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珊瑚,贺公子就劳动你伺候了,务必让他身体快些好起来。”六少爷吩咐。
惜娘应是。
这位贺二公子年纪不大,比她还小三岁呢,十二岁就出来拜师学艺,不像是那样莽撞跑出来的。
惜娘给他铺了床铺,又拿了几样摆件过来,在次间烹茶,她方才问了这位贺公子,听说他吃了止泻药后还有些肚子发凉、浑身发虚、出冷汗,所以,她切了几片薄薄的生姜又加上炮制好的甘草,给他煮了半壶茶来。
“贺公子,这茶汤有些姜片的辣,但是对身体极好,您先喝一杯吧。”惜娘奉了茶过来。
贺瑜倒是不矫情,自己坐起来慢慢喝着,他瞧了惜娘一眼,不由问起:“去年我是不是问过你有关蛇的事情?”
惜娘笑道:“贺公子好记性,您问的正是奴婢。”
以前那位贺公子衣裳纹饰繁复,头饰精美,看起来尤其漂亮,现在仅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散着,倒似个小少年。
贺瑜便笑了,打量了惜娘一眼,见这个丫头梳着双环髻,头上簪着几样金首饰,身上着月白生纱罗衫子,下面配一条纱褶裙,手上戴两个素圈戒指,笑容可亲,便继续啜饮了杯中之物,喝完果不其然觉得肚子暖和许多。
惜娘见他喝完了,又道:“您现在要不要休息会儿,我伺候您睡下来?”
“我还不困呢,不如咱们说说话吧。”贺瑜的两个小厮去了另一条船上,他也无趣的紧。
惜娘也很放松,说白了,只要不是熊孩子,都好对付。她也好奇呢,不由问道:“您这样出来,家里人可不是担心坏了么?”
贺瑜笑道:“那又怎么样呢?我总不能一直都在京城吧,将来总是要出来行军打仗吧,我们家里武勋起家,我父亲本就是庶支袭爵,现下年纪大了,家兄又犯了事,我若不立起来,将来如之奈何?”
没想到颍川侯嫡子会和自己一个小丫鬟说这些,惜娘到了古代深刻理解到所谓阶级差异,许多人甚至对伺候自己几年的丫头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甚至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也是交浅言深,惜娘听他这么说,很是佩服:“我看您虽无弱冠,堪比甘罗之智,日后必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那就借你吉言了,你呢?”贺瑜歪着头问。
惜娘笑道:“奴婢是公府家生子,自当好好伺候六少爷了。”
“那么说你是徐六哥的房里人了?”贺瑜眨了眨眼睛。
惜娘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将来年岁大了,肯定是要出去的,若是能放籍就最好了,若是不能,也不会再在六少爷身边伺候。”
贺瑜不解:“为何啊?”他身边的丫头好多都不愿意出去呢。
“因为奴婢蒲柳之姿,且性情并非十分恭顺,也不擅长结交,少爷身边有许多比我好的,我志不在此。”惜娘说完就后悔了,这孩子先是故意说自己是不是房里人,然后激自己把底都掉出来了。
这个孩子,成精了!
贺瑜倒没有因为惜娘不是六少爷房里人就低看一眼,反而道:“我看姐姐你熟谙药性,人也妥帖,不同于常人。”
“贺公子过誉了。”惜娘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贺瑜也似乎有些疲累,一会儿睡着了,等傍晚醒来时,他见江上云霞密布,一时竟然怔了。惜娘提了饭上来,喊着他道:“我特地吩咐他们做的清淡一些,您饿了吧?”
他当然肚子饿了,毕竟腹泻了许久,就微微点点。
桌上是炒的山药片、冬瓜丸子汤、干莲子蒸肉、清蒸鲫鱼,再配上两碟酱菜,惜娘一一放桌上,又开始摆碗筷。
“您呢,先喝米汤,这米汤对肠胃最好了,之后再用饭。”
贺瑜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并不娇气,这让惜娘陡生好感,她最不喜欢要求多,漠视别人,还不听劝的人。
贺瑜埋头吃饭,吃完饭后,惜娘端了茶给他漱口,又把饭桌撤走,把桌子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贺瑜便在一旁看书,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她还端药上来。
他发现惜娘话并不多,但是对自己照顾的非常细心,等天晚时,他在看书,她就不打搅,自己在次间做女红打络子做荷包。
等她做好了香包,还拿给自己。
“这是给我的呀?”贺瑜有些兴奋。
惜娘点头:“是啊,这是防秽虫的,江上水汽大,蚊虫多,白日开窗透气,那些蚊虫最容易进来了。”
“多谢你了。”贺瑜觉得她比自家的丫头还负责任,还不烦人,说起来他又要打赏。
惜娘忙道:“您本来就是自个儿单独出来的,这钱还要留着自个儿花销,这世道什么都得花钱,还是仔细些用,我有体己的。”
“这……”贺瑜觉得自己应该打赏,这些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惜娘莞尔:“上回您已经给我赏过两块金饼了啊!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您日后别那么大方打赏了,钱多还没有日子多呢。”
贺瑜听了很过意不去。
惜娘又下去让仆妇们提了水上来,她则把衣裳清理好放屋子里,自己先关门出去了。
晚上惜娘到了自己舱房睡觉,这个时候,静谧的夜晚,才是属于自己的。她和琳琅住在一起,琳琅这几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是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问起惜娘:“你怎么样啊?那位贺公子好伺候吗?”
