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夏忽然有种开挂的即视感。
指纹这东西就一厘米大,又是隐形的,放在房间里简直堪比全图扫雷,问题是那好歹还有规则,可以通过计算点格子,而指纹嘛……
目前痕检只能通过粉末,熏显,化学药剂等手段令其显形,根据常规经验在有价值的物品上进行提取,普通痕检会找凶器,门把手,窗框这种大概率会出现的地方,而更高水平的痕检能通过现场情况再确认一部分可能出现区域,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没法把整个房间都找一遍的。
那就不是找指纹,是破坏现场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很难保证绝对没有疏漏,再加上一些不专业的现勘在寻找指纹时还有可能造成二次污染与破坏,很容易出现明明现场遗留了罪犯指纹,却永久没有提取的情况。
而现在,只需要一拉窗帘,打开灯光一照,整个房间每一处都会被灯光照射,不用担心遗漏,也不用担心现勘走动触碰带来的破坏,那些隐形的指纹自己就亮起来了!
技术的便利性啊。
“跟你之前说的一样,这蓝光灯照指纹最清晰了,就是时间上有限制,三天内最清晰,超过五天,指纹残留物挥发分解,反光效果就会逐渐变差,看着十分暗沉,需要仔细辨别才能找到。”
陆逸行将瓷砖,瓦片,红砖,几张纸一一摆放在实验室的桌上,边摆边道:
“不过水分完全蒸发后,残留物挥发的速度会越来越慢,逐渐趋于稳定,虽然反光微弱,但依旧能辨认,甚至数年前的指纹也能显现出来,你看,这页纸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了,一照上面的旧指纹还是能看见。”
说话间,陆逸行将一张纸轻轻推到江夏面前。
这是张申请报销的单子,上面贴着发票,时间是七八年四月份的,灯光照射下,整张纸刷的浮现出十几个指纹,有在边角叠在一起的,还有摁在中心的,亮度深浅不一,最亮的跟正迎着光的反光条一样,浅的则颇为黯淡,就像黑夜中微小的星星,隐隐约约的在那里亮着,
可星星可只有一个点,一张纸上的指纹倒是挺明显,耐下心,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能有这样的效果已经很好了。”
看着这张申请单,江夏道:“任何痕迹在留下后都会逐渐分解,指纹也不例外,就算不照灯,正常提取也要面临这种难题,只要能照出来一点就够用了,这样不用接触就能找到指纹,不管是照相留存还是提取,都会比以前更容易。”
“这倒是。”
陆逸行很赞同的点点头,他有些自豪的看了一眼蓝光灯,又道:“除了指纹,我发现它对血迹也有很好的显形效果,还能看见唾液,李痕检说这个可以用来辅助寻找那些不明显齿痕,此外还能……照射出精斑。”
说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快速转移起话题:
“蓝光照射发光的原理主要是和核黄素和腺嘌呤二核苷酸反应,这两种物质天然具有荧光特性,而指纹,唾液,精斑,甚至是尿液都含有这两种物质,可惜它们怕光又怕碱,一旦遇到,都会飞快分解。
我计算过,如果房间内一直有阳光照射,那超过两个月,就有可能什么都照不出来了,甚至具体时间会更短。”
说到这里,陆逸行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些许遗憾。
这盏蓝光灯的效果好是好,但使用范围也是真受限,必须有电,野外不配备移动电源的话根本没法用,还得在室内,对案发时间要求也高,而且除了指纹,牙印对破案帮助较大外,照射后才能显现出血痕和精斑似乎并无多少用处。
总感觉这灯有一点鸡肋,要是更灵敏些,时间能再长一点,能达到半年以上就更好了。
“你想什么呢?这个时间已经很有用了!”
察觉到陆逸行想法的江夏抬起手,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嘣。
“室内凶案可比室外多多了,何况只要不处理尸体,一到三天就会开始有腐臭,一周内周围邻居就会报警,这完全在蓝光灯的最佳使用时间内,能发挥最大作用了!”
虽是这么说,可江夏也理解对方的心态。
别管是什么水平,只要是设计师,那都会追求更加完美的作品,而当设计师发现自己制作的东西有明显不足后,肯定会觉得非常别扭,注意力全在缺陷上,一直盯着它,反而无法正视自己制作的物品其实已经非常优秀了。
这个心态也好也坏,它能督促设计师不断完善作品,直至达到最优,但说出来很容易让外人觉得他在凡尔赛。
没错,江夏就觉着他在凡尔赛。
半路转行,两个多月做出来的第一版成品,能有这个效果已经很离谱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提取指纹还需要根据不同材质上粉末或者用烟熏和化学浸染呢,你不要想着一个灯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嘛,适用性足够广泛就够了。”
江夏又道:“而且照不出来也不是灯的问题,是痕迹本身会随着时间消散,想改进也改不了,就这样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成本,造一个得多少钱?”
