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江夏猛地刹住了车。
她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后续的那点回音,但更多是回忆刚才那声巨响,拿火。药炸古墓盗坑的经验浮现在脑海,很不合时宜,却也让江夏十分笃定——
这动静绝对是哪里炸了!
江夏拧紧了眉头。
她下意识想是谁在放二踢脚,这样一切平安无事,但放眼望去,前方未化的雪白与土褐色互相交织,除了几棵枝头光秃秃的大树,看不到丁点人影,也没有房屋,而超出视线的距离外放它,动静根本不会这么大,这么远还会有这么大动静,肯定是更大当量的物品爆炸了。
是市里工厂出安全事故了?
即便知道有更坏的可能,但江夏丝毫不愿意多想,毕竟报复社会的极端人士哪有工厂出事故多,哪能那么容易遇到这事儿,何况工厂出事更多是设备老化或工人操作不当以及管理出了问题,不是恶性案件,处理起来也更容易。
这甚至都不是给自己添工作的问题,而是倘若是真的报复社会投放炸。弹,那死伤的人……
江夏瞬间止住了念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重新踩下车蹬,正常往回城方向骑着,即便努力往好的方向想,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沉。
倘若没记错,来的路上她可没看见这片有什么大工厂。
还是过去看看吧,这过年没几天的,说不定是那种小型的烟花爆竹作坊出了事故?
江夏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一路疾行,没多久,她就看见了零星的平房,紧接着就从泥土路上到了沥青路,眼前的平房也逐渐连成了一片,甚至还能看到远方明显比其他建筑高了一大截的烟囱。
虽然房屋见了不少,但江夏并未看见有成年人出来,倒是不少,还没上学的小孩在兴致勃勃地把拆下来的挂鞭鞭炮,插进雪堆石缝等一切可以插的地方进行点燃,欢呼雀跃的看着它把雪和土炸的飞起来,玩的特别开心。
显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对刚才那声巨响感兴趣,估摸着没上班在家里的人往窗外看看,念叨两句就当成威力更大的鞭炮给忽略过去了。
江夏看了两眼还在玩的孩子们,又继续往前骑。
爆炸声响传递的范围太广,江夏只能确定是从城里传过来的,距离也不远,可到底是哪里炸的……她没有GPS定位,尤其是现在大家还没有养成遇事不决先拍个照,发个朋友圈某音某书的好习惯,那就更没法确定了。
停在十字路口,江夏正犯愁该往哪边找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中年男子推着车从对面过来,整个人紧缩着,大冬天的,额上却带着细汗,面容极为惊恐。
不等江夏开口询问,对方一看见她,连忙就喊道:“欸!同志!你别往前面走了,前面有辆公交车炸了!地上全都是尸体啊,一块一块的……真是吓死人了,千万别过去!赶紧绕道吧!”
江夏心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是最坏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想,对着中年人问道:“同志,你说的公交车,它是从前面多远炸的?是直着走吗?第几个路口?”
中年男人明显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话说得语无伦次:“第二,不是不是,是过了第二个,不到第三个路口的地方!就是直着走!”
“我知道了,谢谢同志你啊!”
江夏应了一声,踩上车蹬就快速往前骑。
看她这行为,中年男人脑子瞬间一懵。
不是姑娘,我都提醒了,你怎么还往那边跑啊,那可真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看一眼最低都得连做三天噩梦!
好人做到底,中年男人拧过身子,急切地扯着嗓子拦人:“同志,同志你别去啊,那边真的能吓死人的!”
“我是护士!”
江夏头也不回,见对方出于好心,她也迅速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得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好赶紧抢救!”
