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今日吃的是烤肉,惜娘除了小时候在陋巷玩耍,进府之后,回家一趟已然不容易,她也想吃些可口的菜。
如今掌勺的是小玉兰,她跟着万氏学下厨,颇得一手,惜娘就在灶膛帮忙,用火钳把中间拨空,火烧的很旺。
惜娘不由道:“我给你两方帕子,你怎地不用那些包头?”
“小姐,你那帕子太过名贵,我不好用的。”小玉兰在何家已经很好了,每日只做饭洗衣扫扫地,劈柴都不必她来,前年荒年的时候,何家还给了她家一些粮食,让她家平安度过了灾年。
更别提家里的大小姐在府中做事,脾气虽然未必很好,可是出手一等一的大方,上次回来就赏了她一套棉衣,水红薄绸长绵袄,袖口还绣着红梅,外边是青缎棉比甲,一条豆青加厚马面裙,甚至还有一件青绸绵披袄。
那样厚实好看的衣裳,小玉兰得了,高兴了一个月,甚至大小姐过年还给了她二十个钱,所以她愿意为她多做事。
惜娘听小玉兰这么说,就笑道:“既然是给人用的,你用就罢了,我那里还有一条白绸汗巾忘记带出来了,等下次回来再给你。”
小玉兰讪讪的:“您已经待我很好了。”
惜娘自己就是做丫头的,当然知道丫头们心里所想,不必太过宽厚,但是必须得大方些,她趁着放柴火到灶里,就问起小玉兰:“我不在家里的时候,可有什么事儿?”
小玉兰则是如吐出豆子一般的说了出来:“太太给慈哥儿,寿姐都裁了新衣裳,怕照顾不好寿姐,又请了那个魏老妪过来照看。寿姐嘴可刁了,每日早上要吃两个荷包蛋儿,后来还要蒸蛋,上面放肉沫儿,每隔三五日,就要吃红烧排骨。”
“她不挑食就好。”惜娘倒是没什么感觉,所谓父女母女之情,都是相处出来的,她和爹娘感情已经算是不错了,而小妹年纪还小,以前爹娘贫困,如今家庭条件还不错,当然不愿意亏待了弟弟妹妹。
不过,小玉兰小声道:“太太这些日子总说进府做事太过辛苦,不愿意让寿姐进府呢。”
惜娘心里却有些不平衡,自己费心巴力的,弟弟妹妹却无忧无虑?真是同人不同命。这种嫉妒,就好似,她们苦苦辛劳,能够得一些,璎珞却坐在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切。
前世她们就面临一个问题,人是嫁的好,还是学的好,底下出乎意料都觉得嫁得好更好,前世的何惜惜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学的好,指不定嫁的更好。
可现下在古代,对女子的要求很高,即便身份再高贵,要遵循三从四德,帮着丈夫管理内事,打理家业,伺候起居。对男子的要求却很低,男子们可以左拥右抱,堂而皇之的纳美妾,等这些妾老了,抛诸于脑后。
就像六少爷,他和琳琅有了肌肤之亲,但是也照常喜欢璎珞之美,和她调笑玩乐,作为一个院子的主人,赏罚不分明,若非自己使计,恐怕一直要受璎珞奴役。
家里情况更复杂,她待爹娘至孝,父母都让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妹妹却未必要吃苦。
转瞬之间,惜娘又笑道,自己若是不尝遍人生酸甜,怎地有这一身的本事呢?况且父亲也是一直记挂自己的亲事。
什么公平不公平,有的人天生还含着金汤匙生的呢?
这么一想,她倒是平静了,将来就是妹妹真的比她命好,她也不羡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中午用完饭,惜娘又回房休息,只有在家才能这么四仰八叉的睡觉。
现下妹妹还住在厢房,怕是不久,可能和自己一起住后院了,趁着现下她能独享就独享几日吧。
只不过午觉还未睡好,府里却有人喊她回去,惜娘急忙穿上衣裳,头发绑好了,看着胡嬷嬷道:“怎么了?火急火燎的让我回去。”
她走的时候把柜子里的东西,贵重的拿回来了,又把柜子锁上了,不是有人栽赃吧?
却听胡嬷嬷道:“太太有根凤簪,在璎珞的柜子里找到了,正寻人问呢。”
原来是璎珞,惜娘松了一口气,回到府里,就先被请去了大太太那里,大太太见到惜娘,屏退众人,就先问她:“这璎珞平日手脚可有不干净之处?”
