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本年六月,寿姐出阁,可惜惜娘在孝中,不能回去,便只打发人送了一份礼回去。寿姐在闺中待的不是很开心,嫂子秦氏生了三子一女,孩子太多了,她在家要时常带侄儿侄女,钗环首饰,四季衣裳还有家具,都是置办最普通的,如此都花了一百多两。
她也想置办几亩田,爹爹劝说这点钱置办不了几亩田,反倒把手里的现钱都用了,但寿姐想姐姐也有一百亩田,平日每次打发人送东西来,都是出自庄子上的,自己将来嫁了人,有些田地,也能自主些。
因为她坚持,她爹就准备了三十亩地,差不多把嫁妆花干净了。
还好陈家拿来的一百五十两的聘礼,爹拿了五十两置办酒席打赏,又从中拿了二十两作为给男方家的回礼,剩下的八十两全部给她压箱底。
“寿姐,今时不同往日,你姐姐出阁的时候,有一多半的嫁妆都是她自己攒的,袁家你也去过,虽然你爹总说那里边复杂,但袁家是真的富贵异常。你嫁的陈家,门户和咱们家差不多,进门后,财不露白,别被人家哄着就把钱拿出来了,压箱底的钱是在最紧急的关头才拿出来的。”何大魁也是谆谆叮嘱。
寿姐点头:“爹,女儿省得了。”
“你是爹的小女儿,从小没受过什么苦,性子太过直率,在家做女儿和做媳妇,是不一样的。陈姑爷能干,听说这一百五十两聘礼是他本人当指挥使亲兵数十年赚下的,可见他是个能吃苦的人。但他是做大哥的,底下还有弟弟妹妹,爹娘又无用,恐怕陈家都要靠他,那么到时候你做大嫂的如何行事,就要看你的手段了。”何大魁也是好不容易有空才过来说话。
马上潮汛一起,他就要出去巡海了,想多吩咐几句,到时候闺女就是人家家里的人了。
寿姐听她爹说的那么郑重,有些后悔:“女儿应该早些向姐姐请教的。”
何大魁安慰女儿:“无论如何,陈姑爷是个脾气好,又热心厚道的人,你好好跟他过日子,总不会差。”
但要有多好,就很难了。
很快寿姐就嫁过去了,如爹所说相公的确是个热心人,陈家的亲戚朋友,甚至不知道是哪里的远亲,只要知会一声,他都会帮忙。
更别说对她了,也很不错,要买什么衣裳就买什么衣裳。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也不是很好,小姑子要出嫁,陈家二老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嫁妆,就赊账,家里酒席的菜钱就是让相公出的。
原本进门时婆婆给的那对银鎏金的镯子,说是给小姑充门面,结果拿去就再也没提过还了。
原先在娘家的时候,娘家也算不得多富贵,可是爹娘没缺过嘴,娘仔细能干,会做各色茶点,每顿三菜一汤还觉得俭省,可那四样菜都是精心烹饪的,还有娘腌制的咸鸭蛋和可口的酱菜,陈家却吃的粗糙的很。
寿姐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过过普通日子,陈家其实就是最普通千户的现状,和袁家根本没法比。
也难怪姐姐嫁到袁家甘之如饴的。
可陈家也并非一无是处,人丁少,婆婆除了爱哭穷外,旁的都还好,甚至因为相公能干,她也被众星捧月。
寿姐的事情暂且不表,惜娘让袁瑜请人在廊下搭了一架秋千,院子中间则是做了木滑梯,又专门让人把钉子磨平,角包上,给冬郎和雪倌兄弟俩玩。
雪倌年纪小,虽然也玩,但更爱黏着爹娘,冬郎却很喜欢滑滑梯,每次回来,写完功课,就在那里玩到天黑,就是费裤子,裤子磨破了好几条。
气的惜娘道:“日后你玩滑梯,只能穿最破的裤子,知道不?”
