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柳广利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他不是真的大领导,不仅没有养尊处优的生活,还经过几年劳改,好在这苦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让他有了一副好体格,不然这两三年也做不到天南海北的到处跑。
只是好体格和那群已经脱离人类范畴,肉身飞升的武警终究不能混为一谈,天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脑子一热,就毫不犹豫地从四米高的二楼窗户上跳下去的!
这个距离完全能摔死人。
但上天足够眷顾他。
摔在泥地里的柳广利不用缓气儿,人直接就爬了起来,他感觉脚好像有些歪,但活动一下就没事了,眼见巷子远处冒出几个人朝他奔了过来,柳广利是半点都不敢停,拔腿使出吃奶的劲就往前跑。
他最信任的手下周立伟也跳了下来,和他一起逃命。
什么都不用想了。
老金肯定已经被摁了,这么多条子他跑不掉的,鬼知道他们怎么盯上了他,可能是纪明达,不过更大可能是那几条线出了事儿,有人卖了他,但都不重要了,只要能逃走,就算这几年打拼下来的事业全都警察被端了也没事,躲一阵,他照样能东山再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还传来‘警察,停下,再跑开枪了’的厉喝,紧接着就是真的枪响,柳广利耳朵‘轰’的一响,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奔涌,周围的一切都在放慢。
他看见警察在开枪,枪口冒出硝烟,看见紧随在身边的周立伟扭头回击,更看见前方巷子口到现在还是空无一人。
活命的机会!
柳广利像疯牛一样喘着粗气,他思维从没有今天这么活跃过。
刚才的情况还历历在目,彼时他正站在屋内,听到喊声的老金前去开门,周立伟和纪明达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箱子,一前一后地往屋里走。
他上前正准备说两句客气话,没想到纪明达进门时习惯性左右瞧了一眼,忽然惊惶失措地喊起了有条子,这一喊他便警铃大作,果然,两个人影瞬间就朝纪明达扑了过去,其中一个人的脸他看得十分清楚,正是昨天入住在他隔壁的旅客!
而随着声响,左右房门迅速打开,从里面跑出好几个人来。试图往他屋里冲。
楼里有这么多人,楼外绝对也不少,完全就是天罗地网,估摸着就等着纪明达进来收网呢,再等上几分钟,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走,可惜啊,就差这几分钟,他们就被纪明达给发现了。
这就是命啊。
就这几秒,给了他跳窗逃跑的时机,尤其是楼外埋伏的条子为了避免暴露,都躲在十多米开外的视野盲区里,没办法立刻过来摁住他,就又给了他逃跑的时间。
还有这次,这群蠢货里里外外布置了这么多人,却把这个路口给落下了!
柳广利心脏猛烈撞击着肋骨,死亡的恐惧全化作狂喜,此刻他无比膨胀,只觉得老天时时刻刻都在眷顾着他,自己就是干大事的人,再遇到绝处也会有上一条生路!
他有大运在身,他绝对能逃走,能东山再起!
狂奔至尽头,柳广利步伐不停,他期待地转过弯,就看见这条路尽头有四个人,正躲在掩体后面。
柳广利心脏骤然一停。
他犹如置身于冰窟,瞬间感觉全身都变得极为冰冷,寒意如针般往肌肤扎,正以为要完了的时候,柳广利忽然看清对面是两男两女,还是一老三少。
一窝子老弱啊,那好说了。
老天爷还是帮他的啊!
柳广利心怦怦跳着,自信瞬间恢复了不少,他握紧手枪,向后拉套筒上膛,速度稍稍放缓地冲了上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拐角处距离他们所在的掩体距离大概有三四十米,不短,但也不算长,全力冲刺七秒左右就能到近前,这时间容不得人在由于,所以在看到人影的刹那,江夏就立刻上膛击锤,据枪瞄准胸口要害,不等对方举起来手,她就屏住呼吸,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江夏耳边响起了三声枪响。
没有血花,枪声过后,她瞄准的柳广利还往前冲了两步,只是那抬起一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枪也从手中滑脱。
他身后的周立伟正举着枪,但同样还没来得及射击,胳膊就中了一枪,手中的枪同样掉在了地上。
原本被火力压制着的干警瞬间一拥而上,将他们死死地摁压在了地上。
直至脸贴在地面,鼻子里吸了一层土,柳广利都还不信这是真的。
不对啊,老天不是一直都在帮他吗,怎么这次不帮了?他差一点就能跑出去了啊,对面那个小年轻怎么能打中他呢!
