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段臣纲的笔尖在“川穹”的“穹”字上顿了一下。
他看到清水从沈青羽的指缝流回盆里, 听到水流落下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扫去。
他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洇开墨迹。
他抬头,沉默了很久。
“避子药伤身。”段臣纲终于开口。
沈青羽将湿淋淋的手从水里抬起来,眸光从容:“既然知道避子药伤身, 昨夜你为何不知节制?为何一次又一次的蛇进来?”
她顿了顿, “比起怀胎生子所要承担的风险, 避子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算得上什么?还是你想我以后被御史参一本——说大理寺少卿沈青羽牝鸡司晨, 欺君罔上?”
段臣纲靠在门框上,将手里那张写满药方的纸攥得紧紧地。
他被沈青羽这轻飘飘的话,勾起了心里某些极度阴暗、极度见不得光的香艳想法。
他知道自己不该,但就是克制不住去想象。
有朝一日, 她穿一身女装, 大着肚子上朝会是什么模样?
若肚子里装的是他的种……
那位端坐养心殿, 克己复礼的天子莫非还能君夺臣妻吗?
周思檀又会露出怎样失态的一面?
她呢?她会不会肯允许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他舔着唇。
见他眼神飘忽, 嘴唇微动,一看就是陷在某些想入非非里。
沈青羽将一块干的巾帕飞掷过去,正中他的鼻梁。
段臣纲接住巾帕,对上沈青羽冷冷的目光, 这才如梦初醒, 有几分心虚:“我……我没想过在里面,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
沈青羽看向他,轻嘲。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
她的手指本就生得修长匀停, 此刻被温水浸润过, 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薄红。
段臣纲盯着她的手,不禁就想起了被她包裹、被她掌控的画面。
昨夜的某些残影在他眼前浮现。
——她扯着他的衣领主动吻他,她仰起脖颈时, 偶尔溢出一两声轻盈,她与他相互慰藉……
这样的前提下,他怎么可能还有分寸?怎可能还保有理智不在里面?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便是推卸,是狡辩!她一定讨厌不愿负责任的男人!
段臣纲最后只道:“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他将“下次”两个字说得顺其自然。
沈青羽没有在这个当口点破他的心思,只道:“你可以去抓药了,叫阿洲来见我。”
段臣纲一愣,随即切换到警惕状态,桃花眼眯起:“你叫他做什么?”
“见他。”沈青羽简单道,“现在我的这些小事,也要跟同知大人汇报了么?”
段臣纲抿唇。
他心里清楚,沈青羽对昨夜的事不是全无印象。
她既然记得他们昨晚的经过,自然也会记得他在医馆里和那蛮奴大打出手的事情。
他固然不后悔,但也明白,这事儿他不占理。
他将药方折好,塞进怀里,声线低沉:“见他自然可以。我只是想说,昨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你说我手段卑劣也好,说我趁人之危也罢。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青羽望着他的背肌,没有说话。
段臣纲走后,她关上房门,将自己从头到尾清洗了一遍,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昨夜实在太胡闹,两人各自高超了好几次。
他不知憋了多久,又浓又厚,好像头发上都有一股檀月星味儿。
她将自己整个仔细搓洗几遍,才觉得那股属于段臣纲的气息被洗掉大半。
最后她将头发拧干,拿着布巾裹住身子,踏出浴桶。
重新束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后,沈青羽打开门,见到阿洲已坐在门前等候多时。
许是一夜没睡,他的绿眸布满血丝,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
昨夜被段臣纲用刀柄砸过的肩胛还没有上药,肿/胀从锁骨下方蔓延到臂弯,把粗布衣袖撑得发紧。
短短一晚上,这个异族少年看起来长大许多。
下颌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颧骨更显棱角,整个人的轮廓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磨得更加锋利。
虽然抬眸望向沈青羽那一瞬的目光仍然赤诚,但赤诚的底色中,又多了些其余东西。
那股外放的、野蛮的力量更甚了,好像狗崽子被逼到绝境以后进化成狼,在一夜之间学会了把所有的呜咽都吞进肚子里。
沈青羽的视线扫过他,唤了声:“阿洲。”
阿洲迅速起身,关于昨晚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多问,只是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在她湿润的鬓发和泛着淡粉的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我帮少爷擦头发。”
沈青羽点头:“好。”
阿洲的手很粗,但动作总是小心又温柔。
他拆开布巾,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拢进掌心,细细梳理。
她的头发洗得很仔细,几乎一点儿难闻的气味都没有,可阿洲的手从发丝中间穿过时,还是会忍不住想——
段臣纲昨晚,会怎么对她?