惜娘摇头:“她哪里需要偷窃呢,她看上什么,六少爷就给她了。”
大太太这般问她,是要她作伪证去定璎珞的罪,可将来若是六少爷有权了,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他心爱的丫鬟呢?惜娘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作伪证,而是选择说实话。
她又添了一句:“就像我那日好容易做出来的两盏冰盏子,原本这些冰只有主子可以享用,璎珞想喝,六少爷就给她了,她在我们院子里过的跟二主子似的,怎么可能会想偷窃?”
大太太一拍桌子,更生气了,惜娘赶紧跪下。
“岂有此理,除此之外还有何事?”大太太恨声道。
惜娘不敢迟疑:“旁的比如打骂小丫头,把活计推给我们其他人做倒也罢了,因为六少爷不愿意御马,她让六少爷装病。”
大太太知晓惜娘回家休息,今日故意让她过来,就是避免她和府中其他人串通。
本来惜娘和璎珞就有些仇怨,如今她说的完全没有虚言,也就不再隐瞒。大太太听完,就对她道:“我许你在家多待两日,其余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奴婢谢过太太。”惜娘想大太太不想人家知晓她的耳目是谁,所以先让自己在家待着。
惜娘先悄悄回家了。
过了两日,再回院子的时候,柳儿见了惜娘,忙笑着跑过来:“珊瑚姐姐,你怎么回家好几日了?”
“家里有些事情,待的久了,怎么样了?看你满面喜色,难不成有事发生。”惜娘歪着头问。
柳儿拍手称庆:“咱们院子里那个祸害总算是走了,当年她是公主敬献来的,太太直接让人牙子领她走了。”
“人牙子?不回公主府吗?”惜娘道。
柳儿大大咧咧的:“公主府哪里管她,再说了,她早就是咱们府上的奴婢,该怎么处置,还不是大太太处置。也怪她,连六凤簪都敢偷,胆子也太大了。”
“是啊。”惜娘嘴上附和着,实际上知晓恐怕璎珞意识到自己地位不保,所以靠着索取来确定自己心里的地位,但是她不知道大太太已经盯上她了。
惜娘走到上房,琳琅放下针线,就笑道:“太太问我说这里要派个什么丫头来?我说派个懂女红的来,到时候咱们俩就轻松了。”
“阿弥陀佛,这可太好了。”惜娘双手合十,祈祷着。
璎珞这么一走,庆儿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庆儿正和惜娘道:“这六凤簪的事情,姐姐你觉得是何人所说啊?”
惜娘摇头:“我并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大太太面前说的是实话,并非假话。
“会是琳琅吗?”庆儿道。
惜娘不知道,但觉得不太可能,琳琅早就站稳脚跟了,大太太几乎只找琳琅单独回话,她身上穿的织金缕银的衣裳,还有几件贵重的皮袄,足以看的出主子们对她的厚爱。
其实最有可能得就是银翠,银翠和璎珞交好,最知晓璎珞要了什么东西,且银翠可是大太太的人。
这些罗生门的事情,惜娘就不管了,因为很快,一个新的丫头过来了,充三等丫头,名字叫冬珠,人小小巧巧的,不大与人说话,不过她针线活计不错。
现下院子里三个针线好的一起,着实是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而璎珞因为不许带行李出去,和之前那个琇云差不多,她的那些簪环首饰被琳琅作主分给她们了,惜娘得的是妆花纱罗夏衫一套、细绢交领长袄两件、兔皮里绵袄一件,再有赤金小簪一件、金耳坠一对还有些零碎首饰。
这也是琳琅笼络下面人的一等法子,惜娘则始终不去值夜,只推说自己实在是晚上睡着了很难惊醒,银翠得以值夜。
有一些昂贵的应该是她不在的时候已经被分走了,但惜娘也不追根究底了,就放在自己的柜子里锁上,没有任何言语。
庆儿却还在想璎珞:“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璎珞的日子当然很难熬,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吃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也是珍馐玉味,和六少爷吃的是一样的,在人牙子这里却是吃的那种快馊了的馒头,一样菜里还有沙子,实在是难以下咽。
平日她要吃茶,都是吃的上等茶叶,苦茶子是一点都吃不下去,甚至闻到作呕。
最无语的是这人牙子家里还有老鼠跑来跑去,床铺上还有跳蚤,但她现在可没有小丫头使唤了,虽然相貌不错,被人牙子认为奇货可居,可这里的条件差的太远了。
璎珞忍不住流下泪来,不知道她得罪了身边的哪些小人,竟然被她们暗算了?
而自己的路又往何方呢?
