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个谁知道呢。”
提起这个,杨连山也很头疼,“一般来说,敢袭警抢枪的,大多都是想‘干票大的’,也就是抢银行,储蓄所或者厂里来存钱的会计,一口气抢个几万的,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按往常案件来看,抢银行这种犯罪,罪犯第一案通常是在本地动手,毕竟各方面都熟悉,好踩点也好逃跑。
部分抢了之后就会躲起来,少部分则进入逃亡状态,行为就会越来越疯狂,走一路抢一路。”
“可这枪自从丢了之后,粤省那边一直没有出现过踪迹,好像袭警抢枪的人自七九年后就消失了一样,直到三年后才突然在咱们这边冒出来。”
“目前民间枪支还是比较泛滥的,私下交易买卖枪支并不算难,警用枪因为有编号,容易被追踪,在黑市上反而非常难以出手,所以孟总认为这把枪还是袭警者在使用。”
听到这里,江夏微微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现在民间枪支数量是多的真吓人,但更可怕的是这还没到头呢,再等个几年,各地村民就会发现造枪比种地放羊来钱快多了,所以自行开办兵工厂,以至于出现了鼎鼎有名的化隆造,松桃造,北海造等知名品牌,用过的都说好。
话说造假/钞为什么还知道……奥,卖假/钞也得带把枪防身啊,那合理了。
杨连山还在继续说着之前的调查。
“虽然南方人往咱们北方来少,但也不是没有,除去正常情况外,最常见的暴利犯罪就是走私。尤其是电子产品,粤省离香江近,又有经济特区,电子产品价格低廉,过来最低能翻个三倍,有些热门货还能再翻个番。”
“所以孟总曾怀疑凶手原本可能是想抢银行,可羊城那边丢枪后戒备非常森严,凶手没有时机下手,又接触到了走私,于是改行干了这个,将东西运到泉城出手,因为分赃不均起了矛盾,这才杀了同伙或二道贩子,将其埋在丰山区郊外。”
“当时正好上面下了规定,孟总趁机把涉及两省走私和黑市全查了个遍,抓了不少走私团伙,还意外破了几个抢劫案,可一个个的全审完了,都说没见过粤省来的,本地也没有失踪的二道贩子,于是调查到这里就又断了。”
“走私也给排除了啊……”
江夏微微沉吟了片刻,将注意力放在了尸体上。
“这个无名尸长得高吗?当时埋尸的坑挖的深不深?”
杨连山道:“尸体身高1米72,至于坑是75厘米深,不算浅。”
江夏下意识关注起了坑:“这么大坑……看起来凶手对丰山区郊外很熟悉。”
远抛近埋这四个字虽然简单,却是无数同行切身行动总结出来的经验,毕竟已经熟悉埋尸的小伙伴都知道,挖坑这个活真的是既费时又废人,不清楚周围环境的根本干不出来这事,还不如把尸体脸划烂,绑个大石头扔河里来得更快呢!
而确定这点后,江夏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有点奇怪,粤省人面貌口音和本地差距那么大,如果这个凶手真在本地定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周围人印象肯定深刻,应该很好找到,排查时也没有发现吗?”
“唉。”
杨连山不由得叹了口气:“找过,子弹送检结果一出孟总就派人重新摸排了,但排查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嫌犯,连来过一阵又走了的粤省人都没有。”
没有吗?
江夏微微拧眉。
省厅工作应该不会出现错漏,如果这样的排查都没有找到人,那她可就要怀疑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凶手很有可能不是粤省人,而是本地人。
只有如此,人才会那么难找,对方也知道哪里适合埋尸。
但这还是没法说清楚枪怎么来的。
唔,那么大坑,一个人挖还是太慢了,大概率是两人动手,像是有个团伙,枪……或许是团伙中有人去粤省,和羊城人相识,被对方转赠或购买了这把手枪,或者是被人转卖过来的。
无论是去粤省还是买枪,都需要钱,江夏立刻问道:“孟总有没有查周围突然有钱的人家?”
“这个一开始走访的时候就查了。”
杨连山微微摇头:“是有几个发家致富的,但都是投机倒把,没有更多异常。”
这到底是什么破案子啊!
江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想到一个方向就已经查一个,只能说不愧是省厅,人才济济啊,就是每个方向都没结果,这也太棘手了!
