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小星没想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一时间有些语塞,呃了一下道:“那薄姑娘瞧着是个好人,不是那等人, 瞧, 她还给了谢礼。”说完怕他担心,立马又道, “不过我下次定会记住了,一切都听你的, 谨慎行事。”
闻见此言, 赵景岚这才点点头,随即又不置可否道:“姐姐又从何处瞧出来她是个好人?就凭那荷包?做工粗糙, 样式简单, 一看便知是她身边的下人所做,这种大户人家都会备着许多这玩意用来赏人, 想来里面也不过碎银几两,都是他们用来随手赏与下人的玩意, 若是她真的心存感激,至少也该准备有诚意之礼。”
“她所做不过都是那些高门大户做惯了的举动罢了。”赵景岚语气冷淡地说道。
林小星瞧了一眼手上的荷包, 还真是如他所说,做工简单,里面也是二两碎银。
她瞧了一眼便收了起来,并未放在心上,洒脱道:“本也是萍水相逢,若是她真的准备了厚礼,我还要惶恐了,实不敢拿了,我初心也不过就是想助人一把, 何须计较对方给不给谢礼?只要对方不是那等恩将仇报之人便罢了。”
“姐姐倒是想得开。”赵景岚嘴上说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她傻,倒是打定了主意日后定要一直看着她,免得她哪日被人骗的渣都不剩。
“活在这世上本就艰难了,何必自己为难自己?万事想开点,活的也快活些,瞧,咱们这不是还落了二两银子吗?”林小星抛了抛手上的银子笑道。
瞧见她脸上的笑,赵景岚也不再说什么,只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身后的包裹,好让她能靠着,坐的更舒服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样子,他们终于到了县城门口。
刚进城门,便听到城里的百姓都在议论一事,原来是就在今日,县衙的张主簿死了,还是当街暴毙,此时城中百姓人人拍手称快。
一丝惊讶从赵景岚眼中一闪而过,倒是没想到那小子竟真的成功了。
“张主簿?”林小星对县衙的人员不甚熟悉,故而也不大了解此人,但瞧着城中百姓的模样,想来这人不算是个好人。
忽地她想起了什么,看着赵景岚问道:“对了,那日来咱家的男孩,不是说他亲戚便是主簿,应不是这个张主簿吧?”
那孩子她瞧着倒是个好的,若他要投奔的这个亲戚是这个张主簿,她倒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
赵景岚摇摇头道:“应该不是吧?我没问,也未听他说起。”
他神色冷淡,并不关心此事,显然与那孩子的关系的确不大熟。
林小星也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在路上听了几耳朵便回了家。
几日未在家,家中已布满了灰尘,她一回去便撸起了袖子打扫了起来,赵景岚也跟着爬上爬下将家中擦了一遍。
有了他帮忙,她轻松了许多,没多久两人就将整个屋子都擦完了。
瞧着已到晚膳时分,赵景岚已是主动去厨房做晚饭了,她想了想拦住他道:“劳累了几日了,又坐了那么久的车,今晚咱们出去吃好了,吃完好好歇歇,正好今日还得了一笔横财。”
赵景岚点点头,道:“也好,听说前面街上有家毡根做的不错,姐姐可以尝尝。”
这数九寒天正是吃羊肉的好时候,喝上一碗羊汤,再配上一张胡饼,整个人都舒坦了,说的林小星都有些馋了,当即应道:“那咱们便去那,再顺路去葛家铺子买两张胡饼去,他家胡饼也是一绝。”
她锁了屋子便与赵景岚出门了。
刚走出去,便瞧见一个人影蜷缩成一团,正蹲在她家门口墙根处,瞧见了他们出来,立马冲到了他们面前,冲着他们就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林小星吓了一跳,立马就要扶起他:“你是何人?这是做什么?做甚么给我们磕头?”
那人抬起头来,她这才发现这人竟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个男孩。
“是你?”林小星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男孩也不说话,只是冲着他们不停地磕头。
她哪里好受一个孩子这么大的礼,只得硬将他拉了起来。
林小星这才瞧见这孩子的处境怕是不太好,上次见他便是衣衫褴褛,如今身上更是沾满了泥土,瞧着像是在逃难一般。
这哪里是去投奔亲戚的模样,倒像是被亲戚赶出来的样子。
不过一瞬,她便想明白了,这孩子怕是没地方去,过来“碰瓷”他们来了。
果然,赵景岚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你怎么又来了?前两日不是说去投奔亲戚了吗?这又来寻我们做什么?还这么大礼,莫不是赖上我们了?”赵景岚满脸不悦地说道,语中满是威胁。
这小子倒是有些本事,竟真能杀了人全身而退,还又找上门来了。
林小星虽然也有些为难,不知拿这孩子怎么办,可听他语气这么不善,也有些尴尬,忙扯了他衣袖一下,凑过去低声道:“你何苦如此凶?”
