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贺支也是个行动派,说加急印刷,就不再继续闲聊,拿着画像就去找人了。
本市也有印刷厂,早就提前协商过了,现在再打个电话,直接送过去就行,唯一的缺点就是腐蚀版制作需要反应时间,需要多等十几个小时,但这个时间正好能让贺支把手底下的人都喊回来,开个会,确定好接下来的工作流程。
没错,现在局里刑警大部分都在外边跑着呢。
如今全国各市情况都差不多,平邰市这边同样没逃过警力紧张,而现在流氓团伙,入室盗窃,走私,投机倒把的案情又是层出不穷,谁都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这些日常案件处理起来已经有些人手不足了,丁法医这边又送过来个‘好消息’。
他那生物检材保存得还算不错,一直都是按照规定尽量冷藏,虽然因为储存空间不足拿出来过,但好在不是在夏天,时间也不算长,所以检材中还是检测出来了微量的苯。二。氮。卓。
于是这个旧案也重新启动,进行补充侦查。
事情这么多,平邰市警局的人手当然是不够,所以贺支才那么热衷请江夏多留两天,倒不是为了破积案,他们现在哪有精力再去翻旧案啊,能快速把新发生的案子破上一两个,就能让他们轻松不少,正常轮个休了。
当然,江夏也不是万能的,她只能确定罪犯外貌,缩小排查范围,减少部分工作量,蹲守抓捕这些活还是得有人做,贺支依旧面临着严重缺人的情况,而他则很不要脸的从下辖的派出所中薅来十多个牛马干活。
江夏在心底指指点点的。
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部里薅省里的,省里薅市里的,市里薅县分局和派出所的,最后只剩派出所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真是个悲伤的现实。
贺支走了,目前也没有需要她的新案子,江夏就先回了招待所休息,偶尔跟过来请教的痕检电灯泡交流些技术,又或者直接去他们办公室里做几个指纹,教导一下他们。
至于教学成果……
只能说学生的态度很认真,充分做到了达者为师,努力学习,钻研得十分刻苦……
*
一天一夜过去,颅骨复原的画像终于被复印出来,开始派送到各派出所乃至街道办。
上午十点多,平邰市局内,办公室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留在局里不用出外勤的干警们忙着手头上的事情,眼睛时不时地往桌上瞄。
看时间,这画像也贴出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个电话呢?
其实大家都清楚,电话肯定来不了那么快,且不论现在有没有发完全市区,就算发完了,现在大部分居民也都在上班呢,连看画像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认出来死者?
只是知道归知道,看江老师前前后后忙那么久,现在准备检验成果了,大家也就跟高考前准备查分的考生一样犯急,恨不得它立马把成绩公布出来。
急着想知道它,不少人忙得有点心不在焉,就连贺支也没稳住,不到十一点就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问道:“老常,有消息了吗?”
常建国苦着张脸,从自己没写完的报告中抬起头,无奈道:“贺支,现在还没来电话呢。”
“还没来啊。”
贺支抬手看了眼手表,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道:“正常,这个点应该就送完了西城区,东城区估摸着还没送完呢,我看最快也得等到中午才能有消息。”
他沉吟着,又开口道:“其实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少,要是胖点或者瘦点,再换个发型,不是天天朝夕相处的亲朋好友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幸好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搞串。联,都到处乱跑的,现在能长期出远门的人不多,有这个做排除项,数量就很稀少了,说不定啊,第一个打过来的那个就能确定是死者!”
这话常建国很赞同,也就是那些投机倒把的会到处乱跑,人没音讯了,家里也不敢报警,这正常出差不回来的,别说家里了,厂里领导都得急着赶紧报警去找人,哪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估摸着这回画像一贴,那家不报警的现在也得赶紧找来了。
常建国在心底暗暗祈祷,贺支的话一定得成真啊!
能少查一个算一个,他今天想正常点下班啊!
不知道是他的求神拜佛起了作用,还是贺支的嘴今天开过了光,总之,刚说完没两分钟,办公室的电话铃忽然就响了。
‘叮铃铃’
往日听起来让人一激灵的电话铃此刻忽然极为悦耳,不等别人动作,贺支就立刻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拿起了电话筒。
“喂,市公安局,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同志你好,我是青石街道的办事员周红梅,我看你们今天刚发了一个寻人启事,这个人是一米七出头,年纪三十四五岁是吧?”
“对对对。”贺支连答应了好几遍,他赶紧反问道:“你那边是不是有外貌年龄身高情况全都对上的?”
周红梅道:“有个模样和情况对上的,这个人叫徐继明,家里排行老二,是个无业游民,最近两年在倒卖烟草,快小半年没回来了,身高我记不太清楚,好像是在一米七左右,反正不是高个,也不矮,主要是那个年龄对不上,这个人户籍上是三十,差了整整四岁呢,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咦?