“这可真是处处都是死局。”
江夏无奈道:“但不管怎么说,人既然埋在这边,那凶手和死者肯定在丰山区,尤其是丰山郊区周围出现过,只是其失踪情况并不引人怀疑,所以当时没有被查出来,那复原出容貌,还是有概率找到他的。”
“是这么回事。”
杨连山微微颔首,十分好奇地问道:“现在数据有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做颅骨复原?”
这种新技术,别管成不成的,他必须得看啊,最好是学个三瓜俩枣的,以后说不定又有用不上的时候呢!
“明天就弄。”
江夏道:“孟总已经去找工具材料和人了,这些最快也得明天能到,正好今天晚上我再研究下数据。”
“那我再和孟总说一声,让人把东西直接送到这边来,至于数据……晚上我和你一块看吧。”
这毕竟是软组织相关的数据,作为解剖过不少尸体的法医,杨连山认为自己也有些经验可以用上,他边说,边拿起电话,正准备给孟总办公室打呢,又听江夏问道:
“对了杨老师,尸体挖掘后的毛发有没有保存下来?”
发型对面部的影响可不小,江夏必须知道死者的头发有多长,量有多少,这样才能复原得更像。
好消息是,头发由角蛋白构成,这玩意极难被微生物分解,属于肉都烂完了它还能在。
可惜现在没有DNA检验,尸体常保留信息更全的骨骼,一般不会保留头发,或者只保留少量一部分用于检验。
希望情况不要太糟,好歹留点让我知道长度啊。
“保存着呢,就在殡仪馆。”
杨连山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有摁下去,他有些懊恼道:“你不说我还都忘了,这个我让小何去取,唔……哎,我怎么把它漏了,还可以量量头发重量,确认下死者是不是秃顶啊!”
他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又想起来自己接手二次尸检时,已经是煮完的骨头,现场也被暴雨冲过,不由得有些无奈。
这哪怕当时想到了,也没办法量啊。
“死者毛发已经开始脱落,挖出来时头皮上的毛发就不多了,煮完又少了一部分,剩在土里的也没有采集全,头发重量肯定不准,你要用的话,得自己酌情再加一加。”
“有就行。”
江夏松了口气:“我没事了,就先回办公室了。”
“嗯。”
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江夏还在想着这个案子,一个疑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丰山区位置其实非常偏,距离市中心的天桥区能有个二三十公里,往来得靠公交车,而且经济也不好,凶手和死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猜不出来啊……
算了,还是先算数据吧。
*
第二天。
“来,这两包石膏先放这里。”
法医室里,秦支指挥着手下干将相关工具送了进来。
两个模具厂的熟练工人站在门外,十分局促地用手攥着衣角,又透过门看见里面放在桌上的骷髅头,那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自己,瞬间吓得收回了眼神。
“这颅骨看着是吓人了点。”
看不需要自己继续指挥,秦支主动走到这两个翻模工人面前,他一人递了一支烟,很和气地说道:
“这头主人也是个苦命人,人死了,到现在凶手还没抓住呢,今天请两位师傅过来,也是想尽快抓到凶手,我再问问,你们说的那个硅胶翻模,精度怎么样,不会出现变形,丢失细节吧?这个差上一两毫米就非常严重了。”
见指挥人干活的领导给他们敬烟,两个工人都还算淡定,年长的那个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拍拍胸部保证道:
“公安同志你放心,我们厂干的就是人像翻模,还是出口赚外汇的呢,那什么大卫,维纳斯,贝多芬都有,连头发丝都能给你翻出来,一点都不会出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
场地收拾好,两人熟练地上前,虽然人还是有点个怵,但动作没有任何含糊,在一大一小两个警察说可以封住眼眶等孔洞后,他们硬着头皮封上了颅骨的所有孔洞,随后将其正着埋在了油泥内,露出上半张‘脸’。
“公安同志,这个硅胶啊,延伸性越好,越容易翻出来的,也就更容易变形,毕竟头这么大,石膏倒进去它就往下坠,就算外边再有石膏支撑也不行,而延伸性差的话,它就翻不动,就只能一半一半的翻,到时候两块合一起注石膏。”
年长的那个老师傅边做边解释着,他手上动作不停,很快给这张脸抹了一层薄薄的凡士林,又道:
“就是这样弄,两边会有个合模线,要是你们嫌弃,那用砂纸打磨掉就行。”
说话间,另一个年轻师傅拿着一小盆粉色的黏稠硅胶道:“老周,硅胶调好了。”
“侧边有合模线没事,不影响定位。”
江夏边学边问:“师傅这个硅胶用的你哪个牌子?加的什么料,比例是多少?”
