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喝酒呛死…窒息性死亡?”
孙法医也下来了,同样听完干事员话的他有些惊奇:“这种不是多出现在溺水上吗?喝酒这么死的人可不多见,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可惜啊,这东西就该少碰的。”
作为半个医生,他对酒这东西也没什么好感,毕竟酒精对神经系统损害可不小,这直接影响双手控制能力,所以大部分需要开刀的医生都是能不沾酒就不沾,偏偏许多应酬都得上酒,不喝还不行,就更让人厌恶了。
大厅内,陈栋一个人头痛地站在两拨人面前。
这种类似的事情他见多了,就是死者死得太意外,家里人接受不了,想报仇吧,再搭一条命不值得,而且也不太能把死因怪到对方头上,想挽回损失吧,对面更觉得委屈不想给钱呢,于是两边越想越气逐渐结仇,闹到派出所,可派出所也处理不了,就再往上找,于是闹他们这儿了。
问题是他们这也不负责处理这个啊,这是法院的活。
可人来都来了,总得处理啊。
陈栋嘴抿成一条线,整张脸绷得极紧,严肃地开口道: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法院,我们这儿只管刑事案件,刑事案件懂不懂?就是真杀人了!你们说诉求,到底是想报警杀人还是想干什么?”
死者父亲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而周婶则毫不犹豫地喊道:“报警杀人!就是他杀了我儿子!”
王建兴此刻已经脸红脖子粗了,闹成这样,再多的愧疚也没了,他心里满是怨气:
“哪有这样污蔑人的?他可是我组长!我就是请他吃个饭,想请他以后给我安排点轻生的活儿,那酒还是他带来的,他非要多喝,喝醉了出事儿凭什么赖我啊?”
闻言,陈栋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有点奇怪,请客求人办事的,请客的肯定要备点酒,为什么要把死者带酒单独拿出来说?
陈栋心里升起几分怀疑,而周婶怒气冲冲地骂道:“你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就嫉妒我儿子被科长赏识了,见天在私底下说他坏话!你这次就是故意见死不救的!”
她努力思索着可疑之处,对着陈栋道:“还有,公安同志,我儿这几年跟着科长应酬,给他挡酒,酒量好着呢,以前喝上一斤半都没事的,这次就喝一斤白酒,怎么可能躺下就起不来了?肯定是有问题,说不定……是菜里下药了!”
陈栋有些无奈。
这明显就是瞎猜嘛,麻药那么苦的,下菜里谁吃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死者经常给领导挡酒,那应该知道平躺着睡挺危险的,会这么躺着,都是确定自己想吐的时候能起来,这没起来……
“我呸!”
王建兴母亲‘呸’了一口,刚准备骂,陈栋就立刻瞪了她一眼,硬生生让她把那些脏话都咽了下去,只道:“公安同志,她就是疯了啊,谁会往菜里下药?何况菜和酒我儿子也吃了,他没事啊!”
陈栋思索着,转过头,对着王建兴问起情况:“你们那天喝酒吃的什么?除了死者带过来的酒,你有没有准备酒水?”
“都是下酒菜。”
王建兴回忆道:“有猪头肉,炖了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一碟切开的咸鸭蛋和油炸花生米,酒我也准备了,是四瓶啤酒,不过就喝了一瓶,张明磊他嫌弃啤酒的没味道,不够有劲儿,非要喝他拿来的白酒。”
“他带的劲大?”
陈栋微微皱眉:“他带的白酒是什么牌子,多少度数?”