闻言,贺支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这种对上一半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倒卖烟草,和之前怀疑的身份倒是对上了,但这种人也有可能在外地被扣,目前正关在劳改场里干活呢。
至于年龄对不上……
早些年上户口时管控得并不严,户籍年龄和实际年龄不一致的事儿倒也不少,但都是往大了报,譬如习惯性算虚岁,又或者出于利益,好赶上参军或者参工,可往小了报……
上山下乡那会儿他二十,改小四岁是十六,正好是最低年龄,还是得去啊,这不白改了吗?
这可真是难搞。
年龄核对不上,又不能确定对方没在外地被抓,那就不能说湖中死尸就是徐继明,不然顺着查呢,又遇见对方回来,那可就不是尴尬的事儿了。
“行,谢谢周同志了,我这就派人过去核实。”
想过一圈,贺支谢了声对方,转头看向常建国:“老常,你带着人赶紧去吃个饭,吃完就去趟这个徐继明家里,问问他父母有没有虚报年龄,哦,对了,记得问问他们有没有徐继明的照片,有就拿过来请江老师做那个什么对照,看到底是不是徐继明。”
常建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乌鸦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站起来道:“行,小曹,你跟我去吃饭。”
还行,这就是去确认一下情况,不麻烦,走之前还能吃顿热乎饭呢,比以前电话打过来饭都吃不上就得出警好多了。
快速解决午饭,常建国带着徒弟骑车和街道办打电话的那位周办事员会合,再赶往徐继明家里,他们到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半多,对方一家子都在家吃着饭,还快吃完了。
这下常建国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他亮了下工作证,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又拿出复原出来的画像给他们。
面对上门的两个警察,这一家子都有些警惕,谁都不想相信的样子,可当那画像递过来,一看上面的模样,徐继明的母亲当即变了脸色。
这和她儿子也太像了!
徐母当即想要开口,可还没说话,一旁的儿子就忽然喊道:“妈!”
这声动静仿佛瞬间惊醒了徐母,她停顿片刻,还是将嘴闭了回去。
常建国正站在屋里,环顾整个正屋,事件很快落在了直对着大门的墙上,那上面挂着一个木相框,尺寸不小,能五十厘米宽,由玻璃面板罩着,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照片。
有半身的单人照片,结婚照片,小孩的百日照片,兄弟姊妹的合照,以及一张八英寸大的超大全家福。
常建国上前走了几步,站在全家福面前,都不用寻找,就确认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就是徐继明。
无他,除了眉毛和发型有些不一样外,那照片上的五官和画像实在是像,都是椭圆脸,桃花眼,圆鼻,厚嘴唇。
而有相片在,常建国就放心多了。
他转过身,又仔细打量过这一家人此刻的态度,确定应该不是家庭内部的凶杀,便开口道:
“几位同志,我知道这个事情不太好接受,可模样这么像,情况也都对得上,我看至少能有个七成可能是你们的娃,他是在咱们市里被人杀了,尸体被剁成一块一块的绑上石头扔水库里的,捞上来的时候肉都被鱼咬没了,你们不认,那我们公安是真的没法往下查,死者就只能继续死不瞑目地看着凶手就在外面逍遥快活……”
这攻心话上来,徐母和徐父两个人脸色都苍白了不少,可他们就是不开口承认。
得,在这里费口舌没用了。
常建国不太确定他们是为了还能有个盼头,仿佛自家孩子还活着,还是年龄上有什么猫腻,见他们这么拒绝回答,索性连相片带人全打包带回了市局。
隔壁分开审讯,办公室这边,江夏则比照着颅骨在照片上定点。
“眉心点,眼外角点,鼻下点……全部重叠,轮廓曲线,基本线……符合特征。”
根据兰专家给予的指标体系,江夏逐一排查,看着全部重叠的她抬起头,对着等待结果的贺支道:
“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徐继明。”
“我就说这么像,肯定是他吧,这一家人绝对有事瞒着呢。”
常建国回来时,贺支就看了相片,看相似程度他就觉着基本没跑了,现在得到江夏确认,他便更放心了。
“有江老师您这句话,这我就好审了!”
得亏请江老师留下了,不然这一家子死活不承认的,他核实起来也麻烦啊!
“我这也只是提前确认一下而已。”
江夏将照片上覆盖的透明胶片拿了起来,她将自己的画像和徐继明照片对比,心下十分满意。
果然努力是有回报的,这回前期准备足够充足,复原出来的人像相似度果然高了不少,即便眉毛浓密不太一致,依旧能一眼看出来是一个人,相似度可以说突破性达到了七成。
不然画像也不会一发到街道办事处,那位周办事员就确认是他——她可是和对方有小半年没见面了!