“咳。”
陆逸行也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只关注时间的老毛病,他轻咳一声,将注意力扭转过来,说道:
“不便宜,不算之前实验投入,单这一套加起来就得八九十,主要是密封管密封要求高,废品率居高不下,光管用的也是特种透光玻璃,单个购买价格很难压下来,不过大批量生产的话,成本应该会低不少,能控制在……五十左右?”
“做不到。”
江夏摇了摇头:“这东西顶多下发到县级,可咱们整个省才一百多个县,算上市分局之类,撑死也就一百五十台的需求量,太少了,达不到压低成本的数量。”
除非公安部准备给各省配发,再加上储备和损耗,数量差不多能达到四千左右,才能通过数量压低成本。
就是这已经不是她能考虑的了,得请陈老往上协商。
不过江夏也不在意这个,反正成品已经做出来了,单个产品价格也不是太离谱,足够陈老将其一把抓住,和她一起带到省厅炼化了。
安排也好说,市局没有警用公安装备研究的机构,但省厅可是有的啊,就是公安科研所,和她不是一个部门,以后也不用担心升职上的问题。
毕竟现在虽然公务员法还没有颁布,但体制早就开始警惕‘近亲繁殖’了,有夫妻和直系血缘关系的,是不能在同一机关受同一个领导管辖,又或者有上下级领导关系的,有就要回避,要调到更远,或者更清闲的部门。
这样正好,既不影响事业,也不影响感情。
“不急,咱们还是先收集数据吧,等测试好了,我给省厅技术科的陈处长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么想着,江夏走到灯前,伸手关上了灯,她转过身,看着陆逸行,下巴微微扬起:“公务说完了,我们来说点私事,你信里写要给我个惊喜,不会就是它吧?”
闻言,陆逸行转身看向江夏。
思念许久的姑娘终于回来了,可离开了那么久,乍一见,丝丝缕缕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不提研究成果,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他感觉心脏在跳。
幽蓝色的纱消失了,可窗帘仍被拉着,阳光将其染成金色,努力从层层叠叠的帷幔中渗进来,屋内如同在傍晚,整个房间昏昏暗暗的,没有影子,物体的轮廓逐渐模糊,连那点陌生的边界也消失了。
一切如常。
“当然不是。”
他扬起嘴角,笑着开口道:“你闭上眼睛。”
还玩这个呢?
“好啊。”
江夏嘴角上扬,她答应着,目光轻轻斜描了下纸袋,闭上了双眼。
这里就是实验室,没事把测试品全拿回办公室干什么?那边又用不着,还专门跑回去拿一趟,要拿的是它嘛,果然回来时还多拿了个纸袋,还用篮筐遮着,那能遮得住吗,哼,她都不想拆穿。
所以准备的小惊喜会是什么?
纸袋承重有限,应该不是太沉重的东西……是糕点?明信片?还是什么工艺品?
江夏胡乱想着,双眼看不见下,其它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她听见纸袋被打开,有什么东西从中拿了出来,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在还没猜到前,一道极轻的风刮过,紧接着,有个轻柔绵软的物体忽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江夏睁开了眼。
她颈间多了条围巾。
是颜色很正的红色,和以往腈纶混纺毛线织出的围巾不同,它完全没有扎扎的感觉,触感柔软细腻的出奇,像是被云朵包裹,而且戴上就觉着暖暖的,不用说就知道保暖性极强。
这应该是最好的山羊绒毛线,价格死贵还一直缺货,他从哪儿弄到的?
“前一阵我看日历快到秋分了,一入秋天就一天比一天冷,就想着给你准备些御寒的东西。”
陆逸行调整着围巾,他低着头,眼睛弯着,瞳中映出江夏的模样,“正好之前去南边买密封管,那边有接待外国人的友谊商店,就从里面买到了这个。”
说着,他微微停顿,问道:“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
前世江夏坚定拥抱高级灰服装,但现在黑白蓝灰看多了,就喜欢这种鲜亮张扬的颜色,又实用又好看的,太合她心意了!
看着她摸着羊毛围巾,雀跃开心的模样,陆逸行忽然升起一股冲动,他喉咙微滚,声音多了几分低沉:
“江夏。”
“嗯?”
一只手伸了过来,动作很温柔,却很坚定地按在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皂香与发香环绕在身边,暖意从身前传来,许久,陆逸行低声道:
“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
江夏也伸手抱住了他,熟悉的感觉令人异常舒适,她抱了一会儿,没忍住,又伸手戳了戳对方胸口,嗔怒道:
“还想我,你写信谁都写,就不写自己,还不写我!”