“没牌,是称的散装酒,用那种装汽油的白色方形塑料桶装的。”
一提这个,王建兴嘴里又泛起当初喝酒时的味道,他五官皱了一下,“那酒喝起来劲儿是真大,一口下去,能从喉咙辣到胃里,喝完就晕乎,比二锅头还烈,听他说是从……老曹头那边买的?说是从县里的红旗酒厂收来的,中酒里掺了一点头酒尾,挺烈的,能有个六十多度呢。”
说话间,王建兴垂下来的手不自然地轻微抽搐了两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这死得真不冤。
听到这里,江夏和孙法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该’二字。
普通人不懂酒,大概率会觉得头酒是好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
白酒生产过程是先酿造后蒸馏,而蒸馏中最先流出的酒就是头酒,它度数高,杂质也非常多,尤其是含有甲醇,这玩意儿剧毒,代谢成甲酸能毒坏视神经,还有丙烯醛,会强烈刺激呼吸道。
许多农家小私酿和自酿果酒危害性高也是因为这个,觉着发酵物没啥事,可鬼知道里面有多少甲醇甲醛,完全是轻则致盲,重则致死。
不过常喝酒,对酒稍微有了解的,就知道头酒有毒不能喝,一般是不会碰的。
但是吧,知道头酒有毒和知道它毒性多大,以及知道这‘毒’是甲醇,以及知道甲醇危害多大还是不一样的。
于是就有部分酒鬼觉着正常酒水喝多了还不舒服呢,这头酒作为酒中精劲更大很正常,没事,能喝!
干!
譬如酒厂内部工人就真会觉得头酒倒掉可惜,自己接上一两杯喝,又或者是一些酒蒙子味蕾已经被酒损坏了,普通酒不够刺激,得去喝这种头酒才过瘾。
当然,上面这种情况不多,更多的是小作坊觉着这都是钱,舍不得扔,直接分散掺散酒里卖,又或者是卖散酒的哪怕知道有毒,但它收起来便宜,多兑水,就当正常酒卖给普通人。
普通人又分不出来区别,打了散酒、又或者买了杂牌酒,稀里糊涂喝了,结果就进了医院。
倒是没想到,这二道贩子居然直说了。
那这回食品安全倒是正常多了,没掺农药耶!
等等,从剂量上考虑,还真不好说农药和头酒哪个更毒……
只能说,这酒贩子是真争取让每一个人喝的人都死得明明白白了。
“这就说得过去了。”
孙法医微微颔首,“头酒甲醇含量极高,它一开始会刺激中枢神经,令人兴奋,但时间一久,就会反过来抑制中枢神经,令人肌肉松弛,也就是手脚发软,站不起来,这才导致呕吐物无法及时排除,窒息性死亡。”
说话间,他又往下走了两级楼梯,眼睛盯着王建兴的手又看了几秒,又道:
“这个王建兴手还在无意识抖呢。”
江夏也看见了,她点头接道:“不是说已经闹了好几天了吗,常规酒精中毒可真不会持续这么久,这有点像是甲酸后遗症。”
甲酸是甲醇在人体代谢后的产物,它代谢缓慢,严重的话,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不过很多人意识不到它,只会觉得是醉酒后遗症。
真是命大。
“别说,你这知识面是真挺广的,我看也是轻度甲醇中毒。”
孙法医赞叹一句,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案子上:“应该是喝的量少,可死者喝太多了,这能不出事?”
这也是江夏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孙法医说完后,她总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总共带来两斤白酒,看起来死者是根据自己酒量来的,没往死里喝,那……
应该是二道贩子的这次没兑好,头酒加多了?
思索着,江夏道:“那最好拿剩的酒做个化验,看看甲醇含量到底有多高,这样也能确认真实死因,哦,对,那个酒贩子得赶紧抓了。”
再让他卖下去,还得出大事儿!
“是得赶紧抓了。”孙法医点点头,又道:“那我过去问问。”
说着,他直接走下楼梯,边走边道:“我是技术科的法医,王建兴,你说那酒是死者带来的,没喝完,那剩下的酒在哪儿?”
“被我给扔了。”
进市局就一直没说话的李翠香抬起头道:“他们两个吐了一地,我看着恶心,又气不过,剩的那点也没留,也不想卖废品,连啤酒瓶子一起全都给扔了。”
“扔了?”
孙法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没剩余酒了,再想鉴定甲醇含量就很麻烦了啊。
死者父亲理智十分在线,听法医过来这么问,瞬间意识到这酒可能有问题,他感觉有些不妙,连忙问道:
“法医同志,你问酒干啥?”