有这次的数据,以后她再复原鲁中地区的头像,成功率应该也会有显著提高了。
心中高兴着,江夏又道:“这一家子人又不是经受过反审讯的间谍,审一审,应该就能知道怎么回事,我估摸着应该和死者年纪有点关系。”
“我看也是。”
贺支也是相同的看法:“就不知道是顶罪还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个江夏就不太在意了,她道:“贺支,我这来了都要有三个星期了,既然人已经确定了,我也该走了。”
“这么快?”
即便是早就商议好的,面对对方告别,贺支还是升起许多不舍,他想再挽留,却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只能道:“我还没请江老师你再吃个饭呢。”
“来的时候已经吃了,这案子又还没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江夏摆摆手:“这都快到元旦了,我这再不走,就买不着票了。”
“这,唉,好吧。”
贺支道:“我让小曹送你们,这江老师你就别拒绝了,就一来一回两个小时的事儿,不耽误什么,您光帮我们找到这个死者就不知道省多少工夫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夏也没拒绝,便应道:“好。”
她返回招待所,和陆逸行说了一声,由对方去买票回来。
而这边还在审讯。
有了江夏这边的鉴定,审讯的刑警就有数了,针对本来就想说的徐母把鉴定结果一说,又稍微详细地描述了下死者死的到底有多惨,连个坟都没有,现在就是个惨死的冤鬼,徐母便彻底撑不住,哭着承认并交代了为什么不承认。
这事和工作有关系。
徐继明父亲是个电工,他结婚晚,三十岁才和徐母成亲,婚后就生了这个儿子,打小就皮,十岁时跟着父亲去他工作的地方玩,到处摸电线,果然不出意外的被电了个半死,从此一见电线就怕的打哆嗦。
而徐继明十七岁那年,徐父意外伤了腿,没办法继续上班,准备退下来让儿子顶工,可徐继明就是不行,他不顶这岗位又不能等着,换岗待遇又不够,没办法,就让十三岁的老二徐继昌顶了。
可当时顶岗也有有规定,最低年岁不能低于十六,于是老二就和徐继明换了身份,对方成了哥哥,他成了‘老二’,年龄上也就小了四岁。
这种违规操作以前不算少,也不是大事,但最近工作岗位太紧张,有人就开始举报这种违规操作,一旦查出来轻则批评重则直接取消资格,而徐继昌已经从电工干成了一个小领导,就怕出事自己工作没了全家喝西北风,所以死活不敢承认。
又没有涉及冒名顶替,这是他们单位内的事儿,刑警不管,见不是顶罪这种涉及刑事犯罪的,便直接略过不谈,向他们询问起了死者的活动轨迹和交友情况。
而见这事公安根本不问,被带过来的徐家人也是后悔不已,赶紧地把知道的都说了。
徐家人倒不嫌弃徐继明干这种投机倒把的工作,但也不主动了解,知道的多少徐继明回来时吹嘘的内容,以及几个有限的,一起赚钱的朋友,家里还有一些介绍信,车票之类的东西,并不能直接锁定凶手,还得再调查。
但这些就与江夏无关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就是平邰警方的事儿了,她现在要回家了哈哈哈!
陆逸行买到的票是上午九点二十发车,江夏早早起了床,收拾好行李,退了房,由今日继续早起,哈欠连天的曹牛马送到了火车站旁边。
“江老师,您的行李。”
曹明辉将江夏的行李箱从车斗里拿了下来,他有些惋惜道:“您要是再多留两天就好了,我们这边庙会快开了,到时候挂的全都是彩灯,可好看了。”
“没办法,这都快一个月了,再不回去我领导该急了。”
江夏笑了笑,客套道:“以后要是能有休假,我再过来玩儿。”
“那太好了,到时候您就联系我,我绝对给您安排好喽!”
曹明辉答应着,挥了挥手:“江老师一路顺风啊。”
“嗯,你也回去吧。”
江夏也摆了下手。
她提着行李,和陆逸行一起往火车站走,整个人十分轻松。
她就说自己没柯南那么离谱吧,留到现在一切都很正常,完全没碰到回不了家的大案嘛!
等等,快呸呸呸,千万别想这玩意!
心中赶紧踢掉这个念头,江夏走到了火车站大门前的水泥空地前。
似乎现在有火车在这里停下来,不少下车的乘客正从大门口往外走着,他们脸上都带着倦意,有几个甚至有点恍惚,看着像是半夜上的火车,被颠簸了一路,走路都有点歪。
江夏往旁边移了移,让他们先过去。
忽然,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男子从角落里窜了出来,飞快冲上前,强行拽出一个穿呢子大衣的旅客腋下的公文皮包,就飞快地往远处跑。
那羊绒大衣旅客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凄厉地边喊边追了上去:“抢劫!有抢劫犯啊!我们厂的尾款全在里面啊!”
江夏……
江夏陷入了沉默。
她这该死的乌鸦嘴啊!
还有你!你们厂子结尾款怎么就派你一个人送?多一个能死吗!
而身边的陆逸行已经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将行李放下,转身就朝青年男子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