冬郎吐吐舌头。
因为有惜娘给冬郎打的底子,冬郎开蒙学的很快,进度很快,袁瑜私下和惜娘说:“冬郎读书比我更专注,是个好苗子,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这样的话就难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对了,我让你把三千两都倾成金锭,你倾了没有?”惜娘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来了倭寇,都是散钱太过笨重,不如倾成九个金铤,装到一个箱笼里就成。
袁瑜点头:“倾了,等会儿我让人运回来。咱们手里还有几百两放在外面开销便好,也尽够了。”
闻言,惜娘又去西次间,看了看自己的首饰,把闺中的放在一起,那些普通的薄胎钗子则全部放进一个盒子里。
多年的忧患意识,让她不敢轻忽。
六七月份雨水多,起先是绵绵细雨,后来是骤然降下暴雨,冬郎看着遮着油布的木滑梯,看了半天。
“今日书读的怎么样啊?”惜娘拿了干手巾帮他擦着肩膀上的水汽。
冬郎提起读书倒是很精神了:“先生说我能举一反三,说我学的很不错呢。”
“这就好,这就好。”惜娘帮儿子理了理衣裳:“只有读书,才能有功名,这是你的功名,旁人都拿不走。”
冬郎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儿子知晓了。”
晚饭,惜娘把儿子送去颜玉光那里吃饭,她现在不好过去了,因为袁克绍常常在颜玉光那里用饭,当然,袁克绍也有别的妾,晚上不能一处安寝,白日倒是总陪着她。
颜玉光见到两个孙子就很开心,袁克绍把冬郎喊去考较学问,颜玉光则搂着雪倌说话。偏这个时候,颜玉光忍不住垂泪,袁克绍见状有异,只问起:“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还哭起来了。”
“我是想这俩个孙子都好,若是过继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了。”颜玉光一直隐忍不发,她并非是忘记了惜娘跟她说的事情,而是找准机会。
人和人之间,有了感情才会得到更多偏爱,冬郎现下能坐在祖父膝盖上撒娇,可见感情多好。
相比林氏汪太太那一群人,就差的远了。
袁克绍道:“没人要过继,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您如今还在,她自然不敢怎么样了,就怕将来难说了。我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瑜哥儿夫妻碍着孝道,再不情愿,也要如此。”颜玉光以前嘴里不说任何人的闲话,今日却如此消沉。
实际上颜玉光说的也没错,汪太太并不是什么好人,将来一旦她掌权,靠着孝道就能拿捏惜娘俩口子。
袁克绍心知肚明,但汪氏毕竟是他嫡妻,他只能努力平衡双方,否则祸起萧墙。所以,他只承诺:“日后,我会和汪氏说的。”
颜玉光抿抿唇,识趣的不再说了,这个丈夫到底是靠不住的。
惜娘陪嫁的那个双人抬的暖轿已经不怎么用了,毕竟放了好几年,上了潮,一股气味。她只得吩咐送人算了,送给同辈的人,人家还以为自己小看了她,送给紫薇最好。
“我如今换了顶大轿子,这小轿子久久不用,上了潮,放着也是白放,还不如给你们。将来你自个儿出门,雇两个轿夫也便宜,免得总租驴子,有些驴子气味难闻,还难骑。”惜娘道。
紫薇收下连忙谢过,回去让董源洗刷了一遍,只不过一直下雨,很难晒干,轿子总有一股阴干的味道。
董源也是埋怨:“若今年气候好,指不定咱们还能帮着二奶奶贩些布买,否则一点儿外水也没有。”
去年老太太过世,谁也没那个心思做生意,今年又下这样的暴雨,眼看就要立秋了,恐怕绸子出产业不好。
紫薇就道:“等姑爷将来高中了,咱们就都好了。”
董源望着下的雨:“你看这雨势愈发大了,快把门窗都关上,隔壁老胡家院子里刚种的小树苗,几乎都吹倒了。”
袁家花园子里的一些花和树苗也都被摧残的零落成泥,枝叶凋败,连素来爱钻营的二房都被箍在房里不敢动弹。
袁克用夫妻二人,儿子虽然被责打了一番,但是两间值钱的铺子已经收归在计氏的私产里,一间典当铺,本钱三千两,另外一间绸缎庄,五千两的本钱,夫妻二人在府里钻营,总算是揽到手里一万两的铺子。
自然,袁克用平日和儿子们也会在铺子里昧下一些钱,不多,但极少成多,也有两三千两,将来等到分家,还能分一半的铺子,一半的田地,夫妇二人简直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计氏道:“你是料定大哥要分家了?”
“绝对是的,大哥这个人面上不显露,心里盘算多,老太爷年事已高,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头读书,并不懂里面的弯弯道道,他打袁宵就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告诉我们,咱们做的事情,他都知道。”袁克用太了解袁克绍了。
兄弟二人本来曾经关系也是很好的,可袁克绍怎么也不该娶颜玉光。
比起二房这对爹娘,薛氏更欢喜,家里开着典当铺,袁宵看到人家当的一件狐裘,有七八成新,当了十七两银子,就拿了回来给薛氏。
“算你还有良心。”薛氏笑道。
袁宵道:“总不能让你在妯娌们面前丢脸了。”
“其实现在虽然没有分家,但各家各户用自己的体己,谁又说什么?二哥去年给二嫂买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说是她陪嫁的轿子太小了,这几日我的丫头去二嫂那里拿些珠线回来,说二嫂让二哥帮着买了一辆大马车。”薛氏笑道。
袁宵皱眉:“二嫂买马车做什么?”