“勾兑酒杂质极多,很大可能含有甲醇,这东西喝多了会伤害中枢神经,轻则手脚无力,重则视力受损,不可逆失明,或者肾衰竭死亡。”
孙法医摆着专业人士的价值,用对方听得懂,又显得很专业的词语说完推论,道:
“同志你儿子可能是死于甲醇中毒,当然也有可能是蒙汗药,但酒和菜目前都没有了,想确认死因的话,需要解剖尸体,也就是剖开气管,腹部,从胃部和小肠提取内容物进行检测,你们商议一下,要不要解剖?”
这个必须得问清楚,毕竟现在迷信思想很重,有太多家属不能接受家人尸体不全了,
“这……”
果然,死者父亲王长海目光游移起来。
儿子死了,他当然很悲痛,尤其是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刚升了职,要开始回报家里了,人直接没了,这是谁受得了?
可日子还是得过,他也想尽力挽回点损失,原本是想着让王建兴负责,只是对方一直咬死了不肯开口赔多少,他也不能主动说啊,那不成卖儿子了嘛!
就是没想到是喝的酒有问题……
那他是不是能再多要点了?
这么想着,王长海又有些犹豫。
这可是要剖腹取东西啊,开膛破肚,死无全尸的,这到了地底下也没法安宁。
刚才还喊的超大声的周婶也愣住了,她身形晃了晃,盯着法医,不可置信的问道:“啥?剖开肚子?法医同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孙法医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说不是我的事儿吧!”
听孙法医这么说,王建兴不由得松了口气,他道:“这就是他带的酒有问题嘛,你们去找酒贩子,找老曹头!”
“那么多人都在老曹头那边买酒都没事儿,怎么可能这次就出事儿了?我不信!”
周婶却是一点也不信,她发狠地咬着牙,下了决心:“死了也要做个明白鬼,剖!”
“妈!”
此话一出,跟过来的二儿子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忍不住劝道:“这可是要把肚子剖开啊!他身体不全的,地下也缺胳膊少腿,以后怎么投胎?”
王长海也犹犹豫豫地说道:“要不就算了?”
这一直不能投胎的,再来找他们怎么办?
带着弟弟的大哥攥紧拳头:“我听妈的。”
“明磊以前在酒桌上喝上一斤半都能没事,这次酒劲儿再大,也不至于呛死,我觉得不对劲,我得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
二儿子还是不肯接受,他忍不住和两人争执起来,周婶虽有犹豫,却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就是觉得儿子死得不对劲!
十多分钟后,周婶逼着丈夫一起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孙法医拿着同意书,准备上楼喊徒弟一起去殡仪馆。
刚上楼,他就看见江夏还站在楼梯中间,不由得想起对方说的要学人骨鉴定。
“哎江夏,你不是要学人类学吗,要不要一起去趟殡仪馆,拿几份人骨过来?”
