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惜娘今日十五岁,十五及笄,头发都可以绾起来了,甚至还有人家会专门为了女儿行及笄礼。但她这样,在府里当差,还是一如往昔,也没跟别人说,就正常度过了。
如今是仲春三月,天气最晴好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永嘉公主都会请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一处过去作耍的,但今年却没有动静。
六少爷倒是被奇少爷请过去了一趟,但是那只是小儿辈一起作耍,显然公主似乎和镇国公府的关系似乎有些裂缝了。
难得生日过完之后,她能回去一趟,正跟家里人说起。
何大魁显然也察觉到了,只是他不明白:“都是一家人,又没出什么事情,怎地就生疏了呢?”
惜娘摇头:“这就不知晓了。对了,我听说俏姐家里病了,是谁病了啊?三叔还是三婶。”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何大魁和万氏都面有难色,还是何大魁出去之后,万氏道:“你不知道么?俏娘进二老爷府上了。”
“啊?”惜娘觉得自己听错了。
万氏又重复了一遍。
惜娘才恍然大悟,她也不做评判,只道:“是俏娘自己愿意的么?”
“那肯定啊,千愿意万愿意的,人家还送两个丫头来。我听你三婶说,为了俏娘专门买了一水的家具,衣裳就做了五六套,二太太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十分好性儿,她日子过的还不错。”万氏持平的说。
惜娘听了点头:“那就好,伺候人也是个苦差事,现下她也不必那般操劳了。”
万氏想她女儿这样就很好,虽然她自己想脱籍,可是并没有觉得人家做小就鄙视,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
但万氏也有私房话跟女儿说:“外头的姑娘,一般像你这么大,就要定下亲事了,我想先跟媒人看着,这样等你出来之后成婚就行。”
“娘,还是先不用,还是等脱籍再说,否则,我无法脱籍,这亲事迟早要黄。”惜娘笑道。
不知怎地,万氏听出了些许悲哀。
还好惜娘也坚强,她对万氏道:“这次过年没回来,得了几次赏钱呢,六少爷跟我们赏了一次,大太太让我去茶房帮忙,也赏了我几次,人是受累了些,但有这些赏钱啊,我就一点儿都不累了。”
攒钱就会让人很上瘾,几乎是越攒就越上瘾,总想凑个整数。她除了工钱、赏钱还有外快,比方救人,比方做针线,还有出个外勤。
再看一脸无忧无虑的妹妹,她想指不定日后弟弟妹妹就不必像她和哥哥似的,还要进府当差。做丫鬟和现在的打工人可不同,那里面没什么是非,多半是主子宠谁,谁的日子就过得好,主子讨厌谁,谁的日子就难过。
她把钱收好,脱去外衣,在床上躺着,有时候人累了,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着。
妹妹寿姐爬到姐姐床上,一个人不知道在玩些什么,惜娘眼睛睁不开了,直接睡着了。万氏过来后院,看到小女儿手里玩着布老虎,大女儿睡着了,就把小女儿抱走了。
豆娘她们过来说话,听说惜娘睡了,忙道:“别叫醒她了,您这么一喊醒,她又睡不着了。我又不是什么客人,就在这儿做会儿针线,等她醒了,我们一处说话。”
在这个家里,豆娘觉得唯独惜娘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旁人都不成。
只是惜娘一年难得出来一回,她们堂姐妹也难得见面,而何俏嘛,太爱嘚瑟,她要进府给二老爷做妾,三叔母一直来自己家里炫耀,讽刺她嫁不出去,让豆娘都快气死了。
惜娘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醒了,醒来时见豆娘也在,姊妹二人便在一处说话。
豆娘则道:“其实我是为俏娘高兴,无论如何,二老爷现下做一二品的大官,二房家俬也多,二太太性情好,不似人家的大妇,成日吹胡子瞪眼。可是三叔母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嫁你的,与我什么相干。”
惜娘想这就好比前世追星,明星本人还好,粉丝赶粉。
她只得安慰堂姐:“你和她置什么气,家里谁不知道她是个糊涂人。更何况,豆娘家你还年轻呢,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也未必一定要成婚,不成婚还更好呢?没有什么公婆子女烦恼,无非就是晚年苦一些。可话又说回来,天底下谁老了都苦。”
这话豆娘就很爱听,她也不妨和惜娘说起私房话:“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出来,那年岁就别挨的太大了,像我这样,人家听到我这个年纪都怕。还有,你自己的私房钱一定要自己攒下,我给了家里一百多两,我娘当时说的信誓旦旦,如今哪里有嫁妆给我呢?”
