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五个小时!
江夏紧绷的面孔总算有了些许放松。
比两天后拿到,这个时间还能起不少作用,尤其是一个小时就能上千张的批量出图,那到时候不止来的警察,经警,联防队,民兵,甚至普通群众都可以拿到一份帮忙留意下——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江夏不再多问,她立刻坐下,开始打格子。
看她动作,李香兰伸手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的声响打扰到她。
谭炳毅也大气不敢喘,他对叶科长谢了一句,关掉对讲机,想上前看看,却又怕遮着光,影响到江夏画图,便后退了几步,伸着头试图瞄她正在手绘的笔记本,心里忧心忡忡的。
“你说她这能行吗?”
收回脑袋,谭炳毅压低声音,对陈栋道:“叶科长可是说老师傅来都得修好久呢。”
陈栋也后退了两步,同样有点忧心。
警察嘛,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他以前恰好和一个画版图的老师傅聊过。
对方给他说了不少专业相关,可惜大多数他没听懂,但有一条,他是记住了的。
别看都是画画的,但画画的与画画的之间也是隔行如隔山。
因技法不同,用铅笔画照片画的特别好的人,画毛笔国画可能也就比小孩强一点,同理,也不一定能画得出版画。
基于这点,陈栋也有点怀疑江夏能不能行。
可虽有怀疑,但他心里还是涌出几分期待来。
万一呢?
她能主动问,肯定是会点吧?
何况正常这个年岁人哪有这么好的画技,说不定,她就是两个都会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夏身上。
而她打完格子,却并未立即动笔。
叶科长的质疑并不是无的放矢,这张版画的难度极高,既要保证失踪儿童的面容清晰,易于辨认,雕刻难度又得尽全力降到最低。
这要求绘版者对雕版要非常熟练,知道画出来版图雕刻需要多长时间,不然线条稍微多一点,时间就得多加好几个小时。
同时,绘版还得抓得住人像细节特征与神韵,又得用最简单的块状剪影和线条表现出来。
这得有极强的功底,几乎等同于大师。
而除了尽力平衡人物易于辨认与雕版好刻外,还有更大的难关,时间。
图画的要快,根本没时间画个好几版或反复修改,几个小时太长,必须压缩到极限,按分钟来计算!
庞大的压力让江夏好像重回当年考场,倒计时在耳边滴答,她屏气凝神,假币制造中铜版雕刻的技法,所需时间,线条印刷后的效果在脑海中反复翻腾。
黑白对比,速写,版画,以及各种绘画技法在眼前不断重组,她大脑极限运转,从心中不断调整着这张雕版的最终成像。
关键轮廓的卡位,五官的细节,鼻部和眼睛的简化处理……
这种一动不动的状态让周围人都有些急躁,谭炳毅反复看着手表,见时间都过去了五分钟,江夏还不画,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询问。
可还未开口,就见江夏突然提起了笔。
也不知道她那手怎么长的,一条线,弯弯扭扭的下来,眉毛和鼻梁就瞬间出来了。
妈耶?!
谭炳毅瞬间瞪大了眼睛。
江夏不停,飞快的补全五官。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出声,不到十五分钟,她就停下了笔。
“画好了。”
旁边的谭炳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张图和上一张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极其简略。
眼睛只有眼珠子和宽线条,再稍微加了几根上下睫毛。
头发和三分之一的侧脸已经全黑,上方点缀着几根亮发丝,右眉到鼻梁的阴影融在一体,右鼻底就是三个形状不一的小点。
可明明都是一块一点的,谭炳毅又能完全分得清楚哪里是眉毛哪里是鼻梁,而且两张图不一样,却又极为相像,一看就是一个人。
谭炳毅有些恍惚。
老师傅几天才能画出来雕版,她二十来分钟就画出来了?
这可真是神了!
看江夏停笔,李香兰立刻伸头望了眼,“这张图也像,不,这就是我儿子啊!”
她的丈夫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就是我们儿子!”
“那这还等啥?”
谭炳毅回过神,他推了下同样过来要看的陈栋,“赶紧骑摩托先把这张图送印刷厂去啊!”
“啊对,我这就去!”