“还挺好伺候的。”她们这些人最怕遇到蛮不讲理的主子。
琳琅在帐子里道:“那就好好伺候,指不定那位小公子一高兴,把你要了去。”
惜娘翻了个身:“我一家都在公府,可不愿意去人家那里。”
琳琅却很认真道:“你也别恼,我说的是认真的,颍川侯府的长子参与谋反,贺二公子容貌俊美,又是嫡出,日后你前程大好,肯定比你那姐姐强呢。”
“可我还是想将来到了年纪就出去。”惜娘知道琳琅看似不争,实则非常有上进心,此番也是为了自己好。。
“你也太固执了。”琳琅感叹,她倒不是有多为惜娘打算,只是觉得外头不比府里好。
惜娘也知道外头未必有府里好,可她也想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若能走出去看一看,也不枉此生。
国公府就像海上钢琴师上的那位主角,坚决拒绝踏上陆地,最后随着船沉,也沉在海底。国公府当然不至于沉船,可是她总觉得她不能故步自封,即便失败了,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人生要勇于去突破自己,至少要自己选择一次。
早上起来,几个仆妇送了热水来,惜娘先在水里加了些薄荷露洗了脸,又给贺瑜调了薄荷叶少量、淡竹叶的洗面水,拿了牙粉、牙刷子,各种裁好的帕子上去。
待他洗完脸,惜娘又拿了一盒荷叶绿豆面脂给他,又笑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船上这些东西不多,还望您千万别嫌弃。”
惜娘平日会调一些自己用,用绿豆衣粉、干荷叶细粉,少量炼熟清猪油调和,添一点点白檀提淡香,既轻薄又控油,她自己用着倒比府上的茉莉膏子用的好。
贺瑜哪里会嫌弃,他直接就用了惜娘的面脂,觉得很轻薄,不似别的一股过于香的香味,他咧嘴一笑:“这东西好。”
“您不嫌弃就好。”惜娘笑。
等他洗漱了,惜娘帮他梳头,又提了早膳过来,贺瑜被照顾的无微不至。
他终究还不是个大孩子,晚上的时候也会想家,就和惜娘说话,惜娘就道:“既然决定出来了,就别想那些了,我九岁就离开爹娘进府了,一年回一趟家都不容易呢。”
贺瑜恍然:“原来你也是这般,那你有弟弟妹妹吗?”
“我进府后,我娘就生了弟弟和妹妹。”
“是不是就对你没有之前那么好了?”贺瑜追问。
惜娘笑着否认。
贺瑜自顾自道:“我娘自从生了弟弟,对我总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做大人的,很难一碗水端平的。但是我们也快成大人了,我们自己疼自己就好。”
没想到他小小的人,倒是有这番见解,惜娘笑道:“还劳动少爷您安慰我。”
贺瑜笑说:“这也没什么。”说完,他又压低声音,好奇的问她:“日后你真的要脱籍出去啊?”