她以为赵景岚语气中的威胁是想让这孩子离开,但这男孩一听便明白他这是让他想好怎么说。
他倒也聪慧,立时闷声道:“亲戚死了,我无处可去,便想来再答谢恩人一番。”说完他又连忙道,“我并没有赖在公子家,我怕让人瞧见给公子带来麻烦,故而只是时不时来瞧瞧,刚瞧见你们回来了,我才来的。”
怪不得他们回家的时候没瞧见他。
不过给了一些银两,怎么还要道谢两回,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些。
“这么巧?你那亲戚难道是近些日子死了的张主簿?”忽然林小星想起了什么,咦了一声,同是主簿,他亲戚竟然也死了。
那男孩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说道:“不是,我那亲戚早就死了。”
“原是如此。”林小星点点头,不过随口一问。
赵景岚却是明白他此番前来是干什么,怕是一来想告诉他报仇的消息,二来还真可能是赖上他了。
他心中飞快转了一圈,既然他已知晓他的住址,又有几分小聪明,日后当个跑腿倒也尚可,毕竟有些事他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且姐姐已见过他的人,若是动手除了他,就怕姐姐会疑心。
只是不知当时他下手时可曾暴露?他可不想留下麻烦。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之前你可曾见到亲戚的面?”
男孩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道:“未曾见过。”
这小子倒是有些手段。
赵景岚瞧了他一眼,但也并未相信他的话,是真是假,待他打听一番便知。
若是此人胆敢骗他,那他能教他杀了张主簿,便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掉。
赵景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小星并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听了半晌,知道这孩子是想去投靠亲戚,但连亲戚面都没见到,便得了亲戚死了的消息。
瞧他这几日凄惨的模样,估摸着这之后会沦落为街上的乞儿。
她叹了口气,人都到眼前了,总不能当做没瞧见,她做不出这种事,也不忍心。
正好日后赵景岚若是去赶考,总要一个人帮帮忙,他们年纪相差也不大,倒是相宜。
不过她虽如此想,这种事还是要问问双方的意见。
思及此处,她径直问那男孩道:“你日后如何打算?”
“我……”那男孩说不出话来。
“你今日又来,可是想跟着我弟弟?”她又问道。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双眼直直地盯着赵景岚道:“我想跟着公子!”
闻言,林小星又看向赵景岚,低声问道:“景岚,你如何想?我瞧着这人是真的很想跟着你,你日后出门去科考,有个人帮忙也轻松些,不若将他留在咱家?当然,若你不想便算了。”
赵景岚一听便知她是善心发作了,她本就是心软之人,这小子每每过来都是一副凄惨的模样,怨不得姐姐会可怜他。
然这让刚想留下他性命的赵景岚顿时生出一副狠意,看着那男孩的眼中满是寒意。
他是绝不会让第三个人插入他与姐姐的家的,那是他与姐姐两个人的地方!
他做出一个踌躇的模样,摇摇头道:“咱家本就不富裕,我一人已是累赘,再添一个人姐姐的负担便太重了,况且我平日里也无多少事,便是去赶考,难道姐姐还想扔下我一个人去不成?实在不必再添个人。”
“此人看着年纪与我相仿,给些银子去学个手艺,便能养活自己了,也好过跟着人当个小厮,无甚前途,咱们没得凭白耽误人家。”赵景岚振振有辞道。
林小星点点头,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她倒不是怕负担重,银子么再挣便是,但留在他们家的确没有出去自学手艺有前途,毕竟是寄人篱下。
“你说的有理。”她看向那男孩,想了想,将从薄昭那得到的二两银子拿了一两出来,递给那男孩道,“刚才的话当我没说,我弟弟说得对,留在我们家没甚前途,你还小呢,不若出去学个手艺,这些银子你拿着吧!”