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恰好有人像翻模厂,找得到这样的师傅,她还是多问问,下次自己就能上了。
“618硅橡胶,泸上新亚的,加的是固化剂。”
老师傅解释道:“不加硅胶就不干,加了半个小时表面就能凝固,急用的话,六个小时就能脱模,但这样模具容易变形,最好等够十二个小时脱模,然后再晾六个小时后用。”
“硅胶干得慢,也没啥好法,不过翻石膏快,这个是特种石膏,速干还硬,二十分钟就能凝固脱模,再晾一个小时,那是真邦邦硬,你拿锤子砸都不一定砸得烂!”
杨连山的学生小何在旁边拿着本子唰唰地记着,而江夏边记边算时间。
这就算是赶工,也得等明天下午才能拿到石膏像了。
不过现在质量最重要,慢点就慢点吧。
说话间,老师傅拿着工具开始往颅骨面部刷起来硅胶,一点一点地刷,沟沟坎坎全都刷上,十分细致。
看这情况还得持续很长时间,江夏就先回专案组办公室继续拆指纹,而杨连山则直接让人把学生作业,啊不,尸检报告拿过来,边看边检查。
硅胶虽然黏稠,但也有一定的流动性,高处的硅胶很容易慢慢流到低洼处,老师傅不厌其烦地补胶,直到硅胶开始凝固,这才停了手。
干透,脱模,翻另一半,再给硅胶外面做个用来支撑的石膏外壳,等第二天下午四点多,江夏和杨连山总算见到了第一个翻出来的石膏颅骨。
它通体雪白,眼眶,鼻孔,嘴部乃至耳门仿佛骨骼融为一体,细节十分清晰,连臼齿的凹陷都翻了出来,用精度0.01的游标卡尺测量,确定额骨弧度,颧骨转折,鼻骨轮廓乃至下颌线条基本一致,误差在±0.8之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很好用了啊!
江夏立刻定起点位。
她昨天和杨法医商量过怎么增加皮肤,试过后发现不能直接往上加黏土,那样厚度还是很难掌握,比较好的办法还是先往上定点,最后想出的办法是用石膏捏出此处皮肤厚度的小圆柱,再调点石膏粘上去。
有这个小圆柱做标尺,那加上去的土就有数了,盖住了那肯定厚,没盖住就少,露一个小白点就没错了。
怕他们不够用,两位师傅一口气翻了十多个颅骨,这才停了下来。
“真是谢谢两位师傅了,这你们收着。”
秦支一人递上一个红包,里面钱不多,就两天工费,用红封装着,算去个晦气,下次找人更容易不说,人家肯定更上心。
一看领着正常工资过来干活还有红包拿,俩师傅瞬间开心了,连翻的是死人颅骨也不怕了,年龄小些的那个更是十分耿直道:“领导您也太客气了,下次还有翻死人头的您再来找我啊,我肯定给您弄得漂漂亮亮的!”
“你这说啥呢!”老师傅立刻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死人是啥好事儿?肯定是别有最好啊,不过领导要真有了,您再找我们就行。”
“好说好说。”
送走这两人,秦支转过身,看着已经在颅骨上黏贴了数个小细短柱,便主动过来问道:“江老师这是已经开始做了?”
“先定个点位,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开始做。”
江夏边摁着石膏柱边问道:“对了,泥塑老师什么时候过来?”
“就是明天,一早就来。”
秦支道:“泥塑有些冷门,目前会的人都是传统匠人,做关云长和十八罗汉这些古典人物那叫一个熟,弄真人就有点悬了,幸好做铜像还需要先制作泥像再翻模,所以最后从工艺学校找到一位做铜像的教授,听说对方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师从南张北刘的刘大师,技术很是高超。”
那怪不得来这么晚呢,这样的人才同样很忙,也不容易挤出来时间。
有对方一同制作,那错误率肯定会小很多。
*
曾嘉海来省厅的时候,心里十分好奇。
他中西方技艺都有学习,不过是以西方为主,而这必须得了解人体肌肉以及相关解剖知识,也就是和法医沾点边,早些年还真听说过颅骨复原,不过当时只当做个奇谈,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两天居然会收到公安邀请做这个。
搞艺术的,谁不想挑战一下自己,做点新奇的东西?这要是能复原出来,说出去也面上有光啊!
抱着这可不能错过的想法,曾嘉海推掉了手头的部分事务,努力腾出时间,带上工具赶了过来。
“欢迎曾教授你过来协助我们警方啊!”