“我们府上的丫头到了年纪,有的会求着放出去的。”惜娘道。
二人闲聊了几句,惜娘见他在看《昭明文选》,不由得道:“贺公子如今都能读文选了,果真是聪慧过人。”
“哦,你也识字?”贺瑜眼睛一亮。
惜娘笑道:“我爹让我跟秀才学记账,日后不被人家哄骗钱财,我学算术的时候,也认得几个字,但不多。”
人家这样说肯定是谦虚,贺瑜又重新打量她,倒是重新和她说自己心里话:“我在读书上天分其实比学武要更强,只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要考科举,不必那般钻研罢了。”
惜娘咋舌,又道:“我弟弟才三岁,将来要是能如您一样,这样的天资聪慧,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我弟弟也三岁呢。”贺瑜觉得很巧。
本来以为贺瑜就是那种潮人,不太好亲近的,但自从六少爷派她过来照顾贺瑜,她甚至觉得这位贺公子人还不错,虽然萍水相逢,惜娘也提醒道:“贺公子,你既不是申生,也不是重耳,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妨还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好。”
“什么意思?”贺瑜眯起眼睛。
惜娘叹了一口气,想起古代随便一个破伤风,一场风寒都要了人命,这样漂亮标致,将来很有可能承袭爵位的少爷,就这样夭折在路上。
所以,她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贺瑜听了若有所思,他在家里见过这位将军上门拜访过他爹,只不过很快人家到杭州赴任,他就一时兴起想出来。
顺便还想出来游览一二,只是没想到如此不济。
可他道:“你不知道那位杭州的将军,用兵如神,我观此人比那些名气大的人还要真材实料,所以能跟在身边学,我是愿意的。”
惜娘见他小小年纪志气非常,久笑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送您些东西,至少身体上要好些的。”
说罢次日拿了两块明矾过来,还教他:“住的地方要有井水才好,若是水太浑浊,就得加些明矾。等会儿我再做个简单的漉水囊,教您怎么用,出门在外,什么都得靠自己了。”
不说别的,就为了那两块金饼,惜娘也得好好帮帮他,无他,因为他们同是上进的人。
二人正说着,惜娘听到脚步声,马上打了个手势,贺瑜竟然这么快看懂了,到了榻上看书,惜娘则站起来倒茶。
原来是六少爷过来了,六少爷当然是来探病的,贺瑜感激连连,六少爷吩咐惜娘好生照顾,方才下舱。
惜娘则麻利的帮他做了个细葛漉水囊,又找六少爷说起贺瑜带的换洗衣裳少,得到六少爷许可,管事那边送了几匹布来,惜娘帮着做了几件短汗衫、短罗衫,缝了细罗袜、青布软底布鞋,又拿了六少爷的一件夹布披风改了一下。
除却这些,她还在船家人那里弄了些旧棉絮,她前世可是护士,知道的也就是自己本分的,比如可以用旧棉絮做止血棉。
她把棉絮撕松散,放入大锅,倒入浓淘米水,小火慢煮一炷香,煮好了之后捞出来,再用温水淘洗,洗到水清了,再放入煮艾叶的锅里,捞起来后放通风阴凉处慢慢干透。
等这些棉絮干了,先撕成一小团,放入罐子里,贴上止血棉三个字,她拿了一盒金疮药来:“如果受伤了,要先止血,就用这个止血棉,很好用的。”
贺瑜见惜娘虽然不怎么言语,但是一件件都悄悄为他置办,他很是感动:“将来我定然要报答阿姊。”
惜娘摆手,他们俩身份悬殊太大,如果她将来嫁给她爹说的那两户人家,日后爹就可以为自己作主,也求不到颍川侯那里。
还有见识到人家最落魄的一面,还大喇喇上门,揭开人家的伤疤,将来恐怕自己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贺瑜见惜娘是真的完全不计较报仇,帮自己还缝了几样茶包,拟了单子给他:“杭州气候不比京城,很是湿热,晚上白天都很热,所以这样的短汗衫子少不了的,外头虽然也有卖的,到底比不上咱们自个儿做的这么合身。我是一口气给您做了三套换洗,素帕子缝了一沓,止血棉和金疮药我跟您提前说过的,哦,对了,还有两件披风,都是我们少爷让人找出来的,等深秋时披着正好。”
“您到了杭州府,若是安定下来,还是写封信回去,让家里人送些衣物钱财来,这般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平日贺瑜最烦别人絮叨了,现下也不知道怎地,却有一丝温暖。
就连汗衫,他平日从不穿这么土的衣裳,可今晚试了一下,却很舒服,很透气。
到了杭州府,六少爷亲自着管事送贺瑜一行过去,贺瑜笑着和六少爷道谢,又看着惜娘道:“这些日子多劳珊瑚姐姐伺候了。”
惜娘屈膝:“您也太客气了些。”
贺瑜笑着颔首,心中怀揣着对军中的梦,大步流星的去了。
惜娘想自己若是个男子汉,也这样仗剑走天涯倒好。
送完贺瑜,惜娘也好生歇息几日,这也是六少爷的体恤之情,毕竟照顾病人置办行李都不容易,惜娘则上去拿了贺少爷送给她的一本书,正打开看,却见里面夹了两张银票,两张都是十两面额的。
惜娘想贺瑜偷跑出来的,估计没带多少钱,饶是这样,竟然还给了自己二十两,那么这样一算,她还要攒八十两就够了。
这样离目标更近一步了,惜娘拿着银票,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从杭州府到福建还要一个多月,惜娘她们问起老嬷嬷们:“六少爷的母舅家苏家怎么样呢?”
