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夏惊讶地望了过去。
这几天曾教授没提,她就以为对方放弃拉她转行的打算了,没想到还没死心呢?
废话,这样的苗子,不,在写实头像雕塑上已经完全不逊色于他的年轻人,谁看见了能放弃?
他这几天忍得可辛苦了,尤其是商议时五官形态与细节确定对方功底是真的深厚,这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不再试试,那真会抱憾终生的!
可还没等到江夏的回复,孟铁峰就扯动嘴角,露出笑容,拿着画像就上前哥俩好地推着曾教授的肩膀就往外走,嘴上还客套着:
“曾教授你不是还有事急着忙嘛,就赶紧早点回去吧,正好我顺路,就送送你,这回你也算帮我们厅里大忙了……”
“等等,我不急!”
曾教授力气哪比得过孟铁峰,人直接就被推着往外走,想站都站不住脚,他努力扭回头,喊道:
“我给你桌上留联系方式了,想学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啊!”
一听这话,孟铁峰拉人的速度就更快了。
这教授损招也太多了,还提前留电话……早知道他来的时候就看眼桌面了!
孟铁峰很是热情地拉走了曾教授,彻底将对方送出了大门外,特地看着对方上了三轮车,被干警送走才放了心。
而在楼上,杨法医与两人擦肩而过,他情商非常在线地没有多嘴,目不斜视地走进法医室,这才笑着调侃道:“江夏,我刚才好像听见曾教授又问你转不转艺术了?他可是给徐将军和陈将军做过雕像的,你真不考虑考虑?”
“杨老师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江夏摇了摇头:“这方面我是有兴趣,可那是爱好,真成职业半年都干不了,想从无到有地创作个好作品可不是件易事,我才不想费那心力呢。”
“那孟总也是白担心了,我刚才看见他都把人送到楼下了呢。”
杨法医特地在‘送’这个字上加重了读音,他脸上带着笑,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两个泥塑头像,笑容不由得更深了些。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过来说个事儿,之前你和曾教授讨论的内容小周是都记下来了,但那个没办法当操作手册用,你看看能不能参照着记录重新写一份颅骨复原的思路和操作要点出来?”
“我正想这个呢。”
江夏赞同道:“趁现在思路清晰,赶紧把怎么通过颅骨点位确定五官大小和形态写出来,省得过上一段时间就忘了。”
“还可以投个稿。”
杨法医又道:“咱们这应该是国内第一例颅骨复原技术,还是完整的复原,对各地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不止呢,说不定还能再给兰专家那边再拉点经费!”
江夏微微颔首:“就是这些得等找到死者后再说了。”
虽然她对自己做的复原头像很有把握,但外人不一定信啊,总得找到死者比对下才能确认成功。
现在就希望死者有拍照片的好习惯了。
旁人证实终究差一点啊。
“也是。”
杨法医微微颔首,他又看了眼那两个五官基本一致,神态却各有不同的泥像,脑海中就浮现出什么叫手完全不听使唤。
明明他都想出来嘴唇是什么样了啊,怎么就修不出来呢!
可惜了,这技能对综合要求太高,法医人类学,解剖学和美术雕塑学都得会,而且水平低了还不行,必须足够高,这注定即便放长时间,能掌握它的人仍不会太多,只能作为和DNA检测那样需要斟酌使用的技术。
希望未来科技进步后,能更好解决这个缺点吧。
*
这次江夏写起来就快多了。
她翻看着史官小周记的商议内容,重新理清思路,花了一天的时间写了份颅骨复原的流程,并花费大量笔墨写了如何从骨骼点位确定五官形态,以及华东北地区常见的五官模样。
怕语言描述不清,她还直接手绘了大量的简笔图,后来想着年龄对面貌的影响也不小,也给写了上去,并画了大量的配图。
于是这份操作流程越写越长,整整写了三天才写完。
现在积案攻坚专案组已经开始减员,周德明是最早被召唤走的,之后就是郭国强。
前者临走前共计破了两个积案,按照以往,这成绩足够让人乐呵好几天,可惜看黑板上某个年轻同志的破案总数已经达到十三,自己连对方零头都没达到,这开心就瞬间少了一大半。
比不过啊!