看着这两人被摁在地上,江夏这才放松下来,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发现手心已经全都是汗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发觉自己腿脚也在发软。
打的时候注意力全在要解决掉柳广利了,现在安全了,后怕劲儿一股脑地全涌上来了。
比起冷兵器,枪的杀伤力与不可控性还是太大了,幸好她反应更快,打中了,位置也偏得正好,而且队友支援的也到位。
江夏扭头看向另外三人。
王荣军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这几秒情况变化太快,他大脑还没有加载过来呢,一旁的张勇就更进步了些,见江夏拿着他的枪,就立刻拿过来了王荣军的枪,可惜紧张之下连拉了两次套筒才上好膛,瞄准更是一塌糊涂,击发后打的那一下根本不知道偏到了哪里,反正没碰到人,现在更是紧张到手抖。
倒是李红英一如既往的淡定,她不骄不躁的退出弹夹,娴熟地检查起膛室里还有没有子弹,仿佛刚才精准击中周立伟手臂对她来说就该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甚至她对自己的速度还有些不满意:
“果然是老喽,反应不如你们年轻人快了,差点就让后面那个开枪了。”
您老慢的话,我算啥啊?!
张勇喏喏地不敢说话。
他知道队里快退休的李姐厉害,连支队长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三十米外的移动目标都能精准打中手臂……这简直就是神枪手!
不过李姐年轻时就是捕俘手,经常抓罪犯又去郊外打狼打豺的,练出这本领也不奇怪,倒是江老师这么年轻的,怎么也打得那么准啊?
和人家一比,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废物。
“小王别发呆了,赶紧跟领导说头目柳广利和周立伟都已经被抓住了啊!”
催促一句,李红英收回枪,又扭过头笑着对着江夏道:
“没想到江老师不仅画像厉害,打枪也打这么准啊,直接就命中了肩膀,肯定是下了不少苦功夫吧?”
江夏沉默片刻,直言道:“呃,其实我刚才瞄准的是胸口。”
李红英一愣,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也厉害啊,运动目标本来就不好打,还又远又急的,能打中就说明水平不低,直接击中头目,你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提议道:“不过有时间的话,最好再多练练枪吧,运气也不是每次都有的。”
今天这情况还是有点惊险的,这两个新人完全指望不上,柳广利和周立伟又都举起了枪,她就算打得再准,打完一枪也得有个再瞄准的过程,而这几秒的空档会出现什么可不好说。
“我觉着也是。”
江夏心有戚戚然的点点头。
回去后必须把打枪给练出来!
不过再怎么说,危险终究都已经过去了,哪怕中间出了些许变故,结果还是非常完美的。
何勇涛和刑侦支队长小跑过来,确定无人员伤亡后,嘴角就有点合不拢了。
过来的正副局长俩面上也带着喜色,命人先给柳广利和周立伟包扎止血,赶紧送去医院手术,手术完就可以视情况进行审讯了。
而老金,纪明达和一起过来交易的兄弟,带回局里就可以开审了。
这波大丰收让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就连走路都带着风。
一回到市局,何勇涛就扑进了审讯室里开始审讯。
这两伙人中,柳广利这边牙关是真的紧,周立伟什么都不肯说,老金也表示自己黄土都埋半截脖子了,死也无所谓,什么都不愿意交代。
但另一伙儿的纪明达就没这么硬气了,在发现自己团伙已经被端了大半后,交代得那叫一个快,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甚至这人不仅把柳广利底细全倒腾出来,还爽快地把自己知道的另外两个盗墓团伙给卖了。
该抓的派人去抓,该审的还是得审,周立伟和老金没法突破,但何勇涛很快发现柳广利这人有点‘枭雄’的心态,还颇为信命的样子,于是便顺着对方,表示他的确有点运道,是个有本事的,没逃掉就是干这事损了太多阴德,所以才最后功亏一篑没逃掉。
又说这些罪累积起来可以确定是死刑,但不交代谁都不知道你这辈子干下多大的事业,问他就甘心就籍籍无名地被枪毙吗?
出于对身后名的追求,柳广利思索过后,痛痛快快地全交代了。
他本人不叫柳广利,而是林世安,泉城人,打小就想着出人头地,发大财,原本是在棉纺厂做销售员,后来爬到了副主任的位置,并从中发现了不少商机,当然,都是违规的,因为动作太大,就被上面给发现了。
鉴于他认错态度良好,积极退赃,厂里损失不是特别大,又不想家丑外扬,最后只给他安了个偷窃的罪名去劳改了三年。
而在劳改场里,林世安认识了很多有本事的朋友。
他发现倒卖文物比虚报损耗赚多了,出来后准备干这一行。
以前跑销售结识的人脉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林世安很轻松地就通过中间人找到了港岛的买家,但运输太危险了,他一开始是拉周立伟入伙,这人是个孝子,亲妈重病没钱治,他给了一大笔钱,将人笼络成了心腹。
后来他觉得两个人走火车来回跑不仅麻烦,来钱也慢,就又去拉拢了狱中认识的刘德贵,找到圈子里听说的假青铜器开始搞“灯下黑”。
但运输线是搞起来了,货又不够了,林世安又专门找了几个供货商。
可盗墓的又不知道墓下面有什么,什么都能挖上来,那些玉器宝石之类的可没法走青铜器的渠道,林世安只能又找了狱中结识的朋友,由他招募骡子,再搞一条运输线出来。
为了把钱牢牢握在手上,林世安特地用了定金加尾款,钱货分开拿取的方式,还顺带赚起了外汇的差价。
面对公安,林世安认为自己十分大方,毕竟这些都是他辛苦建起来的,但他愿意和这些人五五对半分成,可这些合伙的人却越来越不满足,觉着辛苦活都是他们干的,他就打几个电话,凭什么赚这么多?
