士正将那两名锦衣卫逼得节节败退,眼看锦衣卫要被彻底制服。
段臣纲瞥了眼战局,手腕一翻,绣春刀挽了个刀花,又朝他们逼近一步。
他知道自己的后援还在路上,但他等不及了。
就在此刻,一股特殊的感觉再次漫上沈青羽的身体。
方才靠疼痛压制一时的燥热卷土重来,比先前更烈更猛,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放了一把野火。
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周思檀攥着的那只手上,脸上的潮红也愈发明显。
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将她骗得那么惨,可她的身体却在疯狂叫嚣着,让她屈服。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被他轻轻抚摸,将那些被药力烧得支离破碎的声音全都吐在他的锁骨上。
她甚至有一瞬想起从前——
不!
沈青羽抿紧唇,将所有喘息压在喉咙里。
她闭上眼,终于出声,哪怕嗓音哑得可怕:“放手。”
周思檀转首,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愧疚,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落,望向她的眉梢、鼻尖、唇角,最后停在她被伶仃的手腕上。
他没有松。
反而将那只手举到自己唇边,似啄非吻地,贴了一下她的脉搏。
他的唇靠近的那一瞬间,沈青羽的肌肤便感到一阵战栗,她整个人抖了抖。
远处的段臣纲看见了,几乎是同时,他凶蛮地动了起来!
一种翻江倒海的嫉妒使得他朝着沈青羽的方向冲去,脚下碎石被踢得飞溅,他一副势必要将她从周思檀手中夺回来的模样。
他一动,石泓也动了。
两人当即缠斗到一起!
“我不可能放手。”周思檀没管身边纷乱的局势,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好像这世间除了她,什么都不值得他再侧目。
“跟我走吧,青儿。”
他的手臂收紧几分,想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啪!”
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扇的是另一边脸,比方才那一下更轻——沈青羽已经没有力气了——却也更狠。
她不是在发泄愤怒,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绝不屈服,绝不。
挨了这一巴掌,周思檀仍然没松。
他知道自己若在今夜放手,她绝不会让他再碰她一下,从此以后,他和她的距离就是天涯海角。
他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腕骨内侧,带着几分缱绻。
“青儿,就当哥哥求你,跟哥哥走,好么?”他望着她,无比认真,“莫非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还不足以换取你对我的信任么?”
沈青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那股燥热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烧成灰烬。
可她还是在笑,笑得眼眶泛红,笑得脸上全是冷意。
“信任?”她用那双被药力烧得蒙着一层薄雾的春水眸望着他,“红莲教佛子在跟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要信任?你觉不觉得很可笑?”
周思檀被这壁垒分明的话钉在原地。
沈青羽不再看他,她低头,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自称什么哥哥,”沈青羽扬起下巴,眼眸里的光亮得像一层薄冰,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真是一个一心为我的人,就不会假死脱身,不会安排眼线监视我,不会屡次在我面前藏头露尾,更不会指使别人给我下药。”
“下药”两字飘进不远处的段臣纲的耳朵里。
他精准避开石泓的刀,望向石泓和周思檀的目光像淬了毒。
周思檀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几分。
沈青羽的口吻中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别在这里跟我谈感情,佛子大人,你不配。”
她用颤抖的手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地朝段臣纲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可她没有回头,不曾犹豫。
周思檀忽然上前,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紧紧箍在胸前。
他用嘴唇贴上她耳畔,低声道:“青儿,跟我走。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喜欢查案可以查,你想抓冯文雍我将证据送到你面前给你抓,你想扳倒浙党我替你扳——我只求你,别在这个时候推开我。你这样受伤回去,你的身份一定会暴露。难道你指望段臣纲为你遮掩么?”
“这是我的事情。”沈青羽的嗓音沙哑,“段臣纲再如何桀骜,如何阴险,至少他在我面前,从来堂堂正正,我一眼就能看透,可你呢?”
“我认识你十一年,我从没看透你。”她语气淡淡地,恨不得马上逃离他的样子。
但她的意识其实背叛了她。
周思檀的手臂修长有力,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体温宛如一个烤炉,将她体内那把火烧得更旺。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没有靠进他怀里。
她知道自己只要松了这口气,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力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掐痕。
“放开我。”沈青羽开口,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肯与他有任何肌肤相亲。
周思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嘴唇下的那薄薄的耳廓几乎在发烫。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青儿……”周思檀将她从怀中放出来,仔细端详她,“你还好吗?”