她疼不疼?真的快活么?
她会不会也跟他说“喂我”?
这些念头像一根生了倒钩的刺,扎进他心里。
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被吮出的红痕时,阿洲的呼吸声骤然重了几分,手指从她耳后滑过的力道不自觉加大,扯断了一根发丝。
阿洲掐着断发,有些无措:“少爷……我弄疼你了……”
“不疼,”沈青羽侧眸看他,眼里不含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怜惜,“你的胳膊还疼不疼?”
阿洲摇头说不疼,可肿胀的肩头明明像一个硬馒头。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样子,心里有个角落悄悄塌下去。
昨夜跟阿洲有关的画面,沈青羽其实记得更清楚。
她记得两人在马上耳鬓厮磨的场景,记得自己主动吃他,也记得他当时难受得快要爆炸,还在用最后的理智说“少爷再忍忍”。
沉吟许久,她道:“段臣纲这个人张扬桀骜,做事不循正道,你别与他计较,待会儿我让他跟你赔礼。”
阿洲梳理她发丝的手一顿,闷闷地嗯了声。
他说:“是我技不如人,没有护好您,不怪别人。我……还能叫您少爷么?”
沈青羽知道,经过昨夜,她一直苦心隐瞒的这女扮男装的大秘密,已经彻底暴露在人前了。
万幸的是,阿洲和段臣纲,都是她尚能驾驭的人。
“你想叫当然可以。”
沈青羽难得说了句笑话,“你总不能在人前叫我‘姑娘’,一旦被人家听到,少爷我便是犯了欺君之罪,非被捉去砍头不可。”
阿洲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鼓起勇气,忽然做了一个他想了很久,却始终不敢做的动作。
他将自己的嘴唇碰在沈青羽水痕未干的湿发上,像是一个吻,又像一头初长成的狼,终于敢俯首触碰,他认定一生的主人。
“无论少爷是男是女,永远都是我的少爷。”
说完,阿洲半跪下来,将双手放置在沈青羽的双膝上。
他抬眸看她,那双眼眸绿幽幽地,透着少年的赤诚和勇往无前。
“少爷,我想加入神机营。”他忽然说,“你同意我去么?”
他的那双绿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沈青羽不由笑了声:“我不同意,你便不去了?”
“我想去。”阿洲说,”段臣纲做得到的事,我也能。我也可以保护少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少爷从我面前掳走,为了您,我要强大起来。”
他放在她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在对沈青羽发誓,又像是对某个走远的锦衣卫同知宣战。
沈青羽听了这话,没有笑他,也没点头。
她将阿洲的两只手从自己膝头拿开,却未直接松手,而是按了按他手背上新结的疤——那是在小苍山别院中,他从柴房里挣脱绳索时,磨出来的伤痕。
“以你的天资,加入神机营没什么问题,但我希望不要只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一口意气。”
沈青羽望着阿洲,目光柔和,“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你努力强大,应该是为了让这世上再不会出现有山煤矿这样的苦难之地,为了能解救多几个被铁链磨破脚踝,受尽苦楚的少年,为了让你兄长那样的忠义之士不再白白送命,为了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能够堂堂正正地活。”
“我希望日后,你站在神机营的校场上,不是为了替我挡刀,而是因为你想守护这世道,守护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她抬手,点了下他的眉心,姿态好如普渡众生的菩萨,“否则,即便你加入神机营,也只是一把没有方向的刀,迟早会伤了自己。前路漫漫,你有你要走的路,希望你能认清楚你的方向。”
阿洲跪在她膝前,一动不动。
他听得似懂非懂。
——世道,人生方向……
这些对于他而言都太大了,大得像头顶的那片天,又高又远,遥不可及,他知道天从来不是他这等人可以触碰。
但少爷说这话时的语气,以及手指点在他眉心时那瞬间的凉意,又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托起。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告诉他:你也可以飞。
他又想起兄长教他写“洲”字时说过的话——洲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总是不懂,现在似乎触摸到了那条河的河床。
