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因太太不许她带东西出去,玉莲的东西都存在琳琅那里,琳琅是太白院的大丫头,压根不缺这些东西,就分给了众人,连惜娘也得了一根鎏金梳篦,她的衣裳惜娘没要,分给了柳儿。
柳儿她们这些粗使丫头,平日赏钱都很难得到,现下得了一套衣裳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最让惜娘想不到的是六少爷竟然很怀念玉莲,他在书房偷偷藏着她的一根簪子,惜娘想兴许在很多人眼中,玉莲这个人妖娆粗放不正经,但是六少爷对她却是别有一番情谊。
可惜娘却很看不上,如果真的爱人家,怎么太太着人拿玉莲的时候,他在书房缩着都不敢出去,没什么担当。
当然,这些话惜娘就是腹诽一番,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直管领导,她是保持业务上多问,平日私人则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年过完之后,今年因为新奶奶要进来,春日特地给她们丫头裁了两套春衫。
“已然两年都没跟我们做过衣裳了,这倒好,总算开了眼了。”柳儿几个丫头们都很高兴。
惜娘得的是一身浅玉色暗花春绸绣兰草的,一身藕荷绫的衣裙,外面的掐牙比甲就不赘述了。以前她那些小一点的衣裳有些送给小丫头们,有的拿回家去了,毕竟她还有个小妹妹,等她长大些了穿正合适。
孙德芳是在女儿节之后过的门,就在公主府发嫁的,她嫁妆一共六千两,算得上很不错了,但是府里有人说前面的小程氏进府是几万两的嫁妆,认为孙德芳比不上。
惜娘想小程氏在的时候,这群人也没几个说她好话,如今进来新人了,反倒是编排人家的不是。
这孙德芳听说颇为贤良,进门后知道海棠拿着姨娘的份例,索性帮她摆了酒,做了明公正道的姨娘,惜娘几个关系不错的,都各自备下礼物去庆贺。
琳琅直接送了两条新裙子,这大手笔惜娘比不得,就亲自绣了一对枕巾,两罐窨茶送过去。
孙德芳初次进门,世子本来就是个惯于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人,倒是让她这个端庄的淑女心神摇曳了一番,但不过两三个月,就有了新欢,孙德芳很是郁闷。
但海棠已经习惯了,在花园里遇到惜娘的时候,还道:“大奶奶并不知道我们这位爷是什么人,如今横竖我跟着大奶奶,她人倒是宽和。”
惜娘则小声道:“海棠姐姐,不是我说你,人心到底隔肚皮,你不管别人怎么论,自个儿就抓紧工夫,先有了身孕再说。”
指望人家的善意是指望不着的,孙德芳再好,难不成海棠要仰人鼻息一辈子吗?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将来分家出去,跟着自己的儿子出去,也算是能自由些了。
海棠道:“我这样会不会惹了人生厌呢?”她最担心这点。
惜娘想这就不能帮人做决定了,谨慎是好事,但是太过谨慎,就很容易被人拿捏。
见惜娘不语,海棠思忖片刻:“你说的对,我也不能总靠着别人。”
惜娘见她想通了,就道:“到底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日久,照我看,你这一二年不抓住机会,韶光易逝,日后就难了。”
海棠虽然年纪比惜娘长,但惜娘说的话往往能直达人心,她真的听进去了。惜娘又让她借看病之名,请个大夫调理身子,再徐徐图之。
这些话她们二人说完就散了,哪里知道被钟闰之听了个正着,钟闰之平日最厌恶小三,没想到今天碰到了最强小三,这个惜娘,平日不声不响,主意倒是很多。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偏偏这样的人,大太太对她印象还很好,真是个憨面刁,人家房里的事情,她竟然在这里让人家争宠。
对惜娘而言,海棠当然算不得别人,人家发财带着自己一起发财,曾经还帮过她娘,她当然也对海棠的感情不同了。
小程氏在的时候,海棠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现在人家都快三十岁了,她可只比她娘小几岁,日后没孩子,就像那些老姨太太们一样,几个人挤在一起住着,生病了都不敢请大夫,也没人管。