陈栋立刻反应过来,他从江夏手中接过画像,小心放在怀中口袋,转头去骑摩托车。
谭炳毅转到江夏对面,认真记下她的面容。
刚刚等的那会,他就想起来手头那起劫杀案中,有人见过犯罪分子的脸,
这要是能画出来,那找疑犯可就容易多了啊!
“小江是吧?你这真是年少有为啊!”
谭炳毅夸赞一句,赶紧问道:“你是哪个所里的?”
江夏正甩着有些发酸的手腕,见市局的谭队问她,便抬头回答道:“报告谭队,我是周营派出所的。”
闻言,谭炳毅面上一愣,大脑飞速运转。
周营派出所,姓江,还是个年轻姑娘。
这不就是陈栋一直给他推的人嘛!
谭炳毅心中懊恼。
唉呀,这个老陈,怎么不早说这姑娘有这本事啊。
他要是知道,早就赶紧想办法把人调自己队里来了!
现在嘛……
谭炳毅低头扫了眼头像,更加后悔了。
今天这一画,二队肯定得知道她有这本事了。
这自己还怎么抢得过?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抢,等这个失踪案一结他就去找段支!
这么想着,谭炳毅上前伸手拍了拍江夏肩膀,鼓励道:“这画对找人可有大用了,现在还有两个失踪儿童没画,你还能不能继续坚持?”
这正是和人贩子抢时间的时候,再累也得咬牙坚持啊。
“当然能。”
江夏抓紧时间揉着手腕放松,她毫不犹豫的说道:“现在就能画第二个失踪儿童了。”
“好样的。”
谭炳毅更加赞赏了,他也不含糊,左右望了下,高声喊道:“小陆,你赶紧把那个叫童童的父母喊过来!”
“好的谭队!”
很快,陆逸行就领着对年龄稍大些的夫妻走了过来。
“来来来,让这位江同志给你们孩子画个像,好送印刷厂印出来发给警察找人,你们越配合,图出的越快,咱们也能更快的找到人啊。”
怕这对夫妻觉着江夏年轻不配合,谭炳毅特地解释了下,又扭头对着叫来的陆逸行道:
“那个小陆,你别忙别的了,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这儿做好辅助,维持好秩序,要是缺什么了东西赶紧给人补上,现在一点时间都不能耽搁!”
“放心吧谭队。”
陆逸行点了下头,“保证完成任务!”
说话间,又有两波片警赶了过来,谭炳毅就不再这里多聊,赶紧去和新来的片警交涉。
江夏看向新过来负责配合自己的警察。
对方是市局的人,看起来像刑警,二十岁出头,眉眼硬朗,大抵是刚才跑的挺多,已经热的解开了外套,露出里面被撑满的工字背心。
这胸怀……挺宽阔的啊。
江夏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
“你好陆同志。”
收回思绪,她快速道:“我现在铅笔不够用,最好再多给我找几根过来。”
她就带了两根笔,刚才那一通画下来,笔尖全都磨钝了,根本没法继续再画。
“没问题。”陆逸行有些好奇的看着江夏,像完全没察觉到刚才视线似的,很客气的继续问道:“你还有没有其它要用的东西?我一块都给你找来。”
“需求暂时没有。”
江夏摇摇头,“我得先削铅笔了。”
说着,她就从身侧的挎包中翻出了小刀。
“削铅笔?”
一听这话,站在旁边不肯走的李香兰直接从江夏手中拿过了铅笔和小刀:“警察同志,这个让我来,我是老师,天天给学生削铅笔呢!”
她看得清楚,这位警察同志连续不停画了快一个小时,手还酸的厉害呢,怎么能让她来削笔。
“老师?”
被拿走笔刀的江夏一怔,忽然想起来原主上学时接触到的一样东西。
她一拍脑门儿。
“黑试卷啊!哎呀,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江夏想到的是油印机。
这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简易印刷工具,主要由学校和公社使用,用来印刷试卷和通知。
它结构简单,有个外盒,底下有垫板,里面是纱框,将刻好字的蜡纸固定在纱框上,再用沾满油墨的滚筒在蜡纸上滚动,就可以让油墨透过蜡纸的刻痕印在纸上。
这东西优缺点极为明显,工具好找,蜡纸也好刻,但图案要求更高,只能是线条,大块面积空块会漏墨,而且一张蜡纸最多只能印个一百来张,超过二百分清晰度就会明显降低,基本上无法辨认,且手工操作,印刷也偏慢,一分钟最快也就能印个四、五张。
但问题再多,它还有一个优点无法取代。
快!