大伯母素来嘴在脑子前面,话说的很大,却无法实现,现下豆娘还要往家里搭钱,惜娘也很同情这位堂姐,但她更要以这位堂姐为鉴。
别以为为主子们做了许多,人家就会回报你,上头的人很少有为底下人着想的,所以还是得自己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回府之后,很快便是徐玉照嫁给孙举人,为了这桩亲事,大奶奶可算是忙的不行,孙家直接在公主府娶妻的。
惜娘她们是没办法出去凑这个热闹了,还好很快三姑娘就要出阁了,家里又热闹起来。三房无人,一应自然是长房帮忙操持,徐老夫人也心疼这个孙女,拿了些体己给她。
琳琅和惜娘都被派过去那边帮忙,璎珞素来是不愿意做这些苦差事的,帮着搬运东西最累了。惜娘当然也不会一直搬,偶尔会装作很忙的样子偷个小懒。
不过,惜娘也发现这府里下人的确很多,真的做事儿的不多,十个人中,大抵只有两三个人是真的做事的。、
小姐天不亮就要起来沐浴更衣,这里提水的丫头就有六个,还要有人收拾床铺,整理房间,等插戴婆和全福太太来了之后,就要开始梳妆打扮。
惜娘她们帮忙把水倒了之后,还要去给前院的人奉茶,大太太现在对她斟茶的手艺很喜欢,每逢有客人来,都时不时让惜娘过去。
琳琅则帮着三姑娘整理贴身物件,前几日嫁妆已经送过去了,这是还留在家里的一些常用的衣裳首饰书籍。
惜娘见钟闰之有些怔愣,就道:“钟姑娘这是舍不得三小姐么?”
按道理来说,钟姑娘差不多也到了定亲的时候,只是她无人帮忙操持,所以还未曾定亲。
钟闰之见到惜娘,就想起何俏,不免问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惜娘下意识就觉得自己是长女,哪里来的姐姐,但转圜一想,知道她说的是何俏,就摇头:“我一直在六少爷这里当差,并不知道。”
钟闰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往花园子里走去,凑巧的是还真的碰到了何俏。
何俏此时正带着两个丫头在扑蝶,她正道:“以前哪里有这般惬意的时候,小姐要洗花瓣澡,我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得过来摘花瓣,你们不知道,有一回遇到蜜蜂,差点把我蛰了,吓了我一大跳。”
“您以前的日子也不好过吗?”小丫头不了解。
何俏道:“要好过就怪了,其实春天还好,到了秋冬更惨,尤其是冬日,她们要赏雪,都穿着狐裘羽缎,我们穿袄儿的还得陪着笑,还要扫雪烹茶,一不小心就摔的跌倒。”
话音刚落,她看到了钟闰之,何俏虽然介意自己说的话被她听到了,但是现在她既然听到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钟闰之走了过来:“我从未想过,你有如此多的怨怼?”
何俏让身边两个丫头下去,很平淡的看着钟闰之:“我并非是怨怼,而是我不愿意做奴婢。”
“你不愿意做奴婢,我答应你了可以放籍啊?”钟闰之说完,还添了一句:“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么?你有这么急吗?”
何俏笑道:“您是答应过我,我也很感激,可放籍是什么时候呢?您还要外嫁出去,难不成,我还要跟着您远离父亲亲人一起过去么?若您嫁到外省去呢?我可怎么办。”
钟闰之皱眉:“那你也应该跟我说啊?”
“您也没有什么事情都问过我再说啊?我本来就是二房的人,当年能够到老太太身边,也是二老爷帮忙的。后来,我爹因事被赶出府去,也是二老爷帮忙让我爹重新进府办差,可您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在老太太那里败坏二老爷的名声?这让我们一家如何自处。”何俏说的也是心里话。
你钟闰之可能两三年就走了,她们一家怎么办?
暖风吹过,钟闰之却觉得浑身冰凉:“这些事情你从未和我说过,我并不知道,可我是看到他差人送东西给你,怕你行差踏错。难道日后你放籍之后,寻一个良人不好么?至少也要年貌相当,也比二舅舅好,二舅舅可是大你二十岁啊。”
何俏笑了:“您还真是不了解外面的情况,我不过是个奴婢,说起来相貌也就比别人略好一些。一家子都在府里做家生子,又能选到什么年貌相当的好男儿,顶天了嫁个商户,哪里比得了如今?”