“你们男人家在外面,不知道如今家里的情况,家里现下一共三辆马车,两辆是太太们坐的,一辆拉货的。以前人少还能铺开,如今家里我们这一辈的妯娌六个人,还有太太小姐少爷们,肯定是不够用的。”薛氏便道。
袁宵道:“也是,二嫂毕竟是举人娘子,常常要出去应酬,平日短些的路途坐轿子,若是去远些的地方,总得坐马车去,家里来的人多,还能送送她娘家人。”
薛氏努嘴:“是啊,二嫂家里从副千户升了千户,还不是靠着咱们家。”
“是啊。”袁宵附和了几句。
惜娘花了二十六两买了轿厢,她着人立马去收拾了一番,她们现在手里宽绰了,自然许多物件得置办上。
伴随着雨声,惜娘睡的迷迷糊糊之间,听着外面敲锣打鼓的,说是大雨冲破了城墙,来不及修缮,有一股倭寇就往外面冲过来了。
袁瑜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穿着衣裳去外面看,惜娘则是让人把孩子抱过来,自己则开始收拾细软。
她到古代还没亲身经历过战乱,更何况以前听爹说倭寇过来都是进不来城里的,这大雨下的滑坡了,把城墙也冲垮了。
“阿姊,那些倭寇进来之后拼烧杀抢掠,东仓还在放火,老太爷说要快,我们家在嘉善有一座老宅,那里城墙高,老宅也有地窖能躲,快点,我去接娘过来。”袁瑜道。
这个时候都是看亲儿子的了,袁瑜跑去袁瑜那里,让她用包袱把金银细软装好,带到前院,和惜娘还有两个孩子一起上了马车,平日女眷们多坐轿子,现下马车却不够了。
老太爷骑着马道:“已经来不及了,大家挤一挤吧,赶紧的,马上倭寇就要过来了。”
袁克绍也催促道:“不能带的就别带了,咱们要快些走。”
惜娘坐在还微微有油漆味道的马车里,对颜玉光道:“娘,您放心,相公他武艺很好,能保我们周全的。”
颜玉光笑着点头:“我相信的。”
现在她知道谁才是最可信的人,指了指一个匣子,小声道:“那里面有两百颗西洋胡珠,六个银丝锭,你要记住了,若我出了意外,这些东西你们就带着身上。”
惜娘摇头:“您放心,我们肯定没事儿的,莫说卫所我父亲等人都把守着,不过是被这些人寻到了空隙,钻进来了。”
再说汪太太带着小汪氏还有两个孩子一辆马车,任姨娘也被袁宙送上来,林氏母女好不容易挤上来了,只能和马夫挤在一起,马车就极其慢了。二房倒是精明,早把就近的货车骡车都从铺子里赶着来,计氏带着儿媳孙子们都安安稳稳的坐着。
汪太太因为马车走的慢,本来就生气,偏车子还陷在泥坑里了。
袁克绍一看,便冷静分析:“得下来几个人,若不然这马车走不了。”
可下来谁呢?汪太太不由得对任姨娘道:“你去颜姨娘那马车上挤一挤吧。”
任姨娘哭道:“她们怎么会要我上马车?”
颜玉光的马车早就往前面走了,袁瑜主动提出保护老太爷和自己妻儿孩子母亲,人家用的都不是袁家的马车。
几人在这里吵闹着,又有一群人过来了,若是清平世界,这些坏人自然不敢随意出来,现在倭乱,有些本来不怀好意的人扮成了倭寇样,黑压压的一片冲着人群过来。
袁瑜便作两手准备,一面和袁克绍和袁克用商量:“我们不妨拿些钱出来打发了他们,这群人说的并不是倭语,恐怕就是附近的恶霸,熟悉路程,咱们妇孺太多。”
一面又时刻准备带着颜玉光和惜娘还有两个儿子突围出去。
袁克绍也朗声对头领道:“这位当家的,我们是去投亲,也知晓你们不容易,我们各自凑一份钱,给兄弟们吃酒。”
颜玉光听到外面的话,有些心惊,惜娘则指了指头上的钗子,小声道:“娘,别急,咱们送几件首饰盒散碎银子去就得了。”
“好。”颜玉光吓死了。
惜娘却很相信袁瑜,他十几岁南下去杭州专门学武打过倭寇,这么多年每日练剑,不会让人失望的。
比起惜娘她们,计氏则拿了二两银子出来,薛氏还躲在马车里道:“我听说二哥擅长武艺吗?到时候让他去打那些人不就成了。”
顾氏和孟氏对视一眼,也是都拿了二两银子出来。
袁克绍把大房这边搜罗了一遍,惜娘拿了一根银鎏金的簪子,几两碎银子,颜玉光拿了一对珠花,汪太太压根不拿出来,还是小汪氏拔了根簪子下来。
那贼寇见了,直接用手挥去,“这么点,塞牙缝啊,你们拿两千两来,我就放你们过去。”
袁克绍连忙道:“我们跑路出来的,干粮都没带,哪里还会有这么多钱,就是把我们卖了也没这么多钱啊?”
