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常规爆炸案破获流程是什么样的呢?
那当然是根据现场各种细微线索,诸如凶手的衣服,包,使用的工具,又或者携带的特殊物品,随后从各个供销社乃至工厂寻找出成千上万份的货单和购买人,然后在寻找几周甚至几个月后,看脸能不能查到,或者查到最后毫无收获啊!
当然,运气很好的情况下,幸存乘客的口供也能提供极为有效的线索,可除非幸存乘客直接就知道对方是谁,否则哪怕幸存乘客看到过凶手面貌,凶手长相也很有特点,有痣有疤塌鼻梁大小眼儿大龅牙的,那同样也得全市大海捞针地找一遍,把进入名单的可疑人员一一排除,花上数天的时间才能捞上来凶手啊!
四个小时跳过了几周乃至几个月的工作,这这这……
这也太好了吧!
不符合预期带来的恍惚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从全身涌上来的喜悦,崔专家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翘了。
找到凶手身份,案子就算是破了,这破得快好啊,他总算能早点回家陪陪老婆孩子了!
“这么突然?”
高专家同样十分惊讶,他放下手中的照片,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身体微微向前,追问道:“怎么确定的?”
“也是巧了。”
小郑走了进来,他将门带上,咧着嘴角语速极快地说道:“嗳,上午薛厅不是让我过来请江老师去医院嘛,是为了画那个口述画像,就是乘客说凶手长什么样,她照着对方说的给画出来,画完江老师正印着呢,有个肿瘤科的医生过来了,一看那脸觉着可熟了,就把对方给认出来了。”
“据林队说,这个病人叫郭满仓,平台县人,是个农民,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这个人最早是去年八月过来看诊的,父母和他一起过来,做完检查后确诊胃里有个直径三厘米的肿瘤,当时就建议手术,这种手术难度高,只能从市医院做,村集体能报销的费用比例也不高,手术住院药费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得要三百块钱左右。
这钱从农户家里掏起来挺不容易的,好在郭满仓还有个弟弟在市里,是正式职工,有积蓄,也能借到钱,当天郭满仓就给弟弟打电话,结果对方推三阻四的找借口不想来,最后好话说尽了,他才卡着下班的点过来。”
“结果这弟弟过来就先问医生不治会怎么样,听医生说建议尽快手术后脸色就很难看,先是说医生水平不行,是个庸医,他哥身强体壮的一点儿事儿没有,但他哥说他天天肚子疼后,又改口说医生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搞执行修正主义医疗路线,要坑害他们,最后弄得医院赶紧把他们给送走了。”
说到这里,小郑的嘴角也克制不住地往下耷拉,头也嫌弃地往后撇。
还亲兄弟呢,他看杀父仇人都没这么狠的,不想掏钱就不掏啊,往医生身上泼脏水干什么?也就现在不搞了……搁十年前这俩大帽子是真能把人整死的!
而在场的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大家都是亲历那十年动荡的人,就算自己侥幸不受影响,同事亲戚邻居总有波及到的,想想他们,再看看这嫌犯弟弟的行径,都生出几分反感。
高专家无疑更甚。
见微知著,在医院里这么闹的人,能是什么好秉性?那家里郭满仓过什么日子也能猜出来点,不过高专家并没有生出什么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想法——再可怜的人选择报复无辜者时就已经不是人,而是畜生了。
抛去闲杂思绪,他继续问道:“那后面呢?”
“后来就是元旦后又来一趟,也就隔了四个月吧,人消瘦得很厉害,检查后确诊是癌症,动手术也没用了,医生跟他说了情况,对方在医院里坐了一天,最后还是走了。”
抛开身份不谈,这种事情的确让人唏嘘,小郑叹息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情绪,道:
“他弟闹得太恶心,所以医院不少医护人员都记得他们兄弟俩的脸,确认后就立马找到了他的病历档案,又查到了他们大队的电话,打电话确认这个郭满仓已经快十天没回家了,算时间,就是爆炸前三天不见的!”
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时间,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高了。
但究竟是不是,还得看证据。
这么想着,高专家又问道:“那现在就是去平台县查喽?”
“对。”
小郑重重点了点头,又道:“说是要提取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血液做血型检测,再走访调查清楚动机什么的,不过这个薛厅说就不用劳烦两位专家,有侦查组的干警就够了,他说这都熬一个星期,大家也都累的不轻,就先固定好证据,回招待所休息会儿,等等消息再说。”
对正常人来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熬夜,极限也就是三天,超过这个天数,休息不足带来的困乏便会开始影响思维运转,时间越久,影响也就越大,崔专家和高专家身体虽说比普通人强不少,但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即便中间有抽空休息,这两天也觉着工作效率下降了许多。
反正现在找到了嫌犯,再不济也已经有了凶手样貌,也该休息休息,养回部分精力,也好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变数。
崔专家从善如流的应下:“好,证据会保留好的,还有小郑,江夏什么时候回来?”