而郭国强就机智多了,他已经不看黑板了。
三个积案呢,算是他这些年下来破案数最多的一次了,这说出去……算了还是别说了。
身体累,心更累。
这两位专家一走,剩下的专家虽然没走,但也都放慢了节奏,并开始陆续休假。
没办法,都连续工作两周了,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必须得休息。
江夏更是如此。
她从积案攻坚开始到写完复原流程与细节都快三个星期了!
休息了一天,江夏又给陆逸行写了封信。
办案需要保密,案子不能提,这次她就写了些泉城的美食,以及在省厅听到的,见到的各种前沿技术,抱怨怎么等了这么久都没见他回信,勒令他必须送封家信来,最后又顺手在信边画了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鸟。
看着小鸟,江夏托着下巴数起时间。
她也问过了,积案攻坚专家在的时间顶多也就是持续一个月,照这么算,自己应该能在十月十五回家?
有点可能,但江夏总觉着希望不大。
最近孟总队长一直在探她口风,感觉想把她一直扣这里似的…
嗯不行不行。
江夏甩了甩头发,她还想回家呢!
毕竟来省厅也少不了出差,那这还不如在长宁舒坦呢,家里房子可是新分的,住起来可不要太舒服。
来省厅,这些可不好解决。
泉城也是居大不易啊。
就是什么时候回家还是个未知数。
这事急也没用,江夏将信纸装在信封里,黏好,又贴上邮票,让招待所人寄出去,就准备趁着休假出门逛逛。
临行前,江夏还很秦支打听了下复原出的无名尸体情况。
这已经过去四天了,可惜目前还在排查,没有收获。
倒不是没遇见看着像的,但人家还活着呢,属于干扰项,比有收获还要让人头疼。
当天就能比对上情况的终究少见,间隔上几天才找到的才正常,江夏也没急,反倒是孟总有点急于出结果,画像已经从丰山区发到市中心的天桥区了。
而秦支看江夏今天没穿警服,立马就意识到她想出去逛逛,便随手抓了个壮丁,让他作陪。
毕竟这年头的治安懂得都懂,扒手真的到处都是,抓都抓不过来,还是多个人更安全点。
巧了,这个被抓来的壮丁就是钱志斌,当初接他的那位。
而钱志斌在过来的路上,很严肃地思索了一个问题。
跟着师父去街道摸排和陪女同事逛街,到底哪个更轻松一点?
参考之前跟着老妈买东西的经历,他发现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以回答。
走到江夏面前时,钱志斌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他客气地主动说道:“江老师,我是本地人,天桥这区我都熟,您想去哪儿买点什么?”
虽然江夏在这里上了几年的学,但寒暑假回家,周日又在练画画看书,对泉城还真不熟,听对方这么说,她想了想,说道:
“别的东西我都不缺,主要是想要些平价又有本地特色的工艺品,最好能有点实用性质的,不能太浪费钱。”
“哦。”
钱志斌立马明白过来:“是送父母和同事吧?”
年轻人嘛,别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刚工作有钱了,都会忍不住想要大手大脚地花一下,钱志斌当年也不例外,但又怕花了父母不高兴,又得讲究点实用,他很理解地认真回想了下,开口道:
“江老师你说的这个地方啊,我们这天桥区还真有。”
“就我知道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西市场,那边有日用百货,这个您在长宁也能买得到,至于工艺品嘛,东西肯定好得没话说,什么真丝绸缎都有,就是价格高,一条丝巾敢要人两百多呢,咱们这点工资是真顶不住。”
“次一点的,就是药王阁那一片,那边都是个人摆的小摊儿,衣服,玩具,老物件,家里传的古玩字画瓷器之类什么都有,价格也实惠多了,仔细淘一淘的话,是真能淘点好东西出来。”
还有古玩字画瓷器?