而随着摊子越铺越大,林世安也有些顾不过来了,他只能把一些更核心的事务再交出去,结果罗志辉心就野了起来,想要自己招募人手挖墓,掌控货源,把他给踹开。
不过罗志辉没料到他小弟中有他的人,林世安知道后就带着周立伟过来杀鸡儆猴,并逼着他一起把人埋了,好作为把柄。
有过这次立威后,罗志辉,知晓内情的刘德贵,以及听到风声的其他人都乖顺了不少,也不再提单干和加钱了。
林世安的地下文物走私帝国就平稳地经营到了现在,直至突然被抓。
而这种杀人的手段,他不止用过一回。
五宗命案,总共六条人命,其中有两宗被警方发现,其他不是沉在水底,就是在土里,至今无人知晓。
知道审讯结果的江夏并不意外。
她之前隔着窗户看过这人,对方长相不仅不穷凶极恶,反而十分正派,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乍一看的确像个好人,但之前逃离围捕时凶气极盛,手上绝对不止一条人命。
玉器类运输线的人,合作的盗墓团伙,常交易几个港商,分账的账目,杀人埋尸的地点……林世安竹筒倒豆子般一一交代清楚,熬了通宵的何勇涛拿着传真机就一股脑儿全传送回了省厅。
*
省厅。
留在省厅的秦支还在努力追查那个未知头目。
泉城是省会城市,国营厂多,虽然是内陆地区,但他们拥有出海港口,在地理优势下,不少国营厂都有出口业务。
数量多,需要的时间也多,尤其是部分国营厂不太愿意配合,这更增加了诸位干警的调查难度。
好在连续数天的奋战下,随着大量干扰项排除,三个疑似未知头目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其中最可疑的就是前棉纺厂的销售科副主任,林世安。
这家伙是七二年升职,上任后是虚报损耗,搞外汇截留,还以次充好,四年下来硬是给自己整成了个‘万元户’,直至七六年客户拿着样品找上门来才爆了雷。
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林世安手段了得,从中斡旋,还是棉纺厂不想爆出这么大丑事,最后在林世安积极赔偿后,只给予了开除和起诉偷窃国家财产的处分,而非职务侵占。
后续走访中,干警发现,林世安蹲了三年牢出狱后就开始不知所踪,经常几个月不回家,似乎在进行投机倒把,有大量不明收入,但本市投机倒把的都不认识他,更奇怪的是,这家伙一年前突然要把父母妻儿带去南方,不过父母年纪大了,不想折腾,最后只带走了妻儿。
又是羊城。
看到这个地址,秦支心中升起一股预感,他感觉那个未知头目有极大可能就是林世安。
总算是找到他了!
秦支兴奋地敲开了孟铁锋办公室的门。
“嗯,好,好的,你们发过来吧。”
孟铁峰正在打电话,他挥手示意秦支等一等
收完尾,他挂断电话,抬头问道:“遇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我们查到那个未知头目了!”
秦支十分振奋地开口:“他很有可能就是原棉纺厂的销售科副主任林世安,我申请加派人手,对他进行追捕。”
看着手下兴奋的状态,孟铁锋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片刻,他开口道:
“你说得没错,这个未知头目就是林世安,不过不用追捕了。”
“嗯?”
秦支一愣,十分不解地问道:“最关键的人啊!为啥不用追捕了?”
“他已经被抓了。”
孟铁锋道:“江老师和何勇涛在汉兴市抓到的他。”
“啥?!人已经抓到了?”
秦支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八度。
这才过去几天?满打满算也就五天啊,他这边才刚确定人,她那边就把人给抓到了?
按往常情况,现在应该还在摸排盗墓贼啊,她怎么抓的头目?这速度也太离谱了!
“不用啥了,他们都已经审讯完了。”
孟铁锋面上十分镇定,可拿钢笔的手却一直在打滑,他催促道:“你现在赶紧去传真室等着,他们正要把关键口供传送过来呢,从玉器运输线到出售的港商再到账目放在哪里全都有,赶紧接收过来好下发抓捕任务。”
秦支是恍恍惚惚飘到了传真室。
真就没有什么时间加速器之类的玩意儿吗,他怎么感觉两边时间流速完全不一样呢?中间的步骤呢?直接就全跳过去了?
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常规破案节奏啊!
盯着巨大机器源源不断吐出的纸张,秦支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错过的也太多了。早知道当时就主动请缨过去了,不过……错过也就错过吧,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他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