比起璎珞这般,惜娘她们一切如常,镇国公府也一切如常,甚至还买了一班乐伎回来。惜娘她们还凑热闹的去看了一眼,那些女子各个生的虽然并非国色天香,都身段柔软,很是可人。
平日府里下人除了劳作之外,生活很乏味,这些乐伎们的到来,带了一些乐趣。
俗话说乐极生悲,钟闰之的父亲却过世了,她要回去奔丧,老太太特地让世子和六少爷陪同她回去奔丧,这么一来倒是把大太太的整盘计划都打乱了。
“原本打算八月十五中秋节,让她过去那边府上的,不曾想她现在要回去奔丧了,只是六郎不能跟着?”大太太和镇国公道。
镇国公不由道:“可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啊——”
“你忘记了,我兄长五十大寿,原本就一直说想见见六郎,不如让六郎去福建给他舅父庆寿。”大太太已经想好了,老太太那里虽然也要顾忌,可是她们是万万不能让钟闰之和自己儿子在一起的。
镇国公捏须而笑:“这倒是可以。”
钟闰之并不知道大太太和三皇子妃的盘算,她也没想到父亲这么年轻就过身了,一时心绪凄迷,她穿越到古代之后,这个父亲把她视作掌上明珠,如今父亲一去,她愈发没了任何仰仗。
但是看起来老太太还是一心想撮合她和六表兄,正想着的时候,见丫头过来道:“姑娘,六少爷不跟咱们一道过去了,国公爷说让六少爷去福建给他娘舅祝寿。”
“原来如此啊。”钟闰之夜不喜欢这位六表兄,喜欢璎珞却又没办法护着那丫头,导致人被大舅母卖了出去。
再说六少爷这边要出行,除却外面的管家长随小厮之外,院子里特地选了几个仆妇并琳琅、惜娘、银翠一道过去。
新来的冬珠和几个小丫头一起留下来看院子。
惜娘没想到她们也要跟着去,说起来还有些兴奋呢,毕竟头一次出远门呢,还是去福建那么远得地方。
连琳琅这么稳重的人,也对惜娘道:“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原本以为少爷出门只带着小厮呢,没想到还带我们过去。”惜娘是真的没想到。
琳琅笑道:“外头那几个小子,笨手笨脚的,怎么比咱们。”
惜娘颔首。
福建气候很湿热,从非常干燥的地方过去,肯定很不适应,所以衣裳药物都得带一些。大太太那里怕她们打扮的太过简素,丢了镇国公府的脸,特地一人又赏了两套衣裳首饰。
衣裳是太太的,她们各人身量不一,还得改的合适一些,还有首饰可是极为丰厚,仅仅惜娘本人就得了实心小金簪四支、细金素圈戒指四枚、金珠耳坠三对。
庆儿见到太太赏赐的衣物,很是羡慕,一套是月白暗花实地纱交领长袄配着玉色暗花纱马面裙,另一套则是浅藕荷杭罗圆领短衫配着豆青罗衬裙,都是素净但上好的料子,外面还贴心的给了玉色绸薄披袄。
“珊瑚姐姐,真是羡慕你。”庆儿笑道。
惜娘看了她一眼:“虽说得了这么些赏赐,可是舟车劳顿,我听说有人坐船还会晕船,不知道我会不会晕船呢?”
惜娘这么一说,庆儿也觉得去这么久,还要憋在船上,到底不如在府里好,便不再说这些话。
同行都是冤家,现在没有了璎珞这个敌人,各自内部又有竞争,惜娘当然小心为上。
其实国公府虽然有不人性的一面,但是也有很好的一面,至少她们得的赏赐不少,惜娘托福,这几年攒下了快七百两的体己,若是再能攒下一百两,加上她爹许诺给她的二百两嫁妆,那她就有一千两了。
一千两便是她努力的目标,即便不嫁人,也不会跟豆娘一样,还要靠做针线维持生计。
为了自己的最后一百两,她都得努力,早上起来便把茶叶那些都用锡罐装好,突然她又想起个问题,那些河水怎么过滤呢?
她问六少爷,六少爷“噗嗤”一笑:“好端端的,你还问我?”