沈青羽闭紧眼,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湿漉漉的双眼,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不是如你所愿么?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不是,青儿,我不是。”周思檀急了,猛地抬眼看向石泓,厉声道,“你喂她吃了多大剂量,怎会如此?”
石泓正与段臣纲缠斗,两人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感受到公子质问般的目光,他一时心虚,手上动作不由就慢了半拍,被段臣纲一刀劈在肩胛上,踉跄着退了两步。
沈青羽冷冷拂开周思檀的手:“不必再装模作样。”
周思檀没有等到石泓的回答,他也等不到了。
就在沈青羽拂开他手的刹那,一只黑鹰忽然从树冠间俯冲而下,铁爪直取周思檀的手臂。
周思檀正全神贯注盯着石泓,猝不及防间,就被鹰爪撕破衣料,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官道的尘土里。
周思檀闷哼一声,手臂本能地往回一缩——就是这一缩,一匹快马忽然骑来!
一条健硕的手臂直接将沈青羽从地上捞起,稳稳安置到马背上。
是阿洲。
他浑身酒气未散,可那双绿眸炯炯发亮。
他不知道在暗处观战、潜伏了多久,直到黑鹰一击得中,才在这个最精准的瞬间冲出。
捞到沈青羽之后,阿洲生怕她从马上掉下去或者被别人抢走,两只手臂如铁一般紧紧地箍在她身前。
“还好吗,少爷?”他低声问,用那双淡绿色的眼珠快速地将沈青羽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忽然发现她额上除了一道擦伤外,脸上还显出大片不正常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领口那一小截肌肤似乎都被染成了粉色。
虽然心疼,但阿洲并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少爷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的身体炙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他也从来没有像这刻这样靠过他——又软,又无力。
阿洲刚想仔细确认她的伤势。
沈青羽却忽然将脸转向他颈侧,小巧的鼻尖轻轻蹭过他冷硬的下颌,那姿势像极了索吻。
阿洲顿时僵住。
“你敢碰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周思檀倏然抽出腰间长箫,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压抑太久的薄怒,“我真不该心软,早在小苍山就杀了你才对。”
“来人!”他一身威压,锋芒毕露地开口,“请我们的贵客回去。”
随着周思檀一声令下,刚刚制服那两名锦衣卫的死士们顷刻呈扇形朝阿洲合围而去。
刀锋连成一片森冷的寒光。
正与石泓缠斗的段臣纲见此,忙用一刀逼退石泓,想要抽身过去帮忙。
石泓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意图,不退反进,硬生生用已经受伤的肩膀扛下他这一刀的刀背,整个人如一座沉默的塔堵在他面前。
“滚开!”段臣纲喝道。
石泓没有动,死死盯着段臣纲,他的眼神说明一切——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段臣纲读懂了,嘴角扯出一个肆意的弧度:“好,你既愿意为你的旧主舍命,我岂能不成全你?”
他将绣春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光如雪,直取石泓咽喉!
石泓咬牙,横刀格挡,两张同样冷厉的面孔被映得明明灭灭。
而这边,被人合围的阿洲夹紧马肚,他望着那些步步逼近的身影,正准备咬牙强行突破,却听到他怀里的沈大人吐出一句话:“把缰绳给我。”
阿洲一愣:“少爷——”
“给我。”沈青羽说的每一个字都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她将那只素白的手伸过去,五根手指攥紧缰绳。
阿洲只觉得手背好烫,少爷的掌心像是着了火,他低眸看她。
沈青羽的脸颊比方才更红,声音却冷冽如冰:“周思檀,除非你今日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带走,不然你的一切都休想得逞。”
周思檀立在原地。身侧是列阵以待的死士,身前是和阿洲骑在一匹马上的沈青羽。
月光将官道照得如同一条银河,他与她好像被隔绝在银河两岸。
他被鹰爪撕裂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可她半点不关心。
她正伏在那个蛮奴的怀里,手跟另一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攥紧缰绳。
她只想离开他。
他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算尽了每一步,独独没算到原来她这么恨他。
周思檀低声道:“青儿,我不会伤害你。”
沈青羽冷笑一声,没说信或不信,她低喝了声“驾”,整个人倚靠着阿洲的胸膛,猛地一拽。
黑马顿时长嘶一声,马身向左急转,往左翼的三名黑衣人方向冲去。
月光下,她决绝的身影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宁可折断,也绝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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