回到太白院里,惜娘和琳琅一起做五毒荷包、五彩绳子,琳琅和海棠的关系也不错,她们还道:“现下正经的大奶奶进门了,世子房里怕又是一番气象了。”
“我看太太也轻松些,好几个姑娘要出阁,这些事情又多又繁。”惜娘笑道。
还真如惜娘说的,大太太在孙德芳进府之后,就把三姑娘和四姑娘的嫁妆都交给她办,这几位姑娘,公中都是一万两的嫁妆。
孙德芳乍然进门,就负责这样的事情,她还得协助管家,都没什么歇息喘息的时日。但她观察海棠也在吃药,倒是放心了。
世子之前被小程氏管的很紧,没有正经姨娘,如今一个海棠,虽然生的很不错,但是年老色衰,现下还在吃药,孙德芳想等自己忙完这阵子再说。
但是管家的事情,就跟上发条一样,一旦上了,就很难停下来。
海棠吃了一个月的药调气血,因为孙德芳忙碌,她晚上时常也能伺候世子,在第二个月月事没来就有感觉了,但她一贯谨慎,谁都没说,连身边一个伺候的小丫头都不清楚。
再说去年夏天很热,今年端午之后,天气很凉爽,还三不五时下了一场雨,这样人就很舒服了。
早上六少爷去读书之后,惜娘回房,见璎珞在做针线,倒是笑道:“难得看到你做衣裳。”
璎珞笑道:“我这个人喜好全凭我的心意,不愿意做的时候,谁也勉强不来?若是想做,你不让我做,我还偏要做呢。”
“我哪里管你做不做的。”惜娘知道璎珞这是有了危机感,琳琅算是六少爷头一个最亲近的人,一个玉莲横空出世,就让璎珞知晓了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惜娘难得没什么事情做,就靠在床边打着哈欠小憩一下,这么一睡,竟然睡到了中午,她直接出去吃饭了,下午就在茶房窨制茉莉花茶,虽然现在外面有那种窨制好的,但没有自己用料这么扎实。
昨日她已经采了白茉莉,摊开把露水阴干,再一层茶一层花隔瓷缸封盖,再筛掉杂质,文火轻焙,这样要复窨三次才行。
除了茉莉花,还有珠兰、莲心、玳玳,也差不多手法窨制。
这是热饮,还要制膏子,什么乌梅、黄梅,这些用水化开,加冰,就是冰饮子了。
她这几日一直在茶房忙碌,反正小丫头们要学的,她都会教,但是你不主动问,她就不会多嘴了。
锦绣送了些三皇子妃送回府的礼物过来,和琳琅交接好了,惜娘给她点了一盏胡桃松子茶过去,先用松萝茶打底,再挑果粉,调一勺蜜,锦绣素来爱喝这个,她每回来,惜娘都帮她点一碗。
说起来,这锦绣也有十八了,她比福月能干,处事公道,所以颇能压得住人,但这个年纪不知道是要放出去,还是怎地?
锦绣虽然和她关系不错,但是远没有到海棠那般,所以惜娘也不会多管闲事。
三皇子妃赐给弟弟的当然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焦布素纱,做夏衣是最好的,琳琅和惜娘商量着给六少爷做一身,惜娘应下。
琳琅现在管着整个太白院,东西都是她经手,惜娘她们连放在哪里都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旦琳琅离开,这里根本没办法正常运转。
真是每个人都留了一手,惜娘暗自想着。
正说着,见三姑娘亲自过来,跟六少爷请求让惜娘帮她做针黹。姑娘们的嫁妆统一是外面采买回来的,但是有一些为了展示自己的手艺,都要自己做了给长辈的,要亲力亲为。
六少爷知道堂妹不容易,答应下来,又吩咐惜娘过去帮忙。
三姑娘很懂人情世故,先送给惜娘一整匣的成套真丝花线,有荔枝红、石青、湖蓝、墨绿四色,又有象牙小绣针一筒、乌木柄小剪刀、白玉顶针两枚、素绫绣绷小一副,最后还拿了银红、藕荷、雪青、玉色的汗巾送给自己。
惜娘忙道:“怎好偏您这么多东西,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三姑娘笑道:“平日你们院子里的事情就够多了,如今又有我的事情,做两份活计,只让你得一份月钱,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如此,惜娘就不推辞了。
她当然也是很务实的人,就不废话了,径直和三姑娘道:“不知道有哪些是让奴婢做的?是大件儿还是小件儿。”
三姑娘见她一开始就问活计,心里很高兴,那些嘴皮子说的很欢的人,往往做事不妥,她就道:“我四季的鞋子,我的鞋样子不好拿到外面去做,只能拜托你了。”
“那您要做几双呢?”惜娘问起。
三姑娘的丫头道:“怎么着也得十双吧。”
惜娘点头:“好,除了鞋子之外,帕子香袋还要奴婢做么?”