哦。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立马不拦了。
护士嘛,都救死扶伤的,碰见这事儿肯定想过去救人,很正常啦。
不过听见他都说有多吓人了还过去,这姑娘胆子也不是一般大。
中年男人还在感慨,而江夏则飞快地向前骑去。
她又过了一个路口,还没来到路中央,世界就忽然就变了个样子,原本空荡的道路两旁忽然出现了不少行人,有的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惊慌失措地大喘着气,有的扶着树干弯腰干呕,还有的捂着嘴巴,整个人呆愣愣的,明显都是吓得不轻。
刺鼻、呛喉的味道逐渐飘了过来,是啊农历的化肥和厕所清洁剂,又混合着柴油,金属的铁腥,以及更令人作呕的甜腥,隔了四五十米远,江夏就看见一辆公交车。
整个车顶像是被一只手直接撕开了,铁皮边缘翻卷着向上刺,车身中部已经断裂,车窗全都没了,中间的窗框甚至扭曲变形,原本蓝白色的车漆此刻从内到外全都是黑色,中间已经看不见人影,前面和后面倒都还有一些人在,而地上有大片的碎玻璃碴,十几米开外,有身体还算完好的男人倒在地上,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折着,不远处还有一只脚。
血液正从断面处缓缓地往外流。
警察已经赶过来了。
他们应该是附近的片警,接到通知后就全部过来了,但显然谁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于是有一半儿人和前面的市民一样,蹲在远处的墙角狂吐不止,腿抖得完全站不起来。
不过还是有警察坚强地挺住了,还有穿着经警外套,看起来像附近厂的保卫科的人和几个工人顶着不适,围在车边寻找着还活着的乘客,车旁边更是有个头发发白的大娘双手摁在一个乘客身上,扭头狂吼对着不远处:
“小马!小马!纱布呢?502胶水呢?怎么还没拿过来!”
“拿来了拿来了!”
一个脸色苍白的小伙子飞快拿着一盒胶水,以及一大卷白布从家里跑了过来,刚递过去,那大娘就从白布上撕下来一条,在小伙子惊悚的目光中,将其团成一团,迅速全部塞进乘客腿部不断流血的伤口里,又强行拉过小伙子让他死死地摁在上面。
那位处于昏迷状态的乘客肢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而观看的江夏也感觉自己牙龈开始幻痛了。
好家伙,这位大娘绝对是资深老军医…卫生员了,绝对上过战场,完全是因地制宜,有什么用什么,先保住命,活着才配谈感染啊!
大娘还在忙碌,她拿着502胶水在另一处只有三四厘米长,同样流血不止的伤口处直接一倒,随后徒手将伤口两边的皮肤捏在一起,几秒钟后,血止住了,她又迅速去处理另一处还在流血的伤口。
在车内寻找的警察们很快又抬出来一个人。
“方大娘你快来!这个也还有气儿……胳膊这儿全都是血!”
“来了来了!”
迅速把手头这个身上的伤口止完血,方大娘又赶紧起身去给这个被救出来的人止血。
江夏没有因为他们在破坏现场而上前阻拦。
冷酷点说,公交车内除了有车座位,还有人作为阻隔,除爆炸点中心的人外,离得越远,爆炸冲击在层层阻隔下,威力便会逐渐减少,乘客活下来的可能也就越大,既然还有活人,那就顾不得什么保护现场,救人才是最关键的。
但江夏还是尽力去记了一下此刻公交车内乘客的分布和情况,然后迅速加入了抢救的队伍。
警察们很快又抬出来一个腿部不断流血的人。
见突然来了个年轻姑娘帮忙,方大娘愣了一下,就很快接受,她指挥着江夏运用两样工具进行止血,自己则开始抢救情况更严重的人。
“使点劲儿,把纱布全塞进去使劲摁才能止住血,对,就是这样,干得漂亮!”
“给他做心肺复苏,快!”
“你去给我找凡士林,找剪刀,还有针头!快去!”
江夏一刻都不敢停,只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短得要命,却又那么漫长,直至市局的警车和身后紧随的医院救护车全赶过来,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全都下来迅速接手抢救,她才猛地松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这才过去十一分钟。
顾不得擦拭手上的鲜血,江夏径直迎上了走过来的吕明和前天晚上在会议室见到的何支队长。
两位此刻眼周挂着黑眼圈,面上全是淡淡的死意。
河中分尸案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两人急着破案,忙到现在谁都没怎么休息,本来就已经熬到极限,此刻又听到有公交车爆炸的消息,更是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人也快死了,但又不敢停,强打起精神给上级一报,就全都迅速赶过来了。
然后吕明看着现场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撇开眼缓了几秒才能正常地看这里的情况。
有三四个年轻的干警尝试坚持,但没坚持多久,就跑到角落里开始大吐特吐,连老刑警脸色也开始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何支队长忍着不适,开始发号施令,让一部分来的干警赶快过去帮忙抢救,顺带保护现场,另一部分则驱赶大着胆子过来看热闹的民众,并让人开始拉警戒线。
而看见江夏走过来,吕明不由得一愣:“江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江夏也有些无奈:“我上午去郊外看了一下河道,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回来,哪承想会遇到这个?”