油印机拿到这里,江夏画完这两个失踪孩子就能刻蜡版,最快一个半小时就能刻完,哪怕只印一百张,加上印刷和晾干时间,也不会超过三小时。
这能比印刷厂快三个小时不止。
“陆同志,我还需要油印机。”
蚊子再小也是肉,一百张也不少,江夏直接道:“就学校里拿来印试卷的那个,它也可以拿来印头像!”
“油印机?”
还在削铅笔的李香兰瞬间抬起头,“那不只能拿来刻字儿吗?蜡纸刻这种画它肯定要漏墨的,而且我们老师也没人会刻画啊。”
“那我再换个版,全是线条的。”
江夏能说出来,自然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她道:“我会刻蜡纸,它不费劲,刻起来比铜板还快,陆同志,你能想办法借台油印机过来吗?我画完剩下这两位就刻一套蜡版出来,到时候就能先印一百来张用了!”
“能,当然能!”
这哪还轮得到陆逸行开口,一听江夏这么说,李香兰连忙道:“我们学校就有油印机!”
说着,她赶紧推了一把丈夫:“周学文,你快去跟主任打电话借啊!”
“别急。”
陆逸行出言道:“他一个人也不好借,这样,我带这位同志去打电话,有我在好沟通些,顺带还能看看附近公社有没有,这里的秩序就请李同志你暂时维持一下了。”
“好,你们快去。”
李香兰连连答应。
笔削好了。
江夏开始画起来第二个头像。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之前的经验,她这次画的更快了,在保证像的同时,中间刻意跳了几个步骤以节省时间,最后五十多分钟就画完了模拟像和雕版。
期间,带人打电话的陆逸行很快返回,并带了盒新铅笔和橡皮过来。
附近公社和学校他都打了电话,油印机过一会儿就能送到。
江夏还在画,陆逸行暂时无事,却也没闲着。
他盯着江夏看了会,又和削铅笔的李香兰聊了几句,便主动向围过来的第三位失踪儿童的奶奶询问起其面容特征。
等江夏画完第二位,准备和第三位失踪儿童奶奶沟通画像的时候,陆逸行就将写了面部特征的纸条递了过来。
用词很精准,全是她需要的。
江夏挑了下眉,又看了他一眼。
别说,这家伙反应能力还挺快,倒是给她省了不少力。
稍微缓了两三分钟,江夏继续开画。
刚画到一半,陈栋就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算了下时间,决定还是等都画完了再送过去。
等画到末尾,市红星小学的一个男老师就骑着自行车,带着全套的油印机,哼哧哼哧的赶到了。
集市外能拿着笔记本画头像,却没法刻蜡纸,江夏将两张雕版给了陈栋,带着油印机去了龙王庙里,借了个桌子,在正堂里继续刻版。
这次她将三个失踪儿童全画在了一张纸上。
男老师在学校里就经常印卷子,江夏一画完,他就接过了印刷的活。
味道有些独特的油墨从罐子中飘了出来,一坨黑墨倒在纱框上,男老师用滚轮将墨滚匀,抬起来垫了张纸,再滚一遍,又将纱框抬起来,取出了底下的纸。
三个并排的线条头像映入众人眼眶。
“印出来了!”
男老师高兴的将这张油墨未干的纸张展示给大家看:“快看,这还是那三个娃,也不洇墨!”
“那你赶紧印啊!”
李香兰催促着,从他手上抢过纸,跑到院子太阳底下晾了起来。
这墨干得慢,必须得晾一段时间,不然合起来拿走分发,那线条全都得糊成一团,直接废了。
其它家属赶紧上前帮忙,连同龙王庙里的两个老道士也跟着搭了把手。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江夏没动。
她坐在椅子上,垂下来的右手正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高强度几乎不停的连画带刻近五个小时,她的手臂已经到了生理极限,就连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江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尽力了。
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