“你这是歪理。”钟闰之想她爱慕虚荣就爱慕吧,还倒打一耙。
何俏也不和她争辩:“您觉得是歪理就是歪理吧,您是姑娘,自然和我的命不同。”
钟闰之看向她:“这不是命同不同的缘故,而是你在走捷径。”
“那没办法,您从出生就在走捷径。若您日后也是好日子不选,专门选差得日子,还能过的红红火火,我才服您。”何俏冷笑。
钟闰之拂袖而去,何俏经这么一闹,回到了二房,她本来就做了丫头的人,很会伺候人,人还生的标致,在二房过的如鱼得水。
她们主仆在花园子的话,没什么人知晓,惜娘也并不知道,但她很少苦口婆心的劝别人,有些人总是不听劝。
她做护士的时候,三令五申告诉一个要做手术的病人和他的家属们,千万不能吃东西,可家属偏偏自作聪明,非要给要做手术的病人吃东西,还一幅躲过了你们医生护士的得意。
最后害人害己!
除了必要提醒,有时候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加在人家身上。
三姑娘出嫁后的日子下了雨,那雨倒是不大,可一直连绵不绝,虽然听着雨声好入眠,但实在是不好出门。
柳儿忘记拿伞,从外头提了食盒过来,惜娘赶忙给她泡了姜茶给她:“来,快喝了,再在这边吃饭。”
二等丫头和粗使丫头的饭食是不一样的,像惜娘现下就吃的是肉片炒鲜笋、卤豆腐酿肉、炒菜蔬和丝瓜鸡蛋汤,但柳儿吃的是水煮白菜、腌萝卜条。
惜娘就放在一处,让柳儿和她一起吃。
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粗使丫头,做的重活多,所以吃的也多,惜娘把自己的饭也拨了些给她:“你多吃一些,六少爷方才嫌那栗子糕太夯实了,分给我们几个吃了,这会子我还不是很饿。”
“珊瑚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柳儿吃了两碗饭,才拍着肚皮道:“幸亏是跟着您,我娘都说我个子长高了好些,我说都是珊瑚姐姐把好吃的分给我吃。”
“这算什么,你每日帮我提饭,也很辛苦啊。”惜娘笑道。
柳儿摆手:“璎珞姐姐对我们可没那么好,上回提饭,因为跑的急了些,被她打了两巴掌,说我们不用心做活。难道她就用心了吗?”
惜娘用食指放唇上:“别胡说了,小心叫人听到了。”
“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做活的时候不用心,掐尖的时候倒是比谁都会掐,偏偏六少爷总听她的。”柳儿龇牙。
偏这个时候璎珞在外偷听到了,进来就骂道:“扯你娘的穴,你在胡吣什么。”
柳儿见她进来,吓的碗都掉了,惜娘站起来打圆场:“这些小丫头子不懂规矩,你别和她计较。”
这次璎珞却不肯放过惜娘:“这个柳儿是你教养出来的,如此无礼,可见平日你们一处常常背后议论人。”
惜娘不是那种很吃压力的人,她深知吵架不能绕着圈子走,故而道:“你分明擅长针线,可是六少爷的衣裳只有我和琳琅做,你说柳儿是我的人,可是平日使唤柳儿更多的人是你。正所谓,路不平则有人鸣,大家面上替你把事儿做了,私下人家抱怨几句,你又骂人?这叫什么规矩。”
果然,惜娘这么一说,璎珞便道:“我不与你说,只与那柳儿说,柳儿,你跟我滚过来。”
柳儿含泪过去,被璎珞在脸上狠命揪了几下,吓的柳儿不成。
就这样,璎珞还不消停,她总觉得自己这一次若是不把她们制服,到时候这院子里的人都要小瞧她。
早上,六少爷起床时,璎珞看他鼻子出油,就道:“早上不能再用那白檀和澡豆了,最好用花露凉一些,让珊瑚去吧。”
她知道一般跑腿的活计其实都是小丫头干,但现在六少爷迷迷糊糊的,哪里知道这些,就答应了。
惜娘听说让她过去要洗面水,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到了正房,见六少爷在梳头,又重新问了一遍:“六郎君,方才您让我去厨房要洗面水,只是我没听清楚要的是什么水,特地来问一下?”
六少爷一看是惜娘,就笑道:“你让个小丫头去就是了,怎地还要你去?”