“行啊。”
江夏神经粗大地点点头,丝毫没意识到这对话有多惊悚,反正刚才搭话的干事员现在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她想了想,又突发奇想道:“不是说死者有呕吐过嘛,面部和衣物应该会留有一定痕迹,正好带着灯过去,看看混杂酒精的唾液在死者身上还能不能找到。”
唾液还是挺重要的,它含有大量的表皮细胞,虽然目前无法做DNA鉴定,但已经可以用来确定血型,这还是她去省厅和杨法医交流后才知道的,同样的还有精斑,也可以拿来查验血型,可惜这两个目前都有缺陷,必须是分泌型才能检测出来,而这个比例在人群中只有80%,非分泌型不含有ABH血型物质无法检测。
但再有缺陷,许多时候也能起到关键的排查作用,能提前积累一点经验就积累点,省得用的时候啥都不知道。
“行,我去喊人。”
孙法医也想看看效果,他直接答应,还主动把陆逸行叫了过来。
杨立华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这份打击他还得消化两天才能接受,而陆逸行就更平静了。
照个尸体嘛,又不用看解剖,没啥问题,正好还能陪江夏找找合适的人骨呢。
“咱们市局和这边有合作,除解剖室外,还帮忙保存尸体和人骨。”
殡仪馆内,孙法医和这边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边跟回家一样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边给江夏解释道:
“这些人骨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明显受害者,知道身份,但找不到凶手,少部分家里就不肯下葬,一直让我们保管,但更多的是找不到身份,大概率是凶杀和怀疑是凶杀的,也多是河里捞上来的,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不太好认,不过也有土里挖出来的,这种倒都很完整。”
“这些数量加起来也不多,十来年加起来,也就六十多具。”
“我以前见过一次多的,就在煤矿边上,是个大尸骨坑,挖出来三百多个人,多是青壮劳力,看情况死了三十多年,没错,就是小鬼子们干的,后来给迁到郊外,重新安葬了。”
或许是进入场地后触发了某些开关,孙法医话不受控制地开始多了起来,他一路念叨到了停尸间,这才止住了话。
“到了。”
推开门,寒气瞬间扑了过来,
江夏透过门向屋内望去,看见里面比常规房屋更宽大些,四壁与屋顶刷得雪白,地上铺着一层水泥,冷气机低沉轰鸣,窄木床一排排摆放着,有四张木床上盖着白布,布撑出个人形,其余什么都没有。
“六号床铺……”
孙法医找到死者,稍稍掀开白布,对跟过来的死者大哥问道:“同志,你看下这是不是你弟弟?”
死者大哥鼓起勇气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刷地就红了:“是明磊,就是他……”
“同志节哀,你先去外面等待吧。”
陆逸行一进门就已经开始架设设备,人一走,他就打开灯,道:“先等七八分钟再关灯吧,不然一关什么都看不见了。”
“嗯。”
孙法医点头,又对着江夏道:“人骨不用冷气保存,就没放这边,我看完得解剖,没空给你找合适的了,江夏你去找老胡,就我打招呼的那个,让他带你去找人骨,先挑两到三个完整的,做好记录带回去就行,我明后天有空再给你讲讲。”
江夏掏出了本子,她正转着笔,听孙法医这么说,不由得感谢道:“那真是谢谢孙法医你了。”
孙法医立刻摆手:“咱们这还说什么谢?”
说话间,蓝光灯逐渐亮了起来,陆逸行开口道:“我看差不多了,大家站好,我关灯了。”
“好嘞。”
“嗯。”
江夏和孙法医同时应道。
见两人都答应了,陆逸行走到开关前‘咔嚓’一声,关上了灯。
屋内骤然黑下来,只剩下一片昏暗的幽蓝,一瞬间,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周遭全都是模糊的影子。
哪怕之前已经来过不少次这里,还遇见过断电,杨立华还是有些不适应起来,他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却突然感觉脚上踩中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本就紧张的他‘啊!’的大叫一声,随手手抓着东西就往前窜,刺啦一下就把身后床上盖着的白布给拽了下来。
陆逸行连忙打开了灯:“怎么了杨立华?你没事吧?”
杨立华喘口气,他低头一看,忍不住伸手捂脸:“没事没事,也不知道谁把香囊扔地上了,我刚才踩到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什么活物呢。”
说着,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扯下白布的这个床位上,躺着的居然是个年轻姑娘,看模样,可能还没江夏大。
真够可惜的。
心中惋惜,手脚还在发软的杨立华将白布先搭在女尸上方,对着陆逸行道:“陆哥你关灯吧,我没事了。”
闻言,陆逸行又关上了灯。
蓝光灯逐渐达到了最大功率,直直地照在死者身上,面部,但和以往明显看到反光不同,这次死者面部,唇角什么变化都没有,没有更换的衣服也一点荧光都没出现。
之前工作人员说过,按家属要求,没有清理过死者面部,而酒精影响不会这么大,倒是甲醇有这个破坏性。
死者这酒质量可真够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时间太久的缘故,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了,唾液本身就会黯淡不少,再加上甲醇,直接让它隐形了。
这么想着,江夏正准备开口说行了,忽然看见杨立华身边的女尸衣角上,有几处正闪着荧光,
嗯?
这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