现在不全部说好,到时候你每做完一样,就送新的来,没完没了的。就像进一个公司前,不讲好待遇,指望进去之后再说要求,人家不会睬你。
三姑娘的丫头又说了还有一套锦帐的帐檐、枕套、引枕,里屋的帘子也要绣。
惜娘想这些在外面,恐怕人家没有几十两下不来,她就道:“既然有大件,绣大件最要功夫了,那么鞋面我做,鞋底不如你们让老妈妈们纳了送过来,我到时候缝上就行。还有,床不知道多大,要不等会子你们去量了床来?”
看的出来三姑娘的丫鬟,想把重活都推给她,她又不是冤大头,当然不能全部答应。
三姑娘见惜娘一样样落实,倒是很欣赏她,就对丫头们道:“就按照她说的办吧。”
惜娘上午就在这里忙活,把床的大小姐尺寸记下,三姑娘的鞋样子拿了一幅回去,又和她敲定了花色数量,方才走回去。
如此一来,惜娘原本手里的针线活就不能揽着了,她虽说勤奋,但又不傻,每次她做的辛苦,到头来也都是琳琅去卖好,她也不过偶尔两三次能得赏,只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待遇不错,所以不大计较这些活计。
那么琳琅就得另外找针线活计极好的人来,银翠只是做的快,但说不上好,庆儿则马马虎虎,她烦璎珞,璎珞只是不接话,搞的琳琅只得日夜不辍的做。
惜娘先从大件开始做,小件休息的时候做,她是固定每日午睡一个多时辰,不能为了做这些物件,把自己的身体弄垮。
到了八月初,六少爷、奇少爷这班勋贵子弟跟着父祖一起随圣驾行猎,丫头们不必随驾,也无人伺候,倒是轻松了许多。
钟闰之过来时,正是中午,丫头们横七竖八的睡着,她忍俊不禁:“真是山中无老虎,你们几个都歇息了起来。”
琳琅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道:“是钟姑娘来了。”
钟闰之道:“我也是闲着无事,出来走动一下。”又见惜娘也醒了过来,不由道:“哟,听说你替三姐在绣嫁妆呢?”
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珊瑚,倒是挺会拓展人脉的,三姐姐此时娘虽然死了,身上却有一桩极好的亲事,这府里因为出了个三皇子妃,不以为然,不知道日后三姐姐也有一番造化。
但这个珊瑚却有识人之明,知道多方下注。
惜娘哪里知道她因为书里的事情腹诽自己,听钟闰之这样说,她道:“这是我们六少爷吩咐下来的,也是六少爷对三姑娘的爱护啊。”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钟闰之自己也反应过来,她若不嫁给徐士载,管这些做什么,又突然站起来走了。
对这位来去匆匆的表姑娘而来,只是午后散步,可院子里的姑娘们,难得有这样惬意休息的时候,被打搅了一番,心里都不开心。
惜娘头有些疼,到廊下坐着吹了会风,又把绣架搬到这里继续做绣活。
柳儿和桃儿两个在附近踢毽子,庆儿过来道:“珊瑚姐姐,你怎么也不歇息一会儿?”
“方才不是在睡午觉么?三姑娘的活计总得帮她做了才是。倒是你,不是说你娘今日找你了了么?”
庆儿比自己好,她娘也在府里做活,还时常能够见一面。
庆儿道:“她要我给她料子做主腰,我拿了些给她了。”
上好的料子都得攒,一般都是从边角料中剪下一些,庆儿针线活也算不得拔尖,不过攒了那么两三块。不似惜娘和琳琅,因为手艺好,攒的好料子多一些。
可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就如同惜娘本人,她进府来,跟钱嬷嬷、小多子学茶艺,跟林嬷嬷花一年的月钱学双面绣,才有今日。
也许她不是六少爷心目中最喜欢的人,但不管到哪里,绝对是中坚力量,裁员裁了她,不说是裁到大动脉,但绝对少了一股坚实的力量。
这庆儿的娘也是个胆大的,知晓六少爷不在,这一日晚上竟然没有回去,去庆儿房里和她睡一晚上。
惜娘和她关系不错,就私下和她道:“大太太说过的,妇人们平日是不能到二门内的,你还是跟你娘说一声。”
庆儿一开始听了这话很不舒服,但她知道惜娘很少管闲事,就和她娘说了,她娘不当回事儿,白天还来庆儿这里吃饭。
惜娘见琳琅不管,自己也就不多嘴了,反正把房间的锁锁好,继续在廊下做针线。
琳琅没办法,过来找琳琅道:“你去与她说说,这院子里不能随意过来。”
有琳琅的吩咐,惜娘才过去,见庆儿的娘正大快朵颐,她对庆儿的娘道:“童婶子,外院妇人除了当差,不许随意进二门,这事儿你也是知道的,你不为别人想,总得为自己想想?”
