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计氏一个人操持两场洗三宴,之前还操持了婚宴,过年,她自从前年掉进茅厕,养了小半年身体才有好转,但一直都还要吃药,紧接着就一直强撑着身体,到办完这两场洗三宴,计氏累倒了。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一致推举惜娘出来管家,惜娘忙推辞道:“二婶不过是一时病了,歇息几日就好了,何必要孙媳妇呢?我可从未管过家。”
“谁又是天生就会的?谁不是从无到有的呢。”袁老太爷发了话。
惜娘没法拒绝,拿了对牌在手上,出来的时候,却弯唇一笑。
袁瑜是真的佩服他娘子,有一定的野心,但是却不贪婪,但是平日积蓄力量,她的那一百亩田认真打理,棉布生意继续做,家里的各色宴席,外面交际都慢慢进行,不是那种冷不丁上任还要人带。
“姜妈妈,明日你先去召集那些内外院的管事,让她们把账本送过来,再让这些人把库房守好,暂时不要动,我是要先清点的。”惜娘道。
姜妈妈以前是在县令家帮着管家的,一直在惜娘身边,平日都是闲着,现下听了这番话,顿时干劲十足。
许多人以为管家就是威风八面,实际上管理内务头一条就是分割清楚,权责分明。
晚上,惜娘搂着袁瑜,又凑近在他身上闻了闻:“相公,你身上怎地这般香啊?”她只听说过女子身有异香,很难想象男子也有异香。
袁瑜当然不会告诉惜娘自己的妙招,他很享受阿姊对他的宠爱。
所以,他岔开话题:“阿姊,你明日就要走马上任了,若是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情,就同我商量。”
“放心,难道我还会放着你不用么?你是我最亲最亲的相公。”惜娘看着袁瑜,颇有些蠢蠢欲动。
次日早上起床,用过饭后,姜妈妈把人喊过来了,一共五名管事,内院杭妈妈,是管着府里人事变动的,惜娘先对她道:“您先跟我说说内院总的人数,在您的册子上有没有删减的?”
杭妈妈忙道:“都在小人心里。”
惜娘想袁老太爷真是个人物,任凭谁管家,这几大管事都是不动的,也就是谁管家,大方向没有问题。
惜娘写字非常快,前世她看小说名著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特点,一目十行,但是写字不怎么快,这辈子闲暇之余都在练字,如今是眼快手快。
故而,她先在这里按照老太爷、老太太一路重新誊写,当写到小汪氏那里的时候,惜娘看到了两个乳母,手停顿了一下:“不是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乳母的吗?”
杭妈妈道:“是这样没错,但是大太太那边请了两个来,这就……”
惜娘在问题簿上记下这件事:“没关系,到时候我去老太太那里去问,总是要按照规矩办事才好。自然,若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没有什么问题,我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既然管事了,就不要怕担责任。
把长房记完,又记二房,二房的计氏伺候的人比袁老夫人还多,惜娘在问题簿上记下了一笔。
一直把二房最小的哥儿袁宜身边的人都写完,惜娘才又把厨房、园子、门房各处的人都清点了一点,每个人后面都有个小括弧,标准了她们的工钱和年份。
杭妈妈挥退后,惜娘让管着库房的冯春家的过来,这个库房是整个袁家的库房,所有的物质,比方米面、绸缎、布匹、药材、胭脂、灯油炭火统一收发登记。
惜娘则道:“明日一早,我们先去库房盘点,日后每个月朔日,也就是初一做一次盘点,再有,若有绸缎、药材、粮食,必须要有两把铜锁,你一把,我身边的姜妈妈一把,册子就留在我这里。”
除了冯春家的,还有一位账房林柱,惜娘先看了近两年的账目,采买的单子、内库领用清单、下人月钱发放,另外还有工匠厨房修缮宴席这样的额外支出。
这个账本很繁复,惜娘晚上就在自己的书房看账本,她看的非常仔细,每日采购差不多花费多少,内库领用的规律,甚至每次办一场宴席,需要些什么,灯点到了很晚。
计氏听说袁老太爷让惜娘管家,心里总算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早在惜娘生了冬郎后,她就以为惜娘会管家的,没想到挨到了现在。
蒋妈妈道:“二太太,您还不歇下么?”