杨连山热情地和曾嘉海握起了手,摇晃完毕后,他转过身,指着身后桌上的一排颅骨道:
“这两天我们把死者颅骨用石膏翻了出来,这样既能时刻对照着原版,也不用损伤到颅骨。
就是这个制作得根据点位数据来,最好在制作时先定好点,我们现在用的方法就是先制作合适尺寸的石膏柱,粘贴在石膏颅骨上,以保证不会出错,我们希望曾教授您也用这个法子,毕竟这样也更精准着。
此外就是这份数据,我和江同志推算完了大部分,但有几个小点还有些异议,暂时没法确定。”
江夏拿着原稿道:“是这样的曾教授,目前收集到的数据不是很全,部分也不适配,而且目前这方面又是一片空白,五官都得根据颅骨位置自行推算,死者年龄也影响面部皮肤变化……不过这个是小问题,您肯定不会觉着难。”
咦?
曾嘉海看向江夏,心里颇为惊讶。
这干警看着是真年轻,他刚才还以为是杨法医的学生,又或者拉来干活的新人呢,可听杨法医的意思,都是一个水平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心有不解,便扭过头,对着杨法医问道:“这位是?”
杨连山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江夏同志,是本次积案攻坚的特邀人员,在痕检和画像领域水准都非常高,也很精通解剖学,所以一起和我商议怎么复原人像。”
“哦。”
听江夏刚才说得足够专业,杨法医又做了保了,曾嘉海就清楚对方水准不算差,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痕检会画像,但他还是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数据上,彻底忽视了脑海中想要涌上来的想法。
“综合数据和原数据都给我看看吧。”
“给。”
江夏将手稿递了过去。
曾嘉海坐了下来,仔细翻阅。
像他们这样雕刻师,虽然骨骼和肌肉都会学,但真正费大力气研究的还是肌肉。
毕竟哪怕骨头是基础,能决定人像的基本形态比例和结构,但真正外在表现的还是靠肌肉,它决定人像的外观,表情和动态感,而这个才是人像神态像不像,有没有情感的关键。
当然,这不代表曾嘉海对骨骼所知不多了,相反,他很清楚颅骨情况对面容的影响。
就拿嘴部来说吧,它很受牙齿的影响,一般嘴唇宽度和上下齿槽突的宽度一致,而如果是上牙包下牙,那面部就正常,下包上则是地包天,齿槽突则会下唇外翻……
心里梳理着这些关键,大致翻完的曾嘉海抬头道:“我看还行,可以试试,能有个五六成把握吧。”
他说得比较保守。
从零开始的技术,谁敢拍胸脯保证绝对能行呢?杨连山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道:
“曾教授你尽力就好,有个五成,那也够我们警方用了。”
“行。”
曾嘉海点了点头:“那我就开始吧。”
说着,他打开带过来的工具箱,拿出常用的几个雕塑刀和刮刀,又从旁边取过来一块黏土,正准备揉上几下醒醒土,就看见刚才那个叫江夏的年轻干警也径直走到另一边,从桌上已经揉好的黏土中取下一块,贴在满是小圆柱的颅骨上。
曾嘉海揉泥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不止请他一个人来复原这事儿他能理解,毕竟公安也担心能不能行,两个人互相对照着来也说得过去,可那好歹也得请个教授,再不济也得是民间知名泥塑匠人吧,让痕检过来干这个算什么?
就算会画画懂骨骼肌肉,那也不代表手上有功夫,能捏出来人脸啊!
真当他这三十年是白练的?
不会是赶鸭子上架,或者想自学吧?
有可能。
年轻人都想多会点本事好往上升,这颅骨复原新奇又极难的,一旦掌握,以后说不定能当个专家呢。
没啥可奇怪的。
这么想着,曾嘉海低下头专心揉起泥。
这公安备的黏土手感还不错,像是高密的黄泥,细腻不滑有韧性,最适合做面部和手指这样的精细部位了。
揉开黏土,曾嘉海准备给颅骨定点,按照数据和自身经验在这些位置标注厚度,可一抬头,赫然看见江夏从下颌开始,在颅骨上盖了四分之一的泥。
她连工具都没用,直接用手去推、抹,轻松几下,一个完整的宽下巴和半边嘴唇就出来了。
嗯???!
曾嘉海愣了一下。
不是,这干警还真会啊?
就这一手,感觉至少得有个二十年的功底,她难不成是打娘胎里开始练的?
还有这手法……怎么看起来感觉那么像民间制作佛像技法呢,哎没错,她刚才差点就给推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