那男孩愣了愣,并未动弹,只怔怔地看着林小星手上的银子。
听到赵景岚不愿收他,他颇有些失落,在爷爷死后,他又杀了张主簿报仇后,他是自己想过的。
他知道凭自己是一辈子都报不了仇的,可赵景岚不过一个小小的计策,他便顺利报了仇。
自此,他便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位公子,他很聪明。
在街上时候,他不过三言两语便让那个狡诈的张主簿对他敬若上宾,对他不过两句指点又让他摸清了张主簿的弱点。
他按照他的指示去乡下买了草药制成了毒药,随即连着几天在他常去的路上,在指定的地方制造了一起意外让他摔倒,将毒药洒在他摔倒的地方,待他连着吸入几天之后,果真在今日早上,他走着走着突然就胸口不适,口唇青紫,一副透不上来气的模样,随即又走了几步,便悍然倒地。
他的随从立马将他送到了医馆,奈何他是突然猝死,大夫根本找不到缘由,也来不及为他医治。
可以说,从头到尾,他都是在按照赵景岚的指示在做,连他都不知为何他只是撒了些药在地上,他便死了,甚至他连那些药是什么都不清楚。
而且此事只要他小心仔细些,从始至终甚至不会有任何人联想到他身上去。
越做他便越觉得赵景岚聪明,他以前也想过去当个学徒学个手艺,但经历此事后,他觉得便是出了师也不及跟着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么子不是寻常人。
他伸手推拒了那些银子,再次朝着赵景岚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好叫公子知道,我叫大柱,便是公子不愿收我,我这辈子也跟着公子了!”
“还有一事我觉得得告诉公子一声,这几日有个人一直在公子家周围徘徊,不过今日那人便没来过了。”
他未明说,但赵景岚知晓这人怕是张主簿派来的,如此巧合,正好他一死,人就不见了。
幸好他先下手为强,不然以他的性子,日后知晓了真相,怕是后患无穷。
“什么人?”林小星听着却有些莫名,这男孩说的怎么像是他们家惹上了什么人一样?
“姐姐不用担心,他不是说了今日没人来过了吗,可能只是巧合,这几日我们出门小心着些便罢了,若是真有什么可疑之人,想来也是不敌姐姐的。”赵景岚安慰道,神情却是不怎么好,他本就不想惊动她,这才一直不想暴露,没想到还是惊吓到她了。
林小星却是没这么乐观,她虽知自己力气大,身手在普通人中算是可以,但真的遇上练家子,可就不一定了,故而一直以来她也不想惹事。
当然,她也不是怕事的性格,虽然担心自家被什么人盯上,但她不是那种每日里战战兢兢自此吃不下睡不着的性子。
只是将这事记在了心里,今日开始做好防范。
她倒是还好,可赵景岚手无缚鸡之力,身子又弱,若真有歹人,他倒是更危险了。
林小星心头想着,看来日后他出门她得尽量跟着,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请个护卫。
两人心头各有所思,一时间倒是没有理会大柱,他说完那句话后,也不等他们反应便转身跑走了。
“哎!”林小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赵景岚一眼,嘴唇动了动,随即叹了口气道:“虽说我们是为他好,但我瞧着他似是真的把你当恩人了,一心跟着你,连银子都不要,瞧他这模样,出去说不定只能去要饭了。”
看他临走前的模样,她其实有些想留下他了,只是担心景岚不愿,这才没有直接说出口。
“姐姐何必担心他?这几日他都没饿死,以后也饿不死的。”赵景岚却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他的确不能将他置之不理,虽说他看起来对他死心塌地,但人性却是最不可信的。
“走吧,我请姐姐去吃毡根,吃胡饼。”见她一直在沉思,赵景岚可不想她的心思一直在别人身上,忙岔开话题道。
这时候林小星的肚子正好传来一阵咕咕声,眼见大柱已经没了身影,她的思绪也转了回来道:“正巧我也饿了,那咱们走吧!”