“睡不着啊,这府里人人我都能看清楚,偏偏何氏我看的不甚明白。”计氏想顾氏嫁妆抬进来,薛氏多么不高兴,可小汪氏的嫁妆那么多,何氏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小汪氏管家,何氏几乎从来没有说个半个“不”字。
完全没有嫉妒心,也没有因为自己是长嫂,让弟妹耀武扬威,出面管家是耻辱。
一个有欲望的人,很好对付,没有欲望的人,俗话说无欲则刚,就难办了。
蒋妈妈道:“二奶奶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怀,平心而论,若是论几位奶奶人缘最好,那肯定是咱们五奶奶,和谁都处的好,从来都是笑脸。论谁最出风头,那肯定是三奶奶,她衣裳头面便是鞋子,也是比世人都要好。”
“除去这两位奶奶,四奶奶人机灵诙谐,千伶百俐,无论是针黹女红或者双陆棋子没有不会的,她也识字,颇有胆量。”
“到了二奶奶这里,奴婢觉得是一个‘稳’字,她做人太稳当了。”
计氏觉得一下说到点子上了:“对,但我觉得你说的还差点,是一个‘全’字。但这个全不是苛求自己的周全,而是进门把几件大事都做了,还做的很好,她进门先和瑜哥儿算是十分的恩爱,如胶似漆,瑜哥儿那张脸容易招惹是非,她竟然也降得住。成亲后很快有了身孕生子,这个孩子长的极为壮实,紧接着,他相公秀才进学。一件事情该说是运气好,但这么多事情混在一处,那就是不能完全用运气说了。”
蒋妈妈沉思片刻,便道:“二太太,您别忘了,华亭县原先的县令夫人可是二奶奶的族妹,可她从未提起过。”
科举可不是完全靠个人努力就能成的,计氏娘家有个亲戚,文理不通,却因为和表兄同一个考场,靠人家作弊成了秀才的。
那何氏有这样一层关系,保着袁瑜中了秀才,自然离不开她。说她没有顾氏人缘好,可是她礼数周到,没有小汪氏花容月貌,嫁妆丰厚,但也是肤白貌美,甚至打扮一下也很出挑,嫁妆算不得多,但那华贵的皮袄,赤金蜜蜡的首饰,田亩铺子什么都有。
说起识字,她也丝毫不逊色于薛氏林氏,经常还送自己手抄佛经给袁老夫人。
女红茶道其实比薛氏还要强,只不过很少显摆,但她是唯一一个每个月都有针线送给长辈的人,且从不间断。
想到这里,计氏道:“此人毅力、耐力极佳,能够蛰伏,比我强一点的是,她还识字。你看她头一日没有训话,而是喊了管事过去了解情况,听杭妈妈说她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把人员整理明白,冯春家的说她明日还要清点库房,可见她没有贸然立威,而是先把事情做好交接。”
蒋妈妈听的无计可施:“二太太,要不要咱们吩咐一声?”
“不用了,先等我病好了再说。”计氏没法告诉别人说自己是被惜娘弄了好几次,说给别人听,别人恐怕以为她得了癔症。
比起计氏现在身心俱疲,汪太太却又想加塞林氏进去,可惜袁老夫人没有同意:“宥哥儿也就雅姐儿这点骨血了,还是让她好生照看着吧。”
“可瑜哥儿媳妇到底年轻,她娘家又是小门小户,就怕闹出笑话来。”汪太太打从心眼里就不愿意惜娘管家。
因为这样代表颜玉光在和她长达数年的角逐中,赢的很彻底了。
袁老夫人却想如果颜玉光娘家人还在,怕早因为换孩子的事情闹到袁家了,颜玉光从来没有抱怨过。
在这件事情上袁家二老心里有数,如今袁瑜回来,读书又好,还有长孙,何氏更是心正,人知书达理,当得起管家一职。
汪太太败北,在次日惜娘一早就派人说要先去查了库房再来请安时,又发了好大的火。林氏见状带着雅姐儿赶忙回去了,林氏的心里当然也是很不好受的,两个弟妹轮流管家,唯独有她什么都不是。
处于风暴中心的惜娘,正在库房查看,她先查看的是绸缎库,这里摆的倒是很整齐,绫罗绸缎、棉布、细绢、棉花、针线逐一重新造册。
有的布料破损的情况,也要如实了写,惜娘写完,又重新核对一遍,才对冯春家的道:“我的账从我接手开始算,绸缎库的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单子,如果确认是对的,就按一个手印。”
冯春家的按了手印,心道好险,方才这二奶奶把夹层都搜了一遍。
惜娘又去了粮米油炭库,这里全部得过称,药材香料库亦是逐一清点,瓷器陈设对照台账登记数量。
到了第三日,惜娘便把上月结余、本月入库、本月领用、账面库存、实际库存、差额以及损耗全部拟好,一式两份,让所有管事画押。