那这江夏必须得去看看啊!
她立马拍板:“那行,咱们就去药王阁!”
两人坐上公交车,停停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药王阁。
时间已经入秋,气候正好,今天又是周日,这边来往的人群特别多,江夏一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的人已经融在了一起。
和长宁不同,这边人的服饰更鲜亮,有不少年轻姑娘穿着连衣长裙,颜色也颇为丰富,有橙红,天蓝和鹅黄这样的纯色系,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碎花,一些年轻男人也穿上了喇叭裤,看起来十分时髦。
地上摆摊的人同样差不多。
除去那些本就经营的个体户,这时候敢过来摆摊的,大部分胆子都不小,江夏一眼就看见路口边上的卖衣服男人的大花衬衫,就跟个花蝴蝶似的。
她带着人朝街口走了过去。
小摊上吆喝声越来越清晰,接二连三地传入耳中。
“喇叭裤!港岛最新款的喇叭裤,十六块钱一条!”
“古钱币,家传的古铜钱!商宋唐明清的都有啊,过来看看,便宜卖了!”
“法币,金圆券,关金券论斤卖了啊,有没有要的?”
“青花碗!漂亮的青花碗盘,小口的大口的带花的不带花的都有,便宜卖了!”
“香炉小罐茶杯笔筒——”
“旧书旧报纸自己挑啊……”
……
…
随着声音,江夏一个小摊一个小摊地望了过去。
这边都是小摊儿,摊主也随意,在地上铺了块麻布,上面就摆放着要买的东西,有古钱币,上面连铜锈都没有,字还是用简化楷书写着五子登科,招财进宝,早生贵子,福寿康宁等字。
江夏微微沉默。
这古钱币可真够古的。
不知道出炉时间能有一个月不?
旁边的摊子也是个卖古钱币的,这个一看倒是真的,形式正确,还有着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可惜是清朝乾隆和光绪年间的,存世太多,没有太多收藏价值。
比起来这个,江夏倒是想从旁边买个福寿康宁,毕竟不贵还寓意好。
但才刚来,哪有立马就买东西的?江夏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摊子卖的也是真品,还是钱呢,民国的法币和金圆券。
这俩都是经济崩溃时发行的,上面数值已经可以媲美天地银行,一个起步就是上百万,另一个还有上亿的。
再往前走,是正常卖碗的,各种青花瓷碗,香炉,竹编的花篮,以及刻字手串,无事牌,项链之类。
前面那些江夏还没兴趣,可看着手串,她倒是来了兴致。
给爸妈弄个手串不错,还可以加三个福寿康宁的‘古’钱币穿里面,老姐则是招财进宝,至于陆逸行嘛……项链也挺好,可惜没有一对的,再找找。
打定主意,江夏继续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她手上多了个木雕的笔筒,又多了几本连环画,以及一些纪念章,这些东西没多久就又转移到了钱志斌手上。
逛到一半,前面忽然骚动起来,江夏听着动静望过去,赫然看见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西装,十分正式,女方穿着一字肩中裙子,波浪式的金发披在肩上,手臂亲密地挽在男伴身上。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江夏有些惊讶:“这边还有外国人来?”
“有啊,这两年可多了。”
钱志斌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人,但他还是努力做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不是什么对外开放吗?咱们这边就有外国人来,说是要搞什么投资,奥对,我之前,还有那个少林寺火了过来学武术的,时不时就能听说呢。”
也是,好歹是省会城市嘛,这个时间偶尔出现一两个外国人也不奇怪。
江夏微微颔首。
那两个外国人很快走到竹编的小摊前,女人震惊地捂着嘴像是说了什么,一个翻译询问了两句,朝着他们比了个‘一’,然后男人就拿出了一张……外汇券。
一元面值的。
卖东西的老头当场就乐了,直接就给外国女人拿了两个小花篮。
外国女人十分惊喜地拿着花篮,面容十分开心。
这波属实是两方都觉得赚了。
两个外国人又站在了一个香炉摊前,开始新一轮的撒币。
江夏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咱们这边人都还认识外汇券啊?”