陆逸行微微沉默,耳尖逐渐染上红色。
他压低声音,“那我以后写很多给你。”
“这还差不多。”
江夏满意的重新伸手抱住他,把头贴了上去。
她加班加到都忘了已经入秋了,哪还记得要准备入秋的东西,没想到他早就想着,还给自己准备好了。
不愧是贴心的男妈妈!
这围巾可真暖和啊。
抱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总算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咳咳,还在上班呢,得注意形象,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等下班再聚。
“咳。”
江夏轻咳一声,转身从布包中拿出个盒子,开口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喏,这是我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会是什么?
陆逸行惊讶的接过来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件瓷器。
它通体纯白,宛如美玉,外观看上去像是几块摞起来的巨石,不过巨石顶部是掏空的,内里十分平整,光滑,和笔筒一样。
不过更关键的是在旁边,巨石旁边还生长着一株桃树,它开着满树的桃花,树下起伏的老树根上,一只白兔紧紧地靠在趴下的白犬身边,大量的桃花花瓣飘落在地上,还有几片就落在它们身上。
陆逸行很快注意到那两只动物。
“这是……生肖?白犬是我,白兔是你?”
他不可思议道:“这也漂亮了,你居然还会捏瓷器?”
“嗯呐。”
自己作品上的心思被对方瞬间发现,江夏不由得开心不少,她笑着道:“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瓷器易碎,陆逸行不敢久拿在手里,他小心放在桌子中央,心里既高兴江夏对自己的爱意,又升起几分心疼。
这么精致的作品,制作起来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呢,她在省厅本来又忙,怕是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拿来做它了,这对身体压力也太大了!
“这么精致,肯定费了很多时间吧。”
陆逸行看向江夏,十分认真道:“这样的礼物我有一件就很开心了,比起它,我更高兴你身体健健康康的,以后不要这么劳累地准备礼物,好吗?”
哎?
江夏一怔。
她做完这件礼物后,一直觉着陆逸行大概率会怀疑这么精致的瓷器不是她做的呢,还在想要不要再给他捏个看看,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怀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做这个累不累?
完了,她真要栽了。
更喜欢了啊。
江夏笑着道:“放心啦,我这个就做了三天,还是在案子都结了之后做的,没有影响身体的。”
实际上是一天,那作坊主看她捏的速度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底是哪个大师的学生,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但说一天太吓人了,还是三天吧。
“这可是瓷器,需要烧的,我是专门去的作坊,在房间里可搞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警察加起班来有多严重,下了班人都迷糊了,哪还有精力搞这个。”
陆逸行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连会做这个……这桃树和生肖简直和真的一样。”
“以前稍微练过泥塑,但一直没有用上,正巧这次有个案子用上了,又和厅里请来的泥塑教授学了不少技巧,你不知道,那位可是给开国将军做过铜像的,技术是真厉害。”
江夏简短的将通过颅骨复原面貌的无名尸案一说,又道:“可惜最后发现复原效果还是不太好,相似度太低了,正好咱们市局最近不算太忙,我打算再找找有生前照片的颅骨,再多做几个琢磨琢磨,看看问题到底在哪儿。”
换个人来,这话题就有些惊悚了,不过陆逸行适应良好,他思索片刻,道:“这东西只能去医学院找一找了,不过有相片还捐赠的……应该不多。”
“有多少就练多少吧。”
江夏也没办法,毕竟这年头有钱照相的人本就不多,能捐赠死后尸体做大体老师的就更少了,那最后能借到的颅骨肯定不会太多,都不知道能不能超过个位数。
还是人口基数少,这要是在人更多,经济更好的泉城,能照相的大体老师肯定会更多,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不怪人人都想去大城市啊,光资源这一项就够令人心动的了。
江夏开始联系起各医学院,收集起带照片的颅骨。
*
居民区内。
还没下班儿,但平日里安静的居民区此刻十分热闹,被服厂没上班的员工,家属,将一处平房围得结结实实,伸着头往里面看。
平房门前站着四个人,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儿子,身上皆穿着白衣,眼睛都有些红肿。
他们穿的是丧服。
而大门前则站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身体不自觉地佝偻着,脸上还带着愧疚与无奈。
王建兴抹了下眼角的泪水,心底涌上一股委屈,道:“婶子,我知道您难受,可这真不该怪我啊,我就是请您儿子来我家吃个饭,求他以后带带我,喝酒也只是助助兴,哪承想喝过头人没了啊,你要钱我也认赔了,打我骂我,我都认,可总不能天天来我家闹啊!”
“你个畜生!就是你故意害死了我儿子!”
此话一出,丧子的母亲瞬间火冒三丈,朝着对方就扑了上去:“还在这儿假惺惺说什么赔,真要赔,就赔我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