“这可真是碰巧了。”
把人手撒出去的何支队长走了回来,对着江夏就问道:“江老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爆炸?”
“我光忙着救人了,没来得及细看,但肯定不是意外事故。”
江夏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中间的上下贯穿的爆炸冲击波如同巨大的伤口,医护人员围在周围搬抬抢救着里面还活着的乘客。
她道:“公交车自爆只能是油箱出事儿,而油箱位置在车尾部,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爆炸点也会在车尾,这个爆炸点一看就是在车中间,位置不对,很有可能是人为。”
何支队长把眉头拧得能夹死一个苍蝇。
人为。
吕明本就难看的脸色此刻更难看了,他心里顿时冒出两个可能。
一个是有人带着大量的烟花爆竹上了公交车,结果意外引燃,另一个可能则是有人故意带着炸。药上车要炸死整车的人,而看这个爆炸程度,后者可能性无疑是更大一些。
真是够畜生的。
他娘生下来这玩意儿怎么没把它放在尿桶里淹死呢!
心里骂着,吕明抿了下唇,又道:“这一车人可不少,能有个四五十号人吧?还活着的乘客能有多少?”
江夏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她哪有工夫数有多少人呢。
一时间,吕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何支队长也感觉脑袋要炸,这么多人,死亡人数怕是得突破到两位数,别说市里,省里都兜不住,说不定今天夜里部里的人就能到!
他们沇州市到底是怎么回事,分尸案还没破呢,又来了个公交车爆炸,真是够在省厅乃至部里长脸的!
这开年真是……
何支队长一瞬间甚至想找个地方拜拜,看看能不能去个晦气。
可惜目前没这个时间,他连上吊的空都没有,只能道:“先别说了,抓紧时间把活着的抢救走,抢救统计往上报,等人走了马上检查现场,拍照留档,所有物证一个不差的都得找到,不能只局限于公交车周围,以它为中心,往外十米……”
说话间,何支队长又看向现场,在看着距离公交车十多米位置的尸体后,立刻把这个数量又翻了一倍,为了确保不出现遗漏,又加了一些道:
“不,二十五米范围全部都得找一遍!”
“二十五米不够。”
闻言,江夏补充道:“这种爆炸抛撒的碎片会很远,最低要搜查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如果人手够的话,那就扩展到一百米才好。”
沇州以前并未发生过这种恶性案件,以前只出现过工厂锅炉操作不当造成的爆炸,那也只需要检查出原因就好,并未搜寻整个现场,以至于何支队长并不清楚爆炸范围会有多广,听江夏这么说,他愣了一下:
“这么远?”
江夏十分笃定:“对。”
这位江老师怎么这么清楚爆炸范围?以前见过?
何支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采纳对方的建议:“那就扩展到一百米。”
“不行,这样现场拍照完全没法拍。”
吕明摇了摇头:“十米都拍不清楚,这一百米范围……来上一箱胶卷都拍不完啊。”
何支队长立刻道:“拍不清楚就不拍,这周围又全都是雪的,一化不知道能带哪儿去,先把崩飞的公交车碎片和尸体碎片找到收集起来再说!”
“等等何支,不能这么弄!”
即便江夏没有接触过爆炸,但她也知道爆炸现场的抛物位置极为重要,这是能拿来计算炸药的位置和数量的关键线索,绝对不能这么草率地收起来就完事儿,那是给后来的爆炸专家增加工作量!
只是……
这么大的范围,想精准丈量出那么多碎片所在的位置,定点收集,难度也高得有些过分了。
现在又没有电子版的激光测距仪,摁一下就知道距离爆炸点有多远。
江夏很快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目前最麻烦的是卷尺没有那么长,而且还只能斜着量,甚至还没法以公交车为基准点,它太长太宽了,误差会非常大。
她需要更精准的测距办法。
不等江夏思索,刹那间,前世用来教育完全学不会学生的绘画技法忽然涌上心头。
对了,他们可以打网格啊!
网格法画画,多用于新手临摹,或者画大画时检查比例,它要在参考图片上画好网格,再从画纸上按同比例画网格,这样有经纬线进行参考,图片上小部位的轮廓位置就会更加清晰。
同理,只要在地上打上网格,那确定碎片位置就会容易很多。
理论可行,实践还有个问题,这个网格要打多宽,才能在保证精准的同时,又尽量节省人力呢?
而何支队长等待着解释,可见江夏只制止,久久没有说原因,只能主动问道:“江老师,为什么不能这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