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夏去秋来,比起去年倭寇来时,众人疯狂逃窜,今年这一年,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机,因去年惜娘免了佃户租子,今年风调雨顺,这些人感念惜娘之情,早早就把佃租送过来,还送了不少土产来。
今天鲜果送了不少来,秋雪桃一筐、山柿一筐、早橘半筐,惜娘送了些到老太爷、老爷太太和颜玉光处各一碟,其余都放在院子里自家吃。
现下琐事多,惜娘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歇一会儿,外边说寿姐过来了。
姐妹二人关系比以前更进一步,寿姐知道姐姐平日打理家业累,又在孝中不好出门,就时不时过来说话。
“姐姐,我带了些桃子来,不曾想你这里也有。”寿姐笑道。
惜娘道:“都是庄上送来的,其实我们这院子里有青梅树,四五月份,你两个外甥打落了不少下来,我就做了青梅酱、青梅酒,那青梅酱许了你一些,青梅酒倒是有一坛,你拿回去给妹夫喝。”
寿姐忙道:“我家那位就爱一口吃的,就多谢姐姐了。”
那陈妹夫的娘不能干,所以就好吃喝,寿姐学得万氏一手好厨艺,完全是所谓的抓住人的心便先抓住人的胃,让陈妹夫离不开她。
惜娘吩咐了幽兰一声,让她记得把青梅酒记得拿出来,幽兰领命而去,出门时见紫薇过来,带她去次间。
“里面姨奶奶在那里,不好说话,二奶奶早就准备好了,照样是六百两,六封银子,我拿给你。”
紫薇知道二奶奶的生意这些都属于自己的体己,所以尽量不让外人知道,连娘家人都不一定清楚。因为生意本来就有赔有赚,带人家赚钱了还好,若是让人家亏了,那就完蛋了。
再有亲兄弟明算账,算的太清楚了,人家总觉得你占便宜,算得含糊,自己亏本,索性都瞒着,盈亏自负。
今年族里的佃租送了二百七十多两,加上她的佃租五十多两,还有三百两零头凑一起了,就正好了。
紫薇拿着钱匆匆离开,惜娘这边正听寿姐说话:“这么说你们家明年年初就出孝了。”
“正是,明年你姐夫就要提前进京赶考,这几年虽然在孝中,但是他广拜名师,尤其是读书上,辛苦的很,总要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啊。”惜娘感叹。
寿姐的丈夫将来承袭千户的位置,自然不希望这般,她不免提起对门的袁宙夫妻:“那你家三叔是不是也要考?”
“他是要参加乡试,你姐夫是乡试通过了,参加会试。”惜娘解释完,心想袁宙找任姨娘找了许久,如今虽然也勤勉,但总归浪费了许多光阴,更何况现下大家各房都要存一些体己,已经隐约听说老太爷打算出孝期之后,就析产不分家。
本朝有律令,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他财,然而树大分枝,常常搅和在一口锅里吃饭矛盾越来越大。
再有,袁老太爷在的时候,把财产分清楚,有利于二房,若是等老太爷撒手人寰了,长房将来两个进士,二房拿什么和长房争?
然而袁老太爷的良苦用心,二房不懂,袁克用抱怨:“爹这样实在是太偏心了,就想提早把家产分给老大,生怕日后他们不在家里,被我们占便宜了。”
计氏道:“咱们又能怎么样呢?明年长房的两个儿子一个参加乡试,一个参加会试,若是都中了,我们还要巴结着呢。要我说,虽然析产了,到底是一户,咱们借着光行事,还不容易被发现,岂不是更好?”