有个老嬷嬷是苏氏的乳母,也快七十的人了,不由道:“太太娘家的哥哥已经是福建巡抚了,舅太太膝下生了一子二女,长子娶的是东平侯的女儿,长女嫁到泉州去了,就一个女儿,比咱们六少爷小两岁,闺名叫什么幼琼的。”
惜娘暗自想大太太似乎不太同意钟姑娘做六少爷的妻子,那么会中意这位苏姑娘么?
转眼月余,就到了福州,福建巡抚作为六少爷母舅,排场给的足足的,亲兵旗队站了四列,码头入口还设了香案,备清茶、净手铜盆,专为少爷登岸净手所用。
她想难怪大太太要给她们衣裳首饰的,这样的场面穿的太寒酸了,也的确不好。惜娘今日着月白暗花实地纱交领长袄配着玉色暗花纱马面裙,头上戴着银丝流苏冠,头上插着赤金簪子,跟在六少爷身边。
打头的是六少爷嫡亲表兄苏旷,他约莫二十四五上下,着一身宽阔的湖蓝暗折枝玉兰纱道袍,头上戴着闽地特产细竹凉巾,虽然算不得容貌俊美,但也是贵气逼人。
“六郎。”苏旷上来相迎。
六少爷笑着上前说话,表兄弟二人倒是很亲热。
惜娘等人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跟着一起到了苏家的府邸,苏家没有住在衙门,而是别居在一处,那院子则是典型的闽式白墙马鞍风火墙,天井回廊很多,很是透气,这和京城的建筑很不同。
惜娘和琳琅一起陪着六少爷进了内院,先去拜见了苏太太,六少爷磕头之后,被苏太太拉在身边说话,果真是百般怜爱。
站在苏太太旁边的是个年轻的妇人,打扮得很是清雅,额前不抹浓妆,仅贴一小片茉莉香花钿,这位听苏太太介绍,正是方才来接六少爷的苏旷之妻。
但是福建是真的热,是那种透不过气来的热,惜娘等她们寒暄之后,苏太太把六少爷安排在内院住下,这里是单独的一个院子,内里摆设精巧。惜娘等几个小厮们把行李床铺送来后,就和琳琅忙活起来。
她们忙活完了之后,就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等晚饭时,一行人梳洗过后,又陪着六少爷过去。
惜娘方才太热,吃了凉水,肚子有点疼,但不管再怎么疼,还是先以六少爷的事情为主。
做丫头的就是这样,什么事情不能以自己为主,就像琳琅也是一样,再怎么晕船,也顶多睡一晚上,只要有人来,就得起来侍奉。
苏家准备的很周到,有一半是福建当地的名菜,估计是怕六少爷吃不习惯,还做了一半京菜,六少爷胃口不是很好,但也耐着性子吃。
惜娘对苏家并不是很感兴趣,对于她而言,她是不准备留在六少爷身边的,大抵也就这两三年就出去了,所以即便苏小姐是未来主母,她也没太大的感觉。。
自然,苏幼琼生的颇为秀丽,也没有到貌若天仙的程度,但她作为巡抚的掌上明珠,嫁给六少爷,那真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
晚宴过后,惜娘等人便歇下了。
苏太太却招了女儿过来:“你这位六表兄少接触才好。”
“啊?”苏幼琼有些惊慌,她家其实和勋贵也常常接触,她嫂子就是侯府的人,可东平侯府已经从武勋转文勋,子弟多读书,很简朴低调。
镇国公府的人又不同,六表兄何等气派,就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头上戴着冠子,插着金钗银博髻,遍身绫罗,举止容貌不俗,比官家小姐还要不凡。
见女儿怔愣,苏太太却道:“镇国公府已经被绑到三皇子那边了,三皇子虽然为长子,可并非嫡出,皇上年迈,宠爱幼子,比起三皇子来,夸四皇子才德兼备,喜六皇子武德充沛,那么咱们何必和镇国公府一起呢?即便三皇子日后胜出,你姑母也是咱们苏家人啊,何必再把你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