“当然认识,泉城有不少华侨或者亲戚在国外的呢,汇款都用外汇。”
见江夏不懂,钱志斌就显摆了起来:“这东西可值钱了,一元找人私下能兑个小两块呢,那俩篮子撑死卖五毛钱,这下直接翻了四倍,可不高兴吗?”
“倒腾外汇啊。”
钱志斌这么一说,江夏就明白过来了。
现在国家实行汇率双轨制,为了鼓励出口,降低了官方汇率,而外汇又极度稀缺,市场供不应求,中间就存在了极大的差价,套利起来利润极大。
不过这也不是想干就能干的,得有点港岛海外关系,以及亿点点胆量,毕竟这行为属于严重的犯罪,抓住就要重判。
“怪不得。”
江夏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观看外国猴,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发现前面摊子上居然摆了一堆青铜器。
都是些小件,有铜镜,熏灯,铲币,铃,铙,牌饰之类。
好家伙,这里还有卖这玩意儿的?
江夏这下是真来兴致了,她快步走了上去,蹲在摊位前拿起一个铲币仔细看了起来。
这东西外形酷似铲子,顶部有个圆形镂空,可以插木柄,下部是扁平的刃,有竖状条纹和‘安臧’二字铭文,一看就像是东周时期的空首布。
它边缘有着磨损,通体发黑,隐约还透着蓝锈斑痕,不懂的乍一看好像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可江夏都不用掂重量,一看颜色,就知道这东西绝对是新品,不过出生月份应该比前面的钱币更早些,不过肯定不满周岁,火气还没退干净呢!
这么想着,江夏又拿着铲币凑近鼻子,轻轻一闻,就隐约嗅到了一腐烂蔬菜和臭鸡蛋的味道。
果然是用氨水加硝酸铜做的旧,这技术还行,如果不是放在这里,那骗骗外行人还真说得过去。
看着手中的铲币,江夏的视线又移到摊位上那零零散散六七十件的其它青铜器上,看着同样的做旧痕迹,不由得陷入沉默。
不是,这批仿制青铜器从哪里冒出来的?谁没事干——
哦,认出来了。
看着其它形式的青铜器,江夏翻找着青铜器伪造的同行信息,飞快破了案。
找到了,这是同行,啊不,前辈啊。
这应该是洛阳青铜器造假第一村做的,带头的方大佬六三年就开始造假青铜器了,人家不仅自己造,还带领全村一起造——不是东叔那种,村里卖的都是工艺品,可从没当真青铜器卖啊!
当然倒卖文物的拿去骗人可就不归他们管了。
这人仿制技术极为高超,其中一个战绩就是。九十年代中期,沪上海关就在出境人员的行李中发现了大量的青铜器,随后邀请专家鉴定,认定极有可能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
没错,这位大佬造假技术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连专家都走了眼。
这批产品应该是村民练手的作品,质量太差,所以才分销到各地的低级古玩市场上售卖的。
谁都知道这玩意儿是假货,但保不齐就有人想要呢。
江夏放下铲币,拍拍手,正准备站起来,余光扫到角落的小铜镜。
它只有巴掌大,反着放,能让人看清楚后面的纹饰,钮座四周伸出对称的草叶与花瓣,上面还用小篆写着长相思,毋相忘,常富贵,乐未央十二个字的吉祥语,颜色是更深的暗灰色,隐约透点墨绿,还浮着一层土气。
汉代的铜镜啊,做旧做的跟真刚出土的一样,怎么混进来的?
这种高级货可不像是摊主能买到的啊。
江夏好奇地拿过来,入手一拿,就隐约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重量有点轻,没火气。
坏了,这更像真的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