“也只能如此了。”袁克用不甘心道。
但计氏没有这个心气了,一来,她年纪渐长,只有顾氏生了个男孙,还有些病弱,子嗣不丰是她的心病。
冬月是冬郎八岁的生辰,惜娘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袁瑜也从书房出来,都陪儿子过生辰。
“又大了一岁,也开蒙两年了,明年就要请业师过来,可不能懈怠。”惜娘嘱咐。
冬郎笑着应是,又道:“娘,爹爹前些日子教我骑马射箭驾车,儿子学的好痛快,若有一日娘要出门,儿子还能为您驾车。”
“那敢情好啊。不过,你年纪还小,手嫩,可不能勉强自己。”惜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雪倌忙过来凑在惜娘的手底下:“娘,您也摸摸我的头。”
“好好好,也摸摸你这个小光头。”惜娘宠溺的看着两个孩子。
她们夫妻给兄弟俩的生辰礼物都是一样的,每人两套新衣裳,一副文房四宝,让他们自己选一件玩具。
不过,他们俩最爱玩的还是门口的滑梯。
雪倌腊月的生辰过了,就到了正月,董源果然不负众望,这次从苏州运了些中档花素缎、绫罗纱绸,往扬州去卖,扬州盐商多,反而好卖,这次除去本钱,一共赚了一百八十两。
惜娘就和董源说:“今年秋天,你们二爷就要上京赶考,你先回去歇息,等到时候咱们在苏州继续买些好缎子,到京里去卖,一来也是赚点路上花销,二来,你也跟着去京中涨见识。”
董源忙应是。
这次董源还带了两个伙计过去,他被赏了十八两,两个伙计一人得了三两。每回秋天忙一阵子,得的钱是人家一年的嚼用,他们已经很满意了。
况且将来二爷不说做不做宗子,便是中了进士,要置办产业,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了。
惜娘得了这笔银钱,就密密的收下了。
乍然听得林氏又病了,惜娘送了些补药过去,去年林氏照顾汪太太一番,把自己累病了,婆媳二人关系不但没好,汪太太那里有一根南珠珠钗不见了,还怀疑是林氏手脚不干净。
毕竟林氏时常在她面前哭穷。
姜妈妈送了补品,就回来道:“大奶奶那里也是老毛病了,眼看着马上要除服,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罢了。”
“裁制新衣,也要等真正除服之后啊,现下到底还在孝中,谁敢如此张扬?”惜娘摇头。
姜妈妈则心道二奶奶虽然平素为人公平公正,但是林氏、薛氏这些对她都有恶意,甚至还要害她的人,她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大奶奶自己在大太太面前露了形迹,大太太现在本来就剩这些体己了,她这么一哭穷,人家还以为你惦记人家的钱财。
平素又不是没有做衣裳,只不过长辈们还在守孝,晚辈就穿的花红柳绿,也没这个说法。
姜妈妈理解大奶奶,毕竟雅姐儿也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姑娘了,也要开始学着相看了,穿这些太过素淡的衣裳总是看起来灰扑扑的。
但她总是看不清楚,现在这个宅子里在发生什么,就自个儿在那儿发梦。
除服之后,惜娘开了库房,拿了几匹绸子给全家上下做衣裳,现下是春天,自然是那些轻薄的绸子出来。
每人照旧两套衣裳,雅姐儿得了一套银红的和一套莺歌黄的,都是小姑娘们穿的颜色,林氏的病就好了。
惜娘也做了两身衣裳,她之前穿的一些衣裳,也有不错的,都赏给身边的人了,幽兰如今算是她身边行走内宅的心腹,当然要穿好一些,少不得赏赐三套,紫薇的男人董源能干,她赏紫薇两套,其余的人都是一套。
她是常常这样打赏给身边人的,所以大家也都愿意过来惜娘这里当差。
除服之后,便是清明,众人出去祭扫回来,老太爷便把男人们都叫去祠堂,虽然不会正式分家,但也会析产。
看起来很平静,完全没有别人家那种兴师动众的想法。
不过,尽管如此,袁瑜也是到晚上才回来,且和惜娘说道:“咱们家一共两千亩地,一千二百亩分给我们长房,七百亩分给二房,一百亩在族中做祭田。”
“这么说起来,我们比二房多了五百亩地?”惜娘疑惑,本朝分家可是诸子均分的。
袁瑜喝了一口水道:“我话还未曾说完,家里一共十间铺子,有两间据二叔说因为生意不好关门了,余下八间,我们分三间,他们二房分五间铺子。”
惜娘忍不住点头:“还算公平。”
“公中这些年几个孙子的嫁娶,破费不少,又说老太太过世也费了不少,老太爷留了些浮财做他的身后事,故而我们大房和二房现钱分了一万两。”袁瑜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了。
惜娘笑道:“那日后我只管咱们这边的事儿就好了?”
“应该是,虽然不分户,但是各人管各人的门户,各人记各人的帐,只是平日祭祀还是在一起。”袁瑜道。
如此一来库房的物件,也得一份为二,惜娘尽快整理出来,和计氏做了交接,薛氏在旁边捧着单子,逐一查看。
不管怎么样,大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怎么都好?
计氏倒是问起惜娘:“你大嫂那里怎么过的?”