庆儿的娘道:“我等会儿就走了。”
“您若是知道错了,这就走了,我们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若您还来,到时候太太喊我们回话,我们也没法子替你遮掩,你可别把庆儿的差事都弄没了。”惜娘道。
庆儿也说她娘:“您快去上差吧,别在这里了。”
庆儿她娘这才离开。
惜娘对庆儿道:“琳琅让我来说的,这也是为了你好,这院子里不来外人还好,如今来了个外人,什么东西不见了,即便不是你做的,那也是你做的了。”
庆儿一听,想起那玉莲直接被喊了出去,连忙道:“珊瑚姐姐,你们可别往外说啊。”
“我若是往外说,哪里还当着你的面得罪你娘。”惜娘笑道。
庆儿晚上见自己的娘不来了,心里也隐约松了一口气。
因为快过中秋,孙德芳除了忙活嫁妆的事情,还要忙中秋的事情。这底下的管事,还不大买账,所以,她只好不安规矩办事。
有后台的人犯了事情,不重罚,怕人家说她做事不成,看到有人吃酒赌博,也只说一声。
惜娘叹了一声:“乱世需要重典。”
在镇国公府,这样几房人住在一起,人丁兴旺的家族,若是规矩不严,迟早闹出事情来。
又过了七八日,六少爷回来了,他年纪小,有些藏不住事情,在书房的时候,和惜娘道:“皇上在行猎时,训斥了太子呢。”
“是您亲眼见到的吗?”惜娘自觉离太子皇帝太远了,听到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说。
六少爷摇头:“我是听人家说的。”
“少爷,那么这事儿您就别说了,既然连您都知道了,指不定朝局又有什么变化。我听说朝中有锦衣卫,无处不在,您就别管了。”惜娘劝道。
六少爷倒是说了一件事情:“现如今,太子是原皇后所出,皇后娘家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可现在的皇后也有儿子,还受宠,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偏太子身边跟着的贺家长公子几个,都是一些野心勃勃之辈。”
“久久不封世子,肯定想太子当权,他才能做世子啊。”这都不必想。
六少爷正欲说话,惜娘听到脚步声,忙使了个眼色,六少爷立马住嘴,见是锦绣过来送安南贡沉香、琉球贡降真香,惜娘代替六少爷收下了。
锦绣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
惜娘道:“六少爷跟我说围猎的事情呢。”
锦绣这才出去。
哪里知道重阳之后,外面街道空了,突然戒严起来,何大魁正在门房守着,又回家让儿子在家保护家人,他则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以前何大魁只是力气大,后来儿子请的武学先生,他也跟着学,他的资质其实比儿子还好,尤其擅长射箭,他把弓箭直接藏在门房。
镇国公世子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刚一出门就被抓了,镇国公连忙让人救回世子,众人都畏惧后退,唯独何大魁站了出来,清点了人马,拿着弓箭出门。
他骑马骑的飞快,直接从箭囊里抽出箭来射人,几乎每一支箭都非常精准,连身边的人都惊呆了:“何老二,你何时这般神勇了?”
何大魁哪里还有功夫回来,他想着别自己射箭,让旁人救世子,到时候自己就没功劳了。所以,他立马夹紧马肚子,上前单臂捞起世子,立马回府关门。
有人追赶,他直接一拳打出去,还真是一力降十会。
惜娘她们已经把院门关了,众人都在一处,琳琅小声道:“应该没事儿的吧?”
“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我们只要不乱跑就行。”惜娘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太子到底没有成事,兵败被捕,二皇子直接诛杀太子,拿着太子的首级去见皇帝,但此举也被皇上斥责二皇子实在是没有手足之情,下令把二皇子拘禁了。
这些朝堂中的事情和惜娘无关,但她爹却因为射中敌军,救出世子,从门房副总管升为直接升为外院总管,统管门房、车马、巡院,赏钱八十两,连惜娘的哥哥何松也做了镇国公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