阿洲将沈青羽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这双手比他小太多,细瘦白皙,带点湿润感,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泉水。
“少爷,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有些道理虽然我还想不明白,但我会努力去想。”他将额头抵在沈青羽的膝头,用力蹭了蹭,“等我进了神机营,我要好好学本领,我想有一天跟少爷并肩而立,这样少爷就不用一个人再扛着重担。”
沈青羽微怔了下,她道:“这样理解,倒也不为错。”
阿洲咧嘴笑了笑,龇牙的模样像讨要奖赏的猎犬。
沈青羽于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你能想开就好,先去把肩上的伤处理一下。”
阿洲帮沈青羽将头发擦干、簪好发冠,才从房里离开。
他前脚刚走,又有人来敲门。
沈青羽以为是从医馆回来的段臣纲,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楚王裴时钰。
他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常服,脸上的笑容浓得过分,靥涡挂在嘴角,一双丹凤眸潋滟生辉,好像满园春色都揉碎了,撒在他的眼睛里。
“沈少卿。”
沈青羽口吻淡淡:“殿下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自然有事,”裴时钰将手中的一碗药往前递了递,十分殷切,“听说昨晚沈少卿受了伤,天没亮我便去药铺抓药,这是宫里流传下来的老方子,温和不伤身。”
沈青羽没请他进来,只说:“劳殿下关心,一点皮肉伤罢了。”
“皮肉伤?”裴时钰翘着唇,目光从她额头的破口滑到她鬓边的湿发,再滑到她艳艳的红唇上。
——就在昨夜,那里还被吮过,还发出了动听的声音,还吃过另一个男人的乳儿。
明明都被蛇了一肚子精,她怎么还能摆着这样一副清冷的脸,说出这样淡淡的话?
小骚猫。
他再次在心里这么叫,面上却微笑道:“就算是皮肉伤也得喝药,我携一番好意前来,沈大人连请我进屋坐坐都不愿么?”
沈青羽往他手中的药汁上多看了两眼,方才侧身放行。
裴时钰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内飞快扫视一圈。
屋内开窗通风过,床榻也收拾整齐了,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那股残余的咸腥味道早已散去。
他却故意耸动鼻尖,用衣袖在空气中扇动,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大人昨晚在屋子里做了什么?似乎有股麝香的味道,好浓啊。”
沈青羽倏地转身,目光在他翘起的唇上多停留几息。
“哪来的麝香?”她口吻越发平静,“许是殿下自己身上的香囊味传到了我这屋子,您一时闻错了。”
裴时钰将手中那碗避子药放在桌上——他今日格外的好说话,几乎沈青羽说什么,他都点头。
他道:“沈少卿说闻错了,那一定是本王闻错。本王这愚钝的鼻子真是该打。来,沈大人,先喝药——”
他说着,端起那碗不知名的浓黑药汁,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沈青羽唇边。
他的丹凤眸中盛着情真意切的关心,好像捧着珍贵的礼物:“趁热喝,凉了便苦了。”
沈青羽没有张嘴,只是抬手,推开了碗:“下官体弱,家母在世时曾嘱咐我,不要喝外人配的药。”
“沈少卿这是怕我下毒?”裴时钰笑得很温柔,“我怎舍得?”
沈青羽道:“下官习惯了,殿下见谅。”
两次三番地被拒绝,裴时钰却一点不生气。
他放下药碗,笑笑:“也是,沈大人这样的身份,的确该谨慎一些。”
他说得语焉不详,是故意留个钩子供沈青羽发问。
她却什么都没问,沉静的目光落在药汁上。
裴时钰等到片刻,没有等到想听的回应,便轻轻抚着衣袖上的褶皱说:“沈大人喝也好,不喝也罢,本王的心已经尽到了,不过我真心劝一句,你的‘皮肉伤’耽搁不得,以免出人命大事,还是赶紧把药服下。”
撂了这么暗藏深意的叮咛后,他施施然离开,水青色的衣摆从地面擦过,像一只招摇而过的花孔雀。
等房门阖上,沈青羽端起药碗,细细闻了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放下碗,走到塌边,在床上床下仔细搜寻一番,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那条裹胸,是跟着烂了的衣服一起被丢了出去,还是——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给我锁力竭了今年对意识流这么严格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