“大嫂那里我公公说拨出二百亩的佃租给大嫂养老,雅姐儿眼看就大了,将来出阁了,大嫂有一份经年不衰的收益,倒是能细水长流。”惜娘笑道。
那计氏婆媳清点完毕,着人把东西搬到别的库房去,日后大家互不干扰。
这薛氏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林氏不是闹着要过继孩子,怎么现在又分田给她?她这个人在争那些蝇头小利上也算是个行家,睚眦必究,少一缕丝线都不成,如今听说了这事,却想不明白。
袁宵却道:“你还不明白么?这二百亩的佃租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看着是多,但十年也不过一千两,二十年也就两千两。可她要是过继一个儿子来,就得分四百亩地,三千两银子,一间铺子,况且大伯父为官数年,积蓄颇多,还要分三成给她,那可比这两千两多多了。”
“你的意思是大房用这二百亩阻止大嫂过继儿子?”薛氏明白了。
袁宵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就是这个道理。”
薛氏道:“要我就要闹一番?”
“你闹?你拿什么闹?如今二哥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子,大哥早就死了,若给大哥立嗣,二哥如何自处呢?这是家族决定,也不是谁说了算。大嫂还有女儿要出嫁,也要公中出嫁妆,她是寡妇又不能出门,可能还要二嫂三嫂帮忙相看,她是哪一个人也得罪不起?再说了,大嫂这个人也是个人才,把自己嫡亲的婆母,二嫂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都得罪了,人家谁会帮她?”袁宵看的很清楚。
如今分家了,大家各自奔前程,也不是一件坏事。
次日,析产的事情具体多少不说,但是为了表示和睦,请姻亲们都来做个见证。
惜娘的父母哥嫂还有寿姐和陈妹夫都到了,大家异常和气。
等端午过完,袁宙就去南直隶参加乡试,他得提前去,这样能打听到主考官的喜好。
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天下易主,三皇子继位,曾经的六皇子生母因在宫中弄巫蛊之术被皇帝所废,六皇子连封王的资格都没有了。
镇国公府作为三皇子妃的娘家,炽手可热起来。
但何大魁已经看开了:“现下镇国公府一片大好,我们也不去沾这个光,现下等你哥哥袭了我的位置,再参加武举,将来反正吃穿不愁。”
惜娘笑道:“爹爹,就如女儿的名字一般,做人惜福,太大的富贵,未必能承受住。”
“我也这般想的,更何况,三皇子也有四十的人了,说句不能外道的话,恐怕新一轮的夺嫡之战又要开始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又不求高官厚禄,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新皇上任,明年的士子们若是中了进士,肯定能为皇上所重用,何大魁道:“你让姑爷好好考就是。”
这个道理惜娘自然明白,如今大家只管自己的房头,人少了一大半,惜娘根本没那么忙,每天多余的时间,还能教导雪倌读书。
除服之后,袁克绍一边留在家中看分家事宜,另一方面则让人带了各色礼物去打点自己升任的事宜。
袁克绍现下也才四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出仕,还得他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
颜玉光问起:“那这次你要不要往颍川侯那边打点一番?”
“你恐怕不知道,颍川侯过世了。”袁克绍道。
颜玉光很讶异:“这么说起来审哥儿继承了爵位?”