“我看春天里用的洗面水要和往常不同,我那里有些晒干的白梅花,再让柳儿去折了柳芽,如此熬煮一会儿,洗面的时候能去脸上的浮油。”惜娘说着,看了璎珞一眼,知道是她捣鬼。
六少爷听着点头,惜娘则让柳儿去准备,又道:“那璎珞怕是针对你,我让你做这事儿,也避免她用别的事情栽派你,你可要好好去干。”
柳儿不敢怠慢,拿了干梅花去了小厨房,让人用嫩柳芽和干梅花煮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用凉水和成凉温水,才小心翼翼的端过来。
没想到端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一下把水洒了一地。
璎珞正欲说话,就见惜娘端了一盆水过来,对柳儿道:“快来抹布来,把地弄干净。”
柳儿这才一溜烟爬起来,把面盆拿出去,又拿了抹布来,三下五除二的准备抹地,但是她摔倒的地方怎么会有油,柳儿跺脚:“是哪个作死的,把头油泼在这里了。”
惜娘看了璎珞一眼,连忙道:“你还是快点把地上擦干净。”
对错有时候不重要,麻烦最重要,惜娘便伺候六少爷洗脸,又奉了茶来,茶是六少爷爱喝的。喝完茶,才有桃儿带着几个婆子提了早膳过来,惜娘她们几个大丫头传菜,布菜,等六少爷出门子,惜娘才喊来柳儿说话。
“你这几日可得小心谨慎些才是,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惜娘感叹。
柳儿对惜娘千恩万谢,惜娘让她先下去休息,这府里的家生子关系错综复杂,何家属于是三代都在,只不过万氏不能进来府里,所以少了内院一条人脉,但柳儿也不是一般人,柳儿的娘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仆妇,但是她祖母可是老太太的陪房。
虽说她姐妹好几个,柳儿也未必受宠,但被人欺负了,柳儿恐怕也会告诉家人。
惜娘现在多半都只能自保,毕竟她不值夜,不如璎珞等人受宠,只能让柳儿自己警醒些。
柳儿果然早上趁着送衣裳去浆洗房,去告诉了她娘和祖母:“她设计害我,若非是珊瑚姐姐救我,我怕是早就被赶出去了。”
“这个璎珞就是祸害。”柳儿的祖母,人称冯家的,她和璎珞也有仇,上回她们提着热水给老太太那里沐浴,却被她截了下来,她们这些老婆子们又得折返回去。
柳儿不免道:“那院子里琳琅姐姐勤勉不说,珊瑚姐姐从来不往上凑,但无论是烹茶、女红都是一流,人还大方,银翠虽说对我们丫头摆规矩,但她没有那般拿大。”
……
璎珞没想到柳儿避过去了,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但她是大丫头,打骂柳儿那是寻常事,但还没有闹大。
再说孙举人和徐玉照成婚之后,继续住在公主府,徐玉照是个擅长逢迎的,嫁妆又丰厚,丈夫虽说今科未中,但是夫妇二人在公主府如鱼得水。
然而徐士奇缺是很瞧不上这位表兄,初来时,这位表兄倒有几分官宦子弟的样子,还算勤学,可到了都中不过数年,学业没有长进不说,现下只会四处交际逢迎,甚至还染上了不少坏毛病。
这些事情即便是对几位勋贵好友,他也很奇怪:“也不知道他为何学这些做派?他又不是勋贵,怎地就不好生读书呢?”
别看徐士奇这般,他读书是非常用功的。
他们勋贵中,纨绔虽然多,但是真材实料的人也不少。徐士奇作为皇帝外甥,才学很好,贺瑜年纪轻轻,根骨极佳,文武双全,再有韩允,亦是精明非常。
大圈子里也有小圈子,这便是小圈子中的小圈子。
贺瑜不由笑道:“令从弟不是连御马也不学吗?养的跟姑娘家似的。”
贺瑜早慧,如今周岁不过十二,已经周旋其中,还敢打趣徐家六少爷,可见他这样的未来继承人,私下说话很有些锋芒。
那徐士奇也瞧不起徐士载:“他跟养在深闺也没什么区别,读书也不大用功,平日最爱装病避开。”
镇国公府后继无人,连那边府上的二老爷似乎都和六皇子慢慢接近,可见也不看好三皇子,三皇子年纪虽然居长,实际上不如六皇子讨喜,也没有什么建树,为人更是平平。
三皇子母家本就卑弱,母妃虽然还算得宠,但跟皇后无法比,皇后虽然贵为继后,但出身勋贵之家,六皇子年纪轻轻,礼贤下士。
不管怎么说,永嘉公主府选择六皇子都是最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