她又走到台阶之上,看着他们道:“从今日开始,你们每隔五日交一次账,你们自己记一本账,我这里也要有一本总账。以前你们如何,我管不着,如今从我这里开始,若有人想糊弄我,想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我会依照家法处置,绝不留情。”
这三日把账目弄清楚了之后,惜娘本人是尤其擅长写总结报告的,她这份报告是写给老太爷看的,她现在不愿意大刀阔斧的改革,每一条规矩能存在若干年,总有其存在的理由,她不是来改变这些规矩,而是更规范。
惜娘打了草稿,誊写了一遍,又给袁瑜看,袁瑜看上面写的头一句话便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现在她要把那些曾经约定俗成的事情落在纸上,并且都按照规矩行之有年。
袁瑜看向惜娘:“娘子,你真是实干派。”这上面数字非常翔实,把哪几处支出费用多都说了,但是他道:“但是写的太?了。”
“若非如此,如何请您秀才老爷帮我润色呢?”惜娘笑道。
做事情有些事情得急,有些事情得缓。
袁瑜帮她改了一下,惜娘才收好,到了次日拿给袁老太爷看,袁老太爷很赞赏:“你事儿做的不错,看来早有丘壑。”
“孙媳不敢当,只是尽力完成就是。”惜娘说完,又说起小汪氏和计氏那里的事情:“若凡事坏了规矩,到底不好。”
袁老太爷想的确如此,这个口子开了,将来顾氏生了个孩子,是不是也要两个,薛氏那里是不是要四个,甚至惜娘这里也能够再要一个,多少钱也扛不住造。
这几年孙儿们娶妻生子,家里破费许多,袁家虽然也有钱,但是人口多破费实在是太大。
“这事儿你与她们说,要酌量办。”袁老太爷如此。
惜娘笑道:“其实还有折中的法子,公中的人数是固定的,但他们自己要多的东西,自己用体己就好,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袁老太爷让她去办。
惜娘先去了计氏那里,计氏还生着病,蒋妈妈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在房里。她先问了蒋妈妈关于计氏的病情,安抚了几句,才道:“老太爷说二太太这里一共四个大丫头,六个小丫头,三个妈妈子,这还不算粗使的人,比老太太和大太太使的人都多。我想着二婶病弱,是需要这么多人伺候的,所以大家商量着,就说公中太太们身边伺候的,一般是两个大丫头,三个小丫头,一个妈妈子,这么多出来的五口人,二婶这边若是还要继续使,就往公中把她们的卖身契的银钱补上就好,若是不愿意留下,就随二婶处置。”
蒋妈妈一听,看了计氏一眼,立马急了:“二奶奶,您怎么一走马上任就要裁撤我们太太身边的人呢?”
“蒋妈妈,这话言重了,二婶愿意把人留着就是,横竖也不是用的我的钱,不过是老太爷这么说,我这么一传。”惜娘笑道。
蒋妈妈一噎:“可往常老太爷怎么不说呢?”
惜娘笑道:“这我哪里知道。那么听蒋妈妈的意思就是,二婶这里的人员不动了,我知道了,到时候跟老太爷那边回话就是。”
如果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支持袁瑜,那么这件事情就是筏子,如果他们拿不定主意,那惜娘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用她的钱。
说罢,惜娘就准备起身走了,没想到计氏剧烈咳嗽了几声,才道:“侄儿媳妇别走,这些人都开缺了就是。”
“二婶,这些就您自己处置了,到时候让蒋妈妈跟我说一声就是,您还是要保重身体。”惜娘关心道。
计氏皮笑肉不笑的道:“真是多谢你关心了。”
惜娘施了一礼,才走出二房。
等惜娘走远,蒋妈妈才不解的看着计氏:“太太,您怎么……”
“她是奉老太爷的命来的,若我不应下来,家里家外的人就得说我不敬公婆,十分僭越了。”计氏自己就是管家的人,当然知道以身作则的重要性。
再有,府里的人没有意识到袁瑜的地位,她已经看出来了。
却说惜娘到了梧月院,对小汪氏又是另一种说法:“我走到路上,想到你们这里也多了个乳母,所以我想不如我这个做伯母的把这份钱补上,怎么着,也不能让二房抓住我们的把柄。”
小汪氏道:“哪好让二嫂替我出钱,这个丫头的银钱我往公中补上就是。”
“这……”惜娘迟疑了一下。
小汪氏径直让她的丫头金钿拿了银钱过来给惜娘,惜娘便把这笔钱让人交付账房,同时也在自己这里记下一笔。
回到桐月院,惜娘先去换了身衣裳,又去看冬郎,小冬郎已经一岁多了,和之前只会断断续续喊“爹娘”不同,现在已经是语言爆发期。
“娘,爹爹呢?”他在惜娘怀里来回转着。
惜娘笑道:“你爹爹今日出门了,就你和娘一起玩,好不好?”