袁克绍摇头:“没这么简单,据说颍川侯父子二人都看好六皇子,但当家皇帝却登基了,听说颍川侯临死之前,把手中的兵权毫无保留的给了皇帝,审哥儿在孝中,反倒是没人清算了。但再等他袭爵,又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会不会顺利袭爵呢?”颜玉光和贺审感情颇深。
袁克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我想他娶的是临淄郡主,临淄郡主的娘乐阳公主和当今圣上关系很亲近,只要他们态度好,一般没太大的事儿。就是他现在在孝中,我也不好找他。”
言下之意其实怕被牵连上,颜玉光当然能听出来,也拉回自己的思绪,说起袁瑜的事情来:“这次不知道瑜哥儿会不会中?我这心里希望他中,可三千士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瑜哥儿的文章我看过了,写的很好,我看他到现在都很沉着,能中的机会很大。”袁克绍道。
颜玉光听了心里很是欢喜。
候缺的日子异常枯燥,颜玉光悄悄和惜娘道:“你爹若是到任上了,恐怕还是要我去,我也着实有些不愿意过去了。”
“那怎么办呢?要不到时候您就说身子不适,留在家里?”惜娘出着主意。
颜玉光想自己能一直留在老家,儿子媳妇孙子陪伴在身边当然很好,松江也不是什么小地方,又很热闹,若是去太远的地方,又得重新归置一番。
这些话她连儿媳妇都不好说,若儿子一朝中了进士,儿媳妇肯定也带着儿子一道过去的,她还是一个人在家了。
惜娘摸不清楚颜玉光的意思,晚上回来便和袁瑜说了:“娘若是不愿意去,只推说身体不适便罢了。怎地——”
可袁瑜却很理解:“娘终究不是正室,爹虽然把箱笼放在她的房里,可这不过是换个地方存放,那她也没得什么好处。在太太撺掇姑太太和你吵的事情上,老爷也是和稀泥,不帮她出气,如此一来,她成日跟着去有什么用,可到底父亲还在,她若想着咱们出去,也怕人家说闲话,再者,若是我中了,你带着孩子们也要跟着我过去,她一个留在家中,独木难支。”
惜娘便道:“娘既然起了要跟着我们的心思,这倒是好办了,转眼,冬郎八岁,雪倌也快五岁了,我的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趁着还年轻,我还想生个女孩儿呢,到时候也是咱们俩的小棉袄,若是你中了,到时候正好让娘照看我过去。”
前几日,惜娘看了寿姐的女儿,那么小就那么乖乖的,看的她心都化了,若是生了小姑娘,就太好了。
袁瑜也赞同,以前管着那么大的家,阿姊当然难管,错一点儿都不行,如今才这么几口人,马上袁克绍要带着一群人走,袁宙和他也要上京,家里也就汪太太那里要照料,小汪氏也不是很麻烦的人,就没什么大事了。
夫妻二人有了打算,惜娘便特地跟颜玉光说了一声,颜玉光喜道:“你若真的怀上,那就再好不过了。冬郎要读书,雪倌马上也要开蒙了,现在生个小的最好。”
几人商量好了,惜娘和袁瑜感情也很好,若不然袁瑜也不会惜娘想生就生,想不生就控制。
袁瑜照旧请了大夫过来,帮忙替惜娘看看身子,大夫把脉之后才道:“我观夫人没有什么问题,气血也很足,生养孩子正好。”
惜娘也放下心来,让袁瑜先好生读书,她自个儿每日打理完家务,就在家中多歇息为主。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两房还是在一处过节,惜娘每个月差不多十五小日子准时到,上个月已然没有来了,这个月也没来,她心里有了些猜测,但没有显露出来。
那生冷的瓜,浓浓的茶叶,肥硕的螃蟹,还有那些清酒,她都不沾分毫,只不过她借着忙碌掩了过去。
到晚上才和袁瑜提及,袁瑜忍不住喜道:“这么说起来,是端午后就有了,明年二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我若中了,着人来接你们,也是五六月份的事情,娘子你早已坐完月子,可以启程,若是我没中,赶回来正好了。”
“我也这般想的,春天行船最好了。”惜娘笑道。
夫妻二人说了一宿的话,到早上,惜娘帮他打点了行李,又让泰和跟着,让董源多照顾着,他们先去苏州买些丝绸,到北上卖了,还能做花销。
“记住生水别喝,法子我教给你了,几样成方药都贴了签字,怎么服用,我写了几张,让他们都拿着,在京城租个干净点的地方,要吃什么让董源和她浑家说。”
这次是董源和紫薇一道过去,紫薇这几年厨艺见长,家常菜会做,自然让她去。
九月惜娘肚子出怀,自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颜玉光顺势和袁克绍要求留下来,袁克绍想着汪太太不是个能管事的,林氏就更不是了,颜玉光留下来合情合理,遂同意了。
很快袁克绍的任命下来,被任命为河南归德府知府,立马打点家伙什,让未中的袁宙也一齐过去,帮他到任上打点,袁宙想让小汪氏一道去,小汪氏嫌弃路途遥远,不肯前去,袁宙只得自己孤身过去。
待他们父子离开,家里人几乎少了大半,女眷们在一处打牌说话,倒也能打发光阴,便是林氏因为秋收后人家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脸上那笑意就从来没下来过,惜娘也是慢慢养胎。
到了次年二月,如愿以偿,诞下一个女孩儿,惜娘早就想好乳名,就叫蘅娘,蘅是早春香草,女儿二月所出,正逢其时。
等惜娘出了月子,恢复好了之后,四月下旬收到捷报,袁瑜中了二甲第一名,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