那家毡根店就在葛家胡饼铺子不远处,她离得老远的时候就闻到了胡饼和羊肉汤的味道,香的人直流口水。
林小星原以为店里会有许多人,没想到到的时候却看见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坐着。
她走过去要了两碗羊汤,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顺路买了两张胡饼,便又要了些羊肉,夹着胡饼吃。
没过多久,店家便将羊汤和肉都端上来了,低声道了一句:“两位客官慢用。”
“多谢。”听见声音,林小星看了店家一眼,见他愁眉苦脸的,眉头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怪不得语中也满是愁意。
“店家如何这番忧愁?”她顺嘴问了一句。
那店家摇摇头,苦笑道:“客官也瞧见了,这正是哺食之时,客人却不多,生意不好做啊!再这么下去,我便要关门了,如今已是在勉强支撑了。”
林小星咦了一声,喝了一口羊汤,疑惑道:“怎会如此?我老早便闻到你家的香味了,刚喝了一口,味道也是上佳,生意怎会不好?”
“好叫客官知道,我这摊位支了已有八九年了,以前生意是真的不错,但最近两年是越来越不行了,最近朝廷又要多加两成商税,我已是在倒贴了。”店家是越说越苦,频频摇头。
林小星一愣,她忘了,税收重,百姓手中无钱,自然便不会出来消费。
商税又过重,这城中难做的铺子怕不只是店家一家。
不知为何,她有种很快便要吃不到此种美味的感觉。
原本已然恢复了些许兴致的林小星又有些低落了起来,东市如此,这西市也是如此,看来县里的生活并不比乡下轻松多少。
世道将乱啊!
在此之前他们得多准备些东西才好。
银子银子,得先赚点钱。
林小星心里琢磨着未来的计划,赵景岚同样也在思索着,他自然也察觉出来了这世道一天天地在变得难过,然而他所想与林小星不同。
百姓日子再难过,唯有一种人日子却是不变的。
那张主簿不过一个小吏,便能当街纵犬行恶无人敢拦,听说前些日子县令还带着县衙一一众官吏办了一次宴会,吴县尉之子更是在青楼豪掷千金……
这还只是他们一个县城。
税收税收,又与当权之人何干?
赵景岚喝了一口汤,心中对这吃人的世道嗤之以鼻,一切不过是权贵之人的手段罢了。
他们正吃着,这时忽然听到了刘娘子的声音:“咦,林姑娘,你们也在?”
林小星转头看过去,只见刘娘子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一起,两人看着颇为亲密,想来这位便是她的相公,那位在县衙做事的捕快了。
“刘娘子也来吃毡根?”林小星扬头打了个招呼。
刘娘子向来有些自来熟,见她二人在,便直接坐了过去,道:“是啊,我当家的就好这一口,巧了,正好遇见了你们,人多热闹,不若一起吃吧!”
说完她便拉着刘捕快坐下,又朝着店家要了两碗羊肉汤和一碗牛肉,瞧见他们用胡饼夹着肉吃,立马道:“你们这吃法好,我也去买两个胡饼去。”
等她坐定,尝了一口胡饼夹羊肉,再次赞不绝口:“你们倒会吃,如此吃着果真美味。”
刘捕快也频频点头,显然也被这美味征服了。
待他们吃完,慢悠悠喝着羊肉汤的时候,刘娘子才好奇地盯着赵景岚问道:“林姑娘,这便是你弟弟?”
林小星点点头,介绍道:“是,这是我弟弟,赵景岚,子子衍。”
“姓赵?你们不是亲姐弟?”刘娘子惊讶道。
“是也不是,我母亲与他父亲成了婚,我们便成亲姐弟了。”林小星回道。
“那你们父母呢?”刘娘子问。
林小星沉默了一下,随后才回了一句:“前段日子俱去世了。”
刘娘子一滞,有些讪讪地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多嘴。”说着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转而介绍道,“这是我们当家的,在县衙当差,当家的,这是咱们隔壁新搬来的姐弟,你没见过吧?”
“见过。”刘捕快此时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日他们来看房,见过一次。”
“刘捕快好记性。”林小星赞了一句,随即才朝着刘娘子解释了一下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事,“不过当时匆忙,未与您打招呼,还请见谅。”
“无妨,是我匆忙了些。”刘捕快说完便又沉默了,只是眼神忍不住看向一旁一直未说话的赵景岚。
不知为何,这人一直给他一种别样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在意,但他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哎呀,我们当家的在外面话不多,你们别在意。”刘娘子打着圆场道。
“无妨。”林小星朝着他们笑笑,但因为不是很熟,接下来也不知聊些什么了,这时她忽然听到另外一桌客人在聊今日县衙当街暴毙的那个主簿,便随口问道,“我们今日从乡下回来,听好多人说有个人竟然当街暴毙了,真有此事?”
此话一出,桌上的几人俱都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