“没钱,没钱就怪不得我们了。”那贼寇让人把马车团团围住。
那薛氏都吓了一跳:“二哥怎么不和他们拼杀啊?”
袁瑜当然不会这么傻,他还要考科举的人,袁家这些人,除了母亲妻儿,顶多一个老太爷对他还成,旁的人他凭什么为了他们拼杀?尤其是二房屡次加害妻子,汪太太和林氏要抢他的儿子。
这些人还要他卖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袁克绍则对袁克用道:“二弟,你平日掌管十家铺子,我们这些人都是没沾过手的,你就把钱拿出来吧?”
计氏暗道不好,祸水东引了。
袁老太爷也从马车里探出头对袁克用道:“老二,莫惜钱,把钱拿出来吧。”
袁克用无奈,只能从靴腋拿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出来,对那贼首道:“我们真的只有二百两了。”
贼首拿了过来,看了看后面似乎还有人来,他见好就收,就让人退了出去。
经过这么惊魂未定的一着,她们的马车跑的飞快,这次又遇到了一群人,袁瑜想方才那群人还有分寸,目前这群人,翻开马车帘,对女眷们不怀好意。
他们这里寡不敌众,硬是要拿三千两银子出来,都不愿意给,袁瑜径直射杀前面挡路的两个人,见车夫不顶用,则自己亲自赶车。
袁克绍见袁瑜赶车赶的飞快,他也紧随其后,至于后面的人,谁都管不了了。
惜娘方才见那群人掀开帘子,看着自己和婆母的眼神都十分龌龊,本来她心掉到嗓子眼了,没想到突出重围,竟然逃出来了。
颜玉光搂着两个孙儿,对惜娘道:“他们其他人呢?”
“只能用钱换命了,二房管着田亩铺子这么些年,手底不缺钱。”惜娘道。
“大太太那里呢?”
“她,那我就不知道了。”惜娘想刚刚汪太太还要把任姨娘赶下车,如今她自己和任姨娘也没什么区别了。
袁瑜驾车驾的飞快,他自己一个人脱身容易,但是妻儿弱小,唯恐落入人家手中。
晚上,袁瑜也驰骋在管道上,惜娘还好打包了点心,分给大家吃。
颜玉光只吃了两块,惜娘则掀开帘子喂着袁瑜:“相公,你吃点才有力气赶路。”
她房里一般都会放一盒点心,一些零嘴,平日袁瑜还总说放着放着都坏了,现下不管怎么说点心管饱。
马车疾驰,总算在第二日的夜里,到了嘉善的宅子,那宅子只留个一户人家看守,颜玉光和惜娘纷纷松了一口气。
袁克绍和袁瑜又向本地大户借了二十个弓弩手,回去救汪太太一行人。
这次出来只带了幽兰、蔷薇两个丫头,她们缩在轿厢里,如今被惜娘指派着烧热水,请大夫给袁老太爷看病。
董源帮着袁老太爷驾车,顺道把紫薇孩子们也一处接来了,至于其余的丫鬟,惜娘也只能让她们在袁家地窖里躲着,毕竟那里面还有食物,她还给了她们一人五两银子。
她也只能这样了,遇到了这样的祸事,能自保已然很不错了。
过了一日,袁瑜才送着大家回来,只是何家众人损失不小,汪太太和小汪氏凑了一千两,二房袁克用拿了一千两出来,但那群贼子准备撕票,是惜娘的哥哥何松怕妹子遭难,本来准备接妹妹妹夫回去,没想到遇到这一行人,他们正把汪太太踹下马车,袁克用也是被劈了一刀,明显是得了两千两,还嫌不足准备灭口。
何松虽然把那伙人赶走了,但汪太太摔下马车,还被马踩了右脚跟上,直接粉碎性骨折,袁克用则是隔壁被划了一刀,计氏藏钱被人重重打了几巴掌,差点耳鸣。
甚至小汪氏和薛氏差点受辱,一群人惶惶不安的到了嘉善,但总算都把命保住了。
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