惜娘只好翻看陆羽的《茶经》,没想到还真的翻到了,这上面说的“滤水囊”,这是个好东西,书上记载说佛教僧尼用于过滤生水中虫类的用具。
她只得找一些出过门的老嬷嬷们去问,还真的让她问到了,说是库房有,惜娘又去找世子夫人开了库房,倒是拿了一套出来,是生铜圈漉水囊。
那老嬷嬷道:“你们茶房的水都是外头的泉水运过来的,或者咱们井里打的,这些东西都闲置了。”
惜娘吐吐舌头。
不过她回来看这些东西,内里的内囊旧了,她就自己做,先找琳琅拿了碧缣,先用米汤浆煮一遍,再裁一尺二寸双层的囊袋,袋子系在捆在铜圈外缘,袋口就镶嵌青色料器的珠子,间或缝一些红色的玛瑙,最后裁了绿油绢做收纳。
她做好之后拿给六少爷看,六少爷少不得赞她心思灵巧。
惜娘前世好歹也是学过自然科学的,水缸里怎么过滤水,她倒是知晓,带几块明矾就好,可以去除浊度、色度、藻类和部分细菌等杂质。
要不然得了血吸虫就完蛋了,琳琅听说了赶紧开了钱让小厮们去买。
这是公家要用的,从公家支出,她自己则找到堂兄何柏,让他买一些止泻散寒草药包来,否则自己生病了,可没人管。
她自己还做艾草包、薄荷囊驱蚊,还有自己的铺盖,薄纱帐、细竹席、薄绢夏被、小布枕,单独一卷收纳。
如此这般,她一拍脑袋,月事带忘记了,她又通宵达旦把自己的月事袋做了一匣子,几乎有四十个之多,攒下的布料几乎都做了这个。
此番准备好之后,惜娘等人陪着六少爷告别国公爷和大太太,坐着马车上船。
国公府一共准备了六艘船,有装寿礼的,有装护卫的,有装仆妇小厮的,还有装器具的,还有六少爷单独一艘船。
惜娘和琳琅二人跟着六少爷上到一艘船上,六少爷的船当然是最好的,乃是一艘朱漆楼阁楼船,长四丈余、宽八尺,分三层舱室,最底下一层比较潮湿的是她们丫头住,二层光线最好光线最好的则是六少爷住,第三层摆着书桌,半卷纱帘,还可以眺望江景。
从通州口岸出发之后,惜娘就开始在二层舱房烹茶,这时候还是家里带的泉水,怕六少爷晕船,她用陈皮、姜片、红枣煮下一壶茶。
六少爷看着他道:“你也不歇一会儿,这么忙忙碌碌的?”
“这会子先熬了出来,等会儿若是晕船了再煮,可就来不及了。”惜娘笑道,又想六少爷固然因为璎珞的离去消沉了几日,但并不很受影响。
这一壶煮了之后,她又用干紫苏叶、蜜渍青梅、甘草熬煮了一壶。
没想到六少爷没什么大事,琳琅却开始犯恶心了,头还晕,惜娘连忙倒了一盏茶给她,琳琅吃了一杯,些微压了些恶心,又把杯子递给惜娘:“好妹子,这青梅的味道闻着好,劳烦你再帮我倒一杯来。”
就冲这位直属领导天天值晚班,惜娘不需要熬夜,她都对琳琅不错,连忙帮她倒了一杯茶,又拿了一碟青脆梅给她,琳琅吃了才好了许多。
惜娘看着六少爷一笑:“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六少爷赞了一声:“你总是想的很周到。”
“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总比出事了再来强。”惜娘笑道。
因为晕船,琳琅多半在休息,便是惜娘和银翠在一处伺候,还好六少爷吃完饭,就去上面看书,惜娘就在次间靠着休息。
睡醒之后,她头有点疼,就下到船舱走走。
专门有仆妇在另一条船上做饭,做好了再送过来,此时已经快傍晚了,邻船炊烟袅袅,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这个时候她才有些闲暇的功夫,欣赏这江上风光,人间烟火。
船行了半个月,到了山东济宁府,遇到闸口拥堵会停半日,同时管事也会采买些菜蔬、果品、泉水来。
济宁府算是大府,这里的渡口行人如织,船如雨梭,六少爷遇到了熟人,正是赏给惜娘两块金饼的颍川侯公子贺瑜。
这位贺公子是偷偷溜出来的,他就带了两个小厮出门,准备去杭州府拜师。
不巧出师未捷身先死,在船上因为饮了不洁的水,忍到现在,在济宁府就医。
六少爷道:“你要找何人去学?直接派人出来就成了,何必自己偷溜出来。”
贺瑜有些虚弱的道:“那人在杭州做守备,怎地会上京?你不必管我。”
六少爷道:“这怎么好?我正好要去福建给我母舅祝寿,你搬过来与我一起住,我的婢子烹茶所用之水甚洁。”
贺瑜还要坚持,但他到底也不过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真怕自己死在路上,遂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