也就是老高急,不然他刚才就问了,听小郑话里的意思,那乘客看见的凶手模样没有特别容易辨识的特征,不然直接就说了,而医生和护士虽说有印象,可最近一次也隔了两个多月了,再有印象,也得模糊不少,这种情况下江夏仅听乘客口述就能画出让医生护士认出来的画像,准确度肯定不低。
真是老了,都知道江夏会画画,画人也画得不错,对人脸也熟,都能做颅骨复原了,怎么没有想到她会口述画像呢!
这东西是冷门,但各地都有所尝试,就不说南边,他们省两年前也有个案子请了画家来画,就是效果……呃,算了。
这回遇见个画这么像的,必须得拐,啊不,想办法借用一阵啊!
“可能得过一阵才回来了吧?”
小郑声音有些不确定道:“听说是确认身份就立马给市局打电话了,人现在估摸着还在医院,不过医院别的地方也用不着江老师,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嗯,我知道了。”
崔专家微微颔首:“你去忙吧。”
“好嘞。”
看科长点了个头,小郑也答应下来,转身拉开门高兴地走了。
可算是找到凶手了,他今天能正常下班回家喽!
而高专家看了崔专家一眼,并没有说话。
口述画像他也听见了,但他在首都只是个爆炸专案的专家,又不负责一省的刑事案件,拐了人也没法安排啊,就不和老崔争了。
反正人和能力他已经记住了,遇到相关的向部里摇人就是了嘛。
*
有了小郑的通知,办公室的各位痕检便开始暂停工作。
案子终究还没破,人总不能全走,公平地抽了个签后,两个幸(倒)运(霉)儿(蛋)继续留下来值守,而大家则先回宿舍和招待所。
而两位专家则各自收拾了下桌面,保存好各种物证,心里盘算着,回到了招待所房间休息。
过了一个多小时,江夏总算吹着冷风回来了。
如今她已经过于受领导重视,以至于没有半点上进之心,所以压根就没去给薛厅当面汇报,而是把重担交给了林干警。
别说,对方挺高兴的,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而不汇报,江夏也没别的工作,属于喜提放假,直接拎着画箱就回了招待所。
白天房间内没人,铁皮炉的炉火是熄的,屋里有些冷,她放好画箱,拿着马扎坐在炉子边就开始引火,刚用稻草引燃小木块,还没放蜂窝煤呢,崔专家就在外面敲门:
“江夏你回来了吗?我能进来不?”
“能,崔老师您进就行!”
崔专家推门走了进来,目光一扫,就看见正在生炉子的江夏。
“我说外面怎么闻着有一股烟味儿呢,果然是在生炉子。”
煤炉刚开始引燃时烟味不小,崔专家伸手推门,让它开到最大,道:“我先把门打开散散味儿吧。”
“嗳,我也想呢,就是腾不开手。”
用铁钳调着蜂窝煤的位置,江夏直起身,问道:“崔老师您怎么过来找我了?有事儿?”
虽是疑问,但江夏心里已经十分确定崔专家为什么过来了。
百分之百是因为她今天露的这一手啊!
江夏心里无奈叹气。
她已经完全不想露脸,只想减少一下自己的加班时长,可惜,越有能力减少工作那找上来的案子就越多,完全的恶性循环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悲伤的故事。
“我也是没想到啊,你还会口述画像呢,效果也不错,那医生隔了两个多月还能认出来呢。”
崔专家笑得很是和蔼,就跟狼外婆似的:“我想问问,江夏你们厅里工作是怎么安排的?你未来有没有空啊?”
直接找薛厅交易调人,那对方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必须先打听清楚敌情才好下手啊!
果然!
江夏头皮开始发麻了。
她没有完全猜透崔专家的心思,但打听她工作饱不饱和,肯定是为了继续加工作啊!
想想各省厅又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互相打听打听什么都能知道,江夏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扯出微笑,道:“我去年还在长宁市局来着,今年刚调省厅,不瞒您说,真的就是刚来第一天,工位还没收拾出来呢,就过来出差了,未来工作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主要看领导安排了,不过……我和未婚夫家里商定好成婚事宜了,时间也就一个多月。”
江夏完全没说自己不想这么密集的出差加班。
别说如今就是讲究无私奉献的时候呢,放2020年后,大家都喊着躺平,考编制也是为了它,那也只能做,不能在单位里嚷嚷着说,说了就是主动挑刺,那领导不治你治谁?
幸好还有男朋友拿来当挡箭牌,最近两个月可千万别给她派远程出差的活了。
至于两个月后……她差不多能调整过来了。
“你有未婚夫了?那恭喜啊。”
崔专家有些惊讶,不过这个年纪也正常,他那辈结婚更早,下意识恭喜后,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就一个多月要结婚了,那的确不好借人,毕竟案子破起来可没个准时,到时候错过婚礼就麻烦了。
时间得再往后推推。
不过这也正好,直接请人回去就太仓促了,不如先把合适案子整理好了,再请人过来。
崔专家打定了主意。
他想着等明天确定嫌犯就是凶手,再私底下悄悄联系一下薛厅,看看是卖属下呢,还是卖自己才能把人交易过来用一阵,结果没想到案子又出了变数。
“什么意思?确定这个郭满仓就是凶手,但没找到是谁给他提供的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