冬郎笑着应好。
惜娘就带着他一起到颜玉光那里,三个人一起去逛小园子,她也把今日的事情说了。颜玉光很为她担心:“万一得罪你二婶了怎么办?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娘,您别担心,我当年没有得罪她,可她还是那样对我,若是我松懈一些,冬郎怕都没有了。您放心,这种人,我是不怕的。”惜娘道。
她发现颜玉光其实很聪明也很懂得人心,可是她没有那种不破不立的性情,所以总是以退为进,以忍耐为手段。
惜娘和她娘万氏其实性情都不太一样,倒是和婆母性情比较合得来,原来大抵是她是属于比较强悍性格的,而婆母则喜欢她这样强悍的人。
不过,她现下也是想问关于清明的事情:“我这么一接手,算了算,马上就要清明了,就怕儿媳弄不好,惹得人家笑话。所以,想请教您。”
颜玉光嫁过来一二十年,每逢家中祭祀,做糕品活计最累,都是她带着人擦拭碗碟做的,甚至她手艺很好,惜娘那里的点心,都是颜玉光送过来的,特别好吃。
颜玉光见惜娘专门请教她,自然是言无不尽。
惜娘回去之后,把颜玉光说的分别列出来,又把管人事的杭妈妈喊过来,问了往年的情况,她每逢要办什么事情,都不会擅做主张。
清明节是需要提前准备三牲、四季鲜果、青团、花糕、清酒,尤其是那些青团、花糕都要用新新的糯米,惜娘把冯春家的喊过来问起:“今年新糯米送来了没有?”
“庄子上一般是年底送过来,每年春上都不送,二太太就让采买直接买的。”冯春家的道。
惜娘则道:“原来如此,日后也要留一些新糯米到来年用才是。”
冯春家的应是。
惜娘又道:“到时候祭祀要用的锡盘、香烛、缎子、麻布孝巾、酒壶、纸钱,你先让人清点出来,等过几日我亲自去查验。”
冯春家的不敢啰嗦,立马下去了。
这位奶奶过于精明,为人处世非常有章法,也非常敢说话,甚至引经据典,她们都有些怕。那种喊打喊杀的人,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偏偏是二奶奶这样,全部靠着规矩管事,竟然比世人都厉害。
冯春家的出去之后,惜娘又调度了几样人马。
隔日,她又回了娘家一趟,弟弟和黄举人的女儿小定,她作为姑姐的,肯定也是要撑场子,她今日出门,自然把冬郎也带回家了,否则,她也不放心。
万氏见惜娘过来,就道:“这下人总是到齐了。”
惜娘拿了几样礼出来,给黄家小姐一对白玉如意簪,四方帕子,两匣点心。
无论如何,娘家人好,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可以放心一些。黄小姐年纪和慈哥儿一般大,要成亲也是五六年后的事情了,黄家就是普通的读书人家,黄小姐有个哥哥也是廪生,和本府的一位乡宦结亲了。
一套小定礼走完,万氏到马车上忍不住直捶背,累的不行,还劝惜娘道:“你趁着年轻,还是早些调养好身体,多生几个孩子,若不然似我这样,年纪大了,什么都有点力不从心。”
“女儿心里有数。”惜娘当然不会跟万氏说自己想等冬郎大一些了再说。
却说惜娘准备清明节器物,她把所有的器具物件都分配到了个人,瓷杯是哪几个人负责,如果碎了就该她们赔偿,香烛纸张只谁负责就让她看好。
冯春家的也是佩服惜娘,她非常细致,门房换成了会写字的每日登记往来人员,晚上隔三差五还得查夜,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抓住赌博的人,打了板子赶出去。
甚至怕计氏捣鬼,惜娘让姜妈妈派人手盯着计氏那边的蒋妈妈。
蒋妈妈倒是有所意动,计氏却道:“我这里的人手被裁撤了一半,你让人把祭祀的杯碟故意弄碎,但是她让专人负责,库房上了两层锁,到时候一查就知道是谁了?二门替咱们传信的肖婆子,还有你的亲家都被打了板子逐出去了,没有把握,你可千万别犯事。”
那何氏还把自己的大丫头紫薇许配给了冯春家的外甥,冯春家的站谁还不一定呢?
蒋妈妈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袁瑜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娘子,你这么润物细无声的换了三个人了?”
“怎么是我换的呢?她们守着二门,却吃酒赌博,自然是不成的。”惜娘笑道。
袁瑜挠挠头,